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聞轉眼間變成舊聞,這是資訊時代的節奏。
一條語錄進千家,萬張嘴巴一齊誇的年代離人們算是遙遠了,只有那些上了歲數的人,還多少保留一些那個年代的往事。
如今,哀樂交替的生活,還有充滿變數的人生命運,越來越使得人們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不再大驚小怪了。心情,是普通人的精神財富,更是他們生活的調色盤,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懂得,不去為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和事上火,對保持一份好心情至關重要。
轉眼間,立秋已經幾天了,上江市迎來了秋高氣爽的季節。
趙源來到北京,跟他談話的兩個人,一個是主管幹部的副部長,一個是組織部部長老牛。兩位部領導的話,沒過多地在東能事件以及徐正身上敲敲打打,倒是對趙源前一段的工作表現,流露出各自的欣賞,說他再次在能源局出現危機的關口,顯示出了一個年輕領導者的成熟心態、把握局勢的能力、沉穩的政治立場,這一切對穩定大局起到了關鍵性作用,撐住了能源局的骨架。
讚譽過後,部領導就把話題轉向了能源局的明天和後天。
副部長問,趙書記,想聽聽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趙源說,我們會按照部領導的指示,認真佈置能源局的下一步工作。
副部長看了一眼老牛,老牛就開了口,趙書記,根據能源局現狀,經部黨組研究決定,你們那裡下一步的人士變動有三種意向,一是你暫時書記局長一肩挑;二是由你提名局長人選部裡研究;三是由部裡來指派新局長。趙書記,你考慮一下,看哪一種方案更有利於你今後開展工作?
來之前,領導層變動這個問題,趙源已經意識到了,但卻是沒有想到部裡有讓自己黨政一肩挑的意思。
副部長點了一支菸道,怎麼想,就怎麼說說,趙書記。
趙源說,我覺得,武雙局長,適合重返工作崗位。
副部長和老牛對看了一下,顯然對趙源建議的這個局長人選感到意外。可是沒過多久,兩位領導再次交換眼色後,臉上就流露出了一種驚喜。
副部長說,部裡把武局長放了這麼長時間,現在就怕他心裡有什麼彆扭。
趙源道,我知道武局長,他心裡一直想著能源局,回去我可以儘量做他工作。
也好。副部長看著老牛說,趙書記既然有這個想法,自然就會有辦法。趙書記,看看你還有沒有別的什麼困難需要部裡解決?
趙源這時想把換車的事說出來,可是念頭一過,心裡又打了結,意識到這件事在東能事發前說,那是給自己找主動,而此時講出來,就是畫蛇添足了,給領匯出難題,添麻煩了,你讓領導怎麼表態呢?於是就把停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老牛說,趙書記,是不是考慮一下把雷霆鈞也調動調動?
徐正出事後,趙源也琢磨過雷霆鈞,他雖然是徐正的跟屁蟲,可他沒有陷進東能事件裡,而且在調查徐正過程中,他還能主動配合,提供了一些新情況。
雖說他是正處級,可他局長助理的身份……趙源面有難色。
老牛笑道,既然趙書記從穩定大局考慮這個事,那就這樣吧,讓他去西北公司,當個副經理,保留正處級待遇。回頭我去一趟上江,順便找他談談。
趙源想想,點點頭,然後說,我想佔領導點時間,簡單把能源局組織工作向兩位領導彙報一下。
老牛看著副部長,副部長摘下眼鏡,揉著鼻樑骨,笑道,部裡可是從來沒有在時間上跟你吝嗇過啊,我說趙書記。
就幾個問題,不會耽誤太長時間。趙源說。
老牛點頭,示意衝趙源開始。
2
天色陰沉,下午四點多鐘,趙源的奧迪開進醫院大門,拐過門診大樓,彎過老住院部來到了新住院部大樓前停住。
趙源這是剛從北京回來,就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這裡。
趙書記,你看,武局長。司機說,手指著風擋玻璃。
正要下車的趙源愣了一下,順著司機的手指看去。
身穿一件黑色碎花t恤衫的武雙,左手裡拎著塑膠袋子,站在一輛計程車前,伸出右手,從司機手裡接過一把零錢。
武局長,可能又去看女兒了。司機不無同情地說。
趙源心裡忽悠了一下,問司機,武書記是不是從住院後,每次去看女兒都不再坐他的專車了。
聽小胡說是這樣。司機道。
小胡是武雙的專車司機。自從武雙撂挑子住進了醫院,小胡就閒著沒事幹了,因為武雙的專車,還是武雙的專車,武雙不坐,別人也不能隨便使用,就只能那麼閒著,小胡現在都快成了無業遊民。
趙源沒好意思下車。
計程車打著喇叭開走了,武雙招了一下手,轉身走進住院部。
趙源閉上雙眼。
工夫不短了,趙源估計武雙差不多該到病房了,就睜開眼睛,下了車。
在幹部住院部門口,趙源遇上了正往外走的金宜。
金宜身邊跟著一個實習護士。
趙書記過來了。金宜說。
趙源說,剛從北京回來,武書記在病房吧?
