那能行,趙書記。陳上早笑笑,翻著資料夾又說,趙書記,這裡還有幾個基層領導,觸犯了廉政責任互動,俄寫成了書面意見,您看看行不。
趙源接過來,邊看邊問,陳書記,怕不怕得罪人?
陳上早說,不是俄得罪他們,是他們跟王法過不去哩趙書記。
趙源抬起頭,看著陳上早,半天才說,向你學習,陳書記。
陳上早嘿嘿笑起來,擠了一下眼睛,笑道,哪能呢,俄與領導共勉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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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趙源給賈地亮老伴請到了家裡吃鮁魚餡餃子。
趙源沒有空手去,他給賈家的女主人買了一束金黃色的進口康乃馨。
那一刻,女主人手捧康乃馨,笑得合不攏嘴,直說賈地亮這個人沒有生活情趣,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送過她鮮花,讓他懺悔去吧,逗得趙源滿臉是笑。
家宴的氛圍,被女主人的嘴,三翻兩轉的就挑了出來。
小趙,今天你是到家來了,多少也得喝點白酒,我陪你。女主人說。
喝點就喝點。趙源說。
六碟葷素搭配的小冷盤,就是今天餃子宴的前奏曲。
女主人說,嗨,沒什麼好說的,貪汙腐敗,行賄受賄,最終都是有代價的。用老話講,那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而是時辰未到。趙書記,你說我說的對吧?嘿嘿,算了算了,壞蛋也有人權,咱們就不要在家裡多說徐局長了,讓法律跟他對話吧。我拿酒去。
趙源衝著女主人的後背道,崔阿姨真是性情中人,難找啊。
賈地亮一笑,臉上的光彩就顫動起來。
女主人拿來圓肚玻璃瓶裝的五糧液。
趙源覺得新奇,他似乎從來沒見過這種包裝的五糧液。
早年的五糧液,能有二三十年了吧?賈地亮回憶著說,現在市面上,怕是再也找不到這種瓶裝的五糧液了。
趙源拿起酒,搖了一下,心裡就有了一種被酒浸透的感覺。
景德鎮造的三錢小酒盅,瓷質上佳,釉色光豔,這在趙源看來很親切,那是因為這些年裡酒沒少喝,可是像這麼小的三錢盅卻是很少碰到,如今哪裡去找今天這種飲酒的感覺呢?
酒入小盅,芳香四起,沁人肺腑。再看酒盅裡,光影盪漾。
小趙啊,簡簡單單幾個小冷盤,這是崔姨,沒把你當外人。女主人端起小酒盅說,來,小趙,歡迎你常來,我敬你一杯。
謝謝崔阿姨,謝謝。說完,趙源一飲而盡。
賈地亮也幹了。
東家的幾輪程式酒走過去,趙源借花獻佛,開始往回還禮了,連著敬了兩盅。
我再自己喝一個。趙源說,垂下目光,看著眼前的小酒盅,幾分歉疚的口氣道,賈處長,有幾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可就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賈處長,我讓你受累了,謝謝你對我工作的支援!說完就把酒喝光了。
女主人插話打圓場,小趙呀,不是崔阿姨說你,你這話就說遠了,我們家老賈,把你給他的這個校長,幹得蠻歡喜呢,這會兒學校都放假了,他還天天去上班,不高興,他哪來的這股勁?來,賈處……不對不對,是賈校長,來來賈校長,捎帶著我也敬你一杯。
見女主人跟賈地亮這麼逗,趙源心裡更不是滋味了。他想,這不僅僅是一個樂觀的女人,更是一個善解人意的知識女性。
趙書記,你把話說外道了。來,咱倆喝一個吧。賈地亮的臉,已經紅了,舌頭也顯得有點不靈便。
後來,酒喝下去半斤的樣子,女主人就去煮餃子了。
趙源身有感觸地說,在外身有千金,不如家有賢妻,真的是這樣啊,賈處長。
賈地亮放下筷子道,過去,我的性格不是很開朗,這吳部長心裡有數。後來認識了她,談了戀愛,結了婚,有了孩子,我這性格,慢慢就改變了,尤其是遇到不順心的時候,比從前會勸慰自己了。說實話,我這個女人,叫我把人生想開了,不然我哪能一次次讓過轉正的機遇呢?人在官場,誰不想更上一層樓?可是想開了,自然就能體會到,不上一層樓,也未必是什麼損失,得到和失去,精神上有精神上的說法,物質上有物質上的標準,關鍵在心態,在取捨角度。其實人幸福不幸福,全看你在生活中的要求是否合情合理,恰到好處。徐正早些年,那也不是這個樣子,他的精明和才氣,要都是用到正地方……唉,三說兩說,就又把話岔道了,來趙書記,不說了不說了,再喝一個。
來嘍——女主人腰間繫著一條花格子圍裙,兩個手掌上分別託著盤子,熱氣騰騰。
趙源連忙起身,接過女主人右手裡的盤子。
小趙啊,你那一盤,就是鮁魚餡的,我手裡這盤是香菇雞茸餡的。
還包了兩種餡?崔阿姨……趙源說,把盤子放到桌子上。
四種,還有兩樣素餡。女主人說。
這讓我多不好意思吧。趙源這回不是客氣,而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
快,兩個鍋煮,再有一回就完了。快吃吧小趙,鮁魚餡的,涼了就腥氣了。呆會兒,我還等你這個美食家,給我的手藝打分呢,看看我早先是不是跟你吹牛了。
趙源拿起筷子,挾了一個鮁魚餡餃子,咬了一口說,香香,味道太鮮美了!