金宜往右邊看了一眼,實習護士說,金主任,一號床的病人剛剛回來。
金宜看著趙源說,他在。
那我先去了。趙源笑道。
金宜也笑道,那我們也忙去了趙書記,有什麼事,你就吱聲。
好好,金主任,再見。趙源說,挪動了步子。
怪不得小紅說,趙書記的大鼻子特漂亮,原來是真棒啊,金主任。實習護士興奮地說。
金宜笑笑,摸了一下實習護士的頭,噘著嘴問,那要不要我找趙書記給你說個情,讓我們的小帥妹,摸一下他的漂亮鼻子?
實習護士的臉,刷一下紅了,把頭低下去。
金宜笑出了聲,然後嘆息道,我要是能有你現在的這種浪漫該多好。
實習護士咬著嘴唇,臉色更紅了。
那邊,趙源運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來啦!聲音散盡,門就開啟了。
武雙和趙源的目光,對視到了一起。
武雙剛洗過臉,眉毛和鬢角,還都潮溼著呢,手裡拿著一條白色毛巾。
趙源發現,他左半邊臉,還有下巴上,有幾條劃痕。
見趙源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問這問那,武雙就用手裡的毛巾,下意識地在臉上抹了幾下。
趙源還記得,有一次武雙看女兒回來,臉上也有這樣的劃痕,當時武雙說是女兒跟她撒嬌抓的。想到這,趙源心裡一格噔。
武書記。趙源叫了一聲。
你這是剛從北京回來吧?請進趙書記。武雙轉過身,讓出通道。
趙源納悶,從武雙的口氣中,他感覺到自己此次進京的內幕,武雙像是瞭如指掌。
我也是剛回來。武雙把毛巾送回衛生間,出來時,接著說,剛才在路上,部領導給我打電話了,把你們的談話內容跟我說了說。唉,趙書記,你這又是何必呢?
趙源不再猜疑了,笑道,既然部領導跟你通過電話,那我今天來就省事了,武局長。趙源在此把稱呼慣了的武書記換成了武局長。
武雙坐下來,扭過臉,瞧著趙源。
趙源道,武局長,說實話,我很敬佩你,尤其是你對自己的約束力。實不相瞞,我知道你今天去哪了,也知道你是坐計程車去的,剛才我在樓底下都看見了。
武雙一擺手,打斷趙源的話,趙書記,常言道,家事千斤,難抵國事一兩。至於說坐什麼車去,那只是個形式問題。好了,咱們就不說這個事了。
停停,趙源說,武局長,我是為了自己才請你出山的,你無論如何也得幫我一把。
武雙沉默不語。
趙源接著說,因為,我害怕自己對不起能源局廣大職工,在此成為歷史罪人。這是我的真心話,武局長。
意思,還是那個意思,可武雙卻是沒有想到趙源能把那個意思,用這樣的語言表達出來,使得一個很嚴肅,很不好對接的話題,一下子就充滿了人情味,讓他心裡一熱。
武局長,你的工作經驗,就是能源局的財富,我這麼說,決不是取悅你,而是衝著能源局現狀說的。移交這件事,內外複雜,歷史和眼前的問題交織在一起,有時候我真是感到無從下手。
趙書記……武雙再次打斷趙源的話,你不用再往下說了,我明天去北京!