女主人樂呵呵說,哄我高興那吧?
不是崔阿姨,真是一絕,我以前從沒吃過鮁魚餡餃子。趙源嘴裡唏唏溜溜。
賈地亮挑起一個餃子,還不等送到嘴裡就掉到了桌子上。
4
九點鐘左右,趙源才離開賈地亮家。
雖是初秋,可也能讓人感覺出來來去去的秋風裡,夾雜著一絲絲涼意,撲在身上,不像前些天那麼粘稠了,空氣的溼度,照幾天前比較也明顯減輕了。
趙源沒有攔計程車,慢慢悠悠走上了成和路。
很久了,難得能有這份獨自散步的心情。他記得,剛來上江的時候,自己還時常一個人,在晚飯後出來走走,去街上看看風景什麼的,隨著工作漸漸進入角色,這種放鬆的休閒日子,就不大好找了,每天都是從睜眼忙到閉眼,有時恨不能在夢裡也忙碌。
路過一家燈火通明的汽車修理部時,趙源沒留神,腳踩到了一小塊黃油上,身子趔趄了幾下,樣子就像在鋼絲上玩雜技,逗得幾個滿身油汙的修理工臉上怪笑連連。趙源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哧哧笑他的修理工,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拐上環節街不久,趙源的手機響了,打來電話的人是苗蓮芬。
趙書記,忙啥呢?
哦,苗市長,這個點給我打電話,不會是想請我吃宵夜吧?
你有那麼貓咪的夫人,我還敢請你吃宵夜?苗蓮芬笑道。
趙源也笑笑,感覺胃裡那幾兩二三十年前的五糧液,正在往他四肢上輸送輕飄飄的感覺。
雜音這麼大,趙書記?
我在街上散步呢,苗市長。
喲嗬,你可真有情調啊,到底是大地方來的領導啊。趙書記,我們上江城的夜景,還說得過去吧?你要是看什麼地方不順眼,就扶貧一次,改造一下。
再給你們投資,你們可就發福了,我說苗市長。趙源側了一下身,讓過一個領著孩子的婦女。苗市長,有事嗎?我的手機快要沒電了。
苗蓮芬道,趙書記,我是想,蛀蟲已經挖出來了,絆腳石也挪開了,咱們是不是該找個時間,開第二次聯合領導小組辦公會了,今天省領導打電話來過問這件事了,指示上江市的工作,不要受餘啟值腐敗事件影響,尤其是移交這件事,一定要按著預定步驟往下走,國務院那裡還等著上報方案呢。趙書記,你們部裡是不是也是這個意思?
趙源停下來,回了一下頭,發覺一輛人力三輪車跟著自己走了半天,心裡就本能地懸了一下。他背對著馬路說,嗯……那好吧苗市長,時間你定吧。
那你看明天下午一上班行不行?我這人,幹什麼事都心急。
哎呀,明天下午……趙源吞吐起來。
明天下午騰不出工夫,那你看後天上午怎麼樣?
後天上午……好吧,那就先這麼定下來吧。
苗蓮芬說,你是不是喝酒了趙書記?別在大街上逛了,快點回去吧,我可不敢保證上江的社會治安夜夜平安。
謝謝苗市長。趙源又回頭看了一眼。
後天見,趙書記。苗蓮芬說。
趙源收了手機,側身一看,那輛人力三輪車,正從一盞路燈下經過,蹬車的男人瘦小,看上去有把年紀了,於是身上就不怎麼發緊了,反倒動起了惻忍之心,招手喊三輪車。三輪車像是早有準備,眨眼間就過來了。
師傅,去能源局招待所。說著,趙源抬腿上了車。
車伕的年紀,確實不小了,穿了一件紅色秋衣,下身一條藍褲子,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已經很舊了,標準的苦力人行頭。
路不遠,沒一會兒三輪車就到了招待所門口。
趙源下了車,也不問價就把十塊錢遞給車伕,不料被車伕擋了回來。
趙源笑道,老師傅,您不會是嫌錢給少了吧?