趙源點著頭,激動之中,就把手伸向了武雙。
就算是第二次握手吧,趙書記。武雙說,意味深長地伸出手。
3
為了等能源局移交工作結束後,重新運作能源局領導班子,部黨組在重新啟用武雙時,為下一步的人士安排,留出了充裕的可操作空間,只讓武雙接替徐正的現職,就是說武雙拿回來的這個局長也是代理的。
談話比較愉快,武雙對代理這兩個字沒有挑剔,主動接受。
一度因這醜聞那醜聞而擱淺的移交工作,隨著武雙的復出,再次走上正軌。
然而就在這時,能源局一些職工的心態,因東能事件和徐正等人腐敗問題的影響,發生了戲劇性變化。在將要移交出去的那些單位裡,一些當初不願意去市裡的職工,現在又渴望離開能源局,這股離家的情緒日益見漲,在區域網上,那些抨擊時弊的帖子也對能源局的穩定,造成了一定的衝擊。
面對這種意想不到的態勢,趙源和武雙不知是憂還是喜。
趙源聽宣傳部長講,這股離家思潮,源於職工們對能源局的未來徹底寒心了,不抱任何希望了,這叫趙源惆悵不已。
常委會散了以後,趙源來到武雙辦公室,就當前的形式,分析下一步移交工作走向,還有如何穩定職工情緒等問題。
武雙說,此時群眾出現思想波動,我想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就這股民間思潮的本質,我覺得咱們有必要好好反思一下。我的分析是,能源局裡有徐正,可上江市裡,還有個餘啟值呢,上江市裡的敗類,就比我們能源局少?所以說趙書記,職工的這股出走情緒是嘴上的出走,從心裡來說,他們還是不願離開能源局的,這一點我們必須清醒,不然後面的一系列工作,就會受到影響。
趙源覺得武雙的分析不離譜,面對這件事,他的心態確實比自己紮實。
武雙拿起一張能源報,看了幾眼說,趙書記,咱們這張新聞紙,現在應該派上用場了,可以有針對性地搞一些系列報道,配合移交最新工作進展重點抓幾篇深度報道,充分發揮輿論的引導作用和覆蓋優勢。不知我這個建議,有沒有道理,趙書記?
趙源點著頭,意識到這一陣子,腦子都用在了移交上,對輿論這一塊工作抓得明顯不夠,而報社和電視臺,在能源局的中心工作上,近來也沒策劃出什麼有新意的重點報道,哼哼呀呀,一直在老生常談,拿辦日報的人力物力,收穫黑板報的效果,怪不得有人說能源局辦報是頭條新聞沒時效,政策抄黨報,娛樂摘頻道,大塊文章冒水泡,社長書記窩裡鬧,總編跟誰都睡覺,大小主任全溜號,編輯記者開小灶,公車私用白消耗,新聞單位新聞多,一般都是倆老婆。
從武雙辦公室出來,趙源直接去了宣傳部佈置任務,這叫部長很尷尬。
你協調兩家的總編先務虛一下,碰出一個宣傳提綱,送我和武局長看看。趙源說,近來宣傳工作,一直不見起色,要是領導的問題,我可以跟組織部門交換一下意見,整改領導班子,但是業務管理,你們宣傳部得有明確想法。
部長緊著點頭,目光迴避著趙源。
趙源沒再問什麼,出了宣傳部的門,又進了紀委書記辦公室。
陳上早沒在屋,趙源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剛想走,陳上早就回來了,一看趙源在他辦公室裡轉悠,馬上就找到了環境置換的感覺,像過去一次次到趙書記辦公室彙報工作那樣,弓著腰,笑眯眯地叫道,趙書記。
哎呀陳書記,你挺忙啊,看來以後找你彙報工作,還真得提前預約呢。趙源看著他。
嘿嘿,那個啥,趙書記,你又表揚俄了。陳上早打手勢讓趙源坐。
趙源道,我要是有工夫坐,就好嘍。
那個啥,趙書記,俄剛從你辦公室回來,有事要跟書記彙報哩。陳上早見趙源不坐,也就只好站著了。他開啟手裡的資料夾,望了一眼趙源,習慣性地笑笑,先一件事,我說北京剛下來的一個會議通知,下星期四在煙臺,召開部直屬單位紀委書記廉政建設會議,務必參加。
趙源背過手,想想說,你去。
陳上早過來,指點著通知說,那個啥趙書記,俄沒有資格去,瞧,瞧瞧這裡,說是讓紀委書記去。
趙源看著通知,故意裝糊塗,沒錯嘛,是寫著讓書記去嘛。
陳上早認真起來,那個啥趙書記,俄不是副書記嘛。
噢——趙源一點頭,瞧我這記性,忘了,原來陳書記,還副著呢。
陳上早抓著頭,舔一下嘴唇,瞄著趙源說,副,是不假,可俄,一直幹著正職的差事,整天累個屁樣哩。
趙源忍了忍才沒笑出來,說,就這麼定了,你去。移交到了關鍵時刻,我脫不開身,下來我給部裡打電話解釋一下,由我們的陳副書記履行書記的職責。
那能行呢,趙書記。陳上早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還有什麼事?趙源問。
陳上早收住笑說,建設公司那封舉報信,確實有影兒,俄昨天找林副經理談話了,他承認在俱樂部維修工程中,收了四萬塊錢好處費,現在那四萬塊錢,已經退到了紀委辦,下一步怎麼處理,就等領導說話了。
還什麼領導不領導的,不是有領導幹部廉政責任互動嘛,照章納稅就是了。趙源說,陳書記,你先拿個處理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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