車伕從車把上拽下一條汗氣味濃重的手巾,擦了一把臉,然後說,是我,趙書記。
身份被一個蹬三輪車的人識破了,趙源不由得一愣,仔細一看這個小老頭,感覺挺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自己跟他有過什麼往來。
見趙源困惑住了,對方道,我呀趙書記,王師傅,住在農村那個。
趙源頓時就笑了,搶上前握住王師傅的雙手,分開了兩片合攏的嘴唇,哎呀王師傅,對不起,對不起,你看看這事。
這有啥,你這是見外了趙書記。王師傅笑道,有一回我去醫院看武局長,在走廊裡碰見你了,你忙,我就沒跟你打招呼,後來我問一個女大夫你是誰,她說你是咱局的領導,叫啥啥啥,幹啥啥啥。以後我又在咱局的電視裡,見過你幾回,趙書記。
趙源心裡翻湧著,想說出來的那些話,這會兒在嗓子裡直打架。
王師傅把手裡的毛巾搭到車把上,臉上的笑還沒有散開。
趙源找到了開口的話題,問,王師傅,你兒子換腎以後,有排異現象嗎?
啥不好反應都沒有,就是還不能幹重體力活,得養上一陣子。哎,武局長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哪!王師傅感嘆得直搖頭。
是是,武局長是個好人。趙源搓了一下手,一指三輪車問,王師傅,你怎麼蹬上這個了?你不是說要養蠍子嘛,養了嗎?
王師傅低下頭,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嘿嘿,那當兒,跟你把話說大了,錢不好張羅啊,趙書記。先緩緩吧,蹬幾天三輪車再說吧。
蹬三輪車,一天能掙多少錢?
見天收個二十來塊。王師傅說,三十多一點的時候也時常有。
還在村裡住嗎?趙源移動目光,往村子那個方向望了一眼。
不啦,搬回來了,要不怎麼說在能源電視裡見到你趙書記了呢。王師傅的興奮又起來了,繼續說,趙書記,你就說我這雙眼吧,當初愣沒看出來你是誰,老眼昏花呀!
趙源難為情地問,剛才在路上,王師傅你是不是以為我……
那會兒我去小區裡送人,正看見機關老賈兩口子送你,等我出來時,見你沒有小車坐,一個人走得挺孤單,擔心你有個啥閃失,就悄悄跟上了。
王師傅,進去坐會兒吧。趙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啦,你喝了酒,洗洗涮涮,早點休息吧,趙書記。王師傅騎上三輪車,回過頭說,歇著吧趙書記,回頭見。
趙源揮揮手,這時才意識到十塊錢還捏在手裡,就苦笑著搖了搖頭。
進了房間,趙源剛想衝個澡,秦曉妍就來電話了。
回來了?秦曉妍的聲音,聽著悽惶惶的,我剛從吳部長家回來,徐正的事,喬阿姨都跟我說了,你沒事吧?
趙源坐到床上說,沒事,你放心吧。
那車的事……秦曉妍的聲音緊緊巴巴,像是給繩子勒出來的。
趙源這才想起來,有關車的最終結果,至今還沒有通報給秦曉妍,就覺得自己不該這樣粗心,因為那種依附在驚嚇裡的煎熬滋味他是體驗過的,心裡不免顫了一下,翻上來的一股酒氣,忽地從嘴裡竄出來。
曉妍,車的事,沒事了,你不用老想著了。趙源說。
你不是在騙我吧?秦曉妍帶著哭音問。
趙源嘆口氣說,要是有什麼事,我還會是現在這個樣?這陣子事多,忘了給你打電話。再說我要是有什麼事,喬阿姨還能不知道?
我聽說,徐局長的罪不輕,就要移送到檢察部門處理了。
趙源揚起頭,盯著吊燈說,行了曉妍,你別胡思亂想了,徐正死也好,活也罷,跟我們一點關係沒有。
你什麼時候回來?秦曉妍問,你可是好長時間都沒回家了。
趙源說,好好,等我一有空就回去。
那好吧,別睡太晚,注意身體。秦曉妍囑咐。
趙源說,我會的,好再見。
自從換車的事出來以後,秦曉妍對趙源的關心,明顯比過去細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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