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雙規 於卓 第2頁,共2頁

這是陽光照耀下的雙規,而雙規陰影裡的一些東西,餘啟值不說小蔥拌豆腐一清二楚,起碼也是八九不離十。諸如雙規與司法之間的緩衝空間,這個緩衝空間不是空空蕩蕩的空間,這個空間裡大有文章可作,因為這時外面與你有染的人都在提心吊膽地注視你;而你在裡面也是眼巴巴地等著外面的那些人伸手撈你,這一裡一外的落差,神通廣大的人拿些交易似乎也有找平的可能,過去餘啟值辦案時,沒少在這個空間裡看到奇蹟出現,裡外表演好了,雙規這個舞臺上,照樣也能出精彩節目……

危難關口,餘啟值想到了系在同一繩子上的螞蚱徐正,意識到現在應該給他打個電話,看看在洋小洋出事後,他徐正還是不是原先的那個徐正?

手機沒人接聽,辦公室的座機無人理睬,再往徐正家裡打,電話依舊處在無人觸控狀態。餘啟值鎖住眉頭,心裡怦怦直跳,之後就感覺到一股冷嗖嗖的風從後背掃過。

轉天上午,坐臥不安的餘啟值,接到了省裡有關部門的電話,要他到省城來開一個緊急會議。一般人在這個時候,大都會認為緊急會議就是重要會議,但他餘啟值就不同了,他是過來人,他這時不用動腦子,就能破譯出那個緊急會議的重要內容——雙規!此外,餘啟值還能猜測到,為了防止出岔子,也就是提防他接到開緊急會議的電話後不往省城趕,此時在上江市裡的某一處,正潛伏著一輛或是兩輛省城派來的應急專車,他的一舉一動,其實早在他接到省裡那個開會的電話前,就已經給省裡來的有關人員監控了,這種悄無聲息的盯梢,他餘啟值過去在拿人歸案過程中也是幹過的。

省裡沒有直接把餘啟值網走,而是讓他自己走完上江市到省城這段雙規路,這在餘啟值看來,省裡還算是開恩,在結束他政治生命的最後時刻,給了他這個老紀委臉面。

3

就在餘啟值大勢已去的時候,在能源國際飯店一間套房裡,部黨組成員、紀檢委王書記等人,正在跟徐正談話。

在這場正式談話前,王書記代表部黨組、部紀檢口頭宣佈了暫時停止徐正一切工作的決定。

我現在要是有槍,就一槍把你徐正崩了!王書記鐵著臉說。

徐正苦笑了一下,把目光從王書記臉上移開。

你知道影響有多大嗎?王書記指著徐正問,啊,你知道嗎徐正?

徐正沒有草雞,點了點頭。

哎,你呀,徐局長,我看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上了一條什麼路。王書記甩手說,一臉惋惜。

徐正望著窗戶說,不歸路!

哎!王書記嘆了一口氣,徐正啊,那就只能請你跟我們回北京了,進一步配合有關方面調查你的問題。

徐正說,先雙規,後移送,人變鬼,親情痛。

王書記道,你還真有雅興。

徐正收回目光說,這幾句話是前來林市市長在網上說的,他被雙規過。

王書記看看手錶,側過臉來瞅著徐正。

徐正抿一下嘴唇,看著王書記問,現在走嗎?王書記!

那會兒,在王書記等人到來之前,徐正是有時間溜掉的,而且他也為出逃做了一些必要的準備,後來之所放棄出逃這條路,說是因為一念之差也行,說是看破紅塵也可以,人性攻心這一因素也不能排除,總之是在做出最後選擇那段時間裡,他想到了死去的老情人王陽,想到了從未見過面的在押兒子趙新天,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當然也想到了妹妹徐英、妹夫樹叢,以及畢慶明、餘啟值等人,懺悔和詛咒,混雜著堆滿了他的心頭。

後來他拿出那本影集,放到桌子上,一頁一頁翻看,目光偶爾在趙新天一張童年的面孔上凝固,有時也在王陽和趙新天的一張合影上徘徊,有一次他甚至還用左手食指,在趙新天十歲左右的臉上,輕輕地颳了一下,因為在趙新天的右臉頰上有一粒小小的斑點,好像是一個沒長開的小痦子。然而當他的手指划過去以後,他才發覺那個小小的斑點,不是痦子,而是沾在塑膠薄膜上的紙屑,於是他就直起腰來,很壓抑地倒了一口氣。他合上影集,放回原處,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桌上的電話響鈴響了,他也不去接,照舊踱步。這期間,門還被敲響過,他也不吱聲,還在走他那無聲的碎步,直到走得兩條腿痠嘰嘰的了,他才來到窗前,望著藍天發呆。

此時正值午後,流動的雲霧,把太陽擋在了身後,下雨的跡象出來了。

徐正猶豫再三後給妹妹打了電話,他沒把眼前事情說得過於嚴重,但也不是那種輕描淡寫的程度,火候剛剛能讓心顫吧。他勸妹妹能出國就出國,北京是萬萬不能再回了……不知不覺,給妹妹的這個電話,他打了三十多分鐘,可事後一回想,居然不記得都跟妹妹說了些什麼,只是感覺嗓子眼乾澀,兩隻眼睛也漲得慌,拿手背一拭,手背就潮溼了。

徐正點了一支菸,坐進轉椅裡,眼睛盯著前方,半天也不轉動一下。後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摺疊的信紙,展開看著。這是一張收條,字數雖不多,但完整地把一件事情陳述清楚了。徐正又把這張信紙摺疊好,揣進褲兜,之後來到趙源辦公室,趙源正在一堆報紙裡翻找什麼。

徐局長。趙源道。

徐正說,趙書記。

你坐,徐局長。趙源把報紙推到一邊。

徐正沒有坐,環視了一下這間辦公室,一副對這裡十分陌生的表情。

趙源笑笑,但心裡卻是撲撲直跳。

昨天上午,部裡有關部門領導,以組織的名義要趙源安排能源局裡最精幹的紀檢幹部,這幾天裡要時刻監視徐正的去向,如果他有離開上江的跡象,或是其他反常現象,要立刻向部裡彙報,如果出現意外情況,能源局也可以採取適當行動。往下放話筒時,趙源揪著心想,徐正大禍將至,雙規他的門即將開啟。那自己呢?趙源從金宜那裡已經把徐英的真實身份解讀出來了,徐英就是徐正的親妹妹。前年秋天,徐英因腸胃病,曾在能源職工醫院高幹病房住過二十多天。這條資訊對趙源來說,打擊無疑是致命的,因為換車事件的複雜程度和性質,在現在這樣一個非常緊張的背景下,但凡一展開,所有的情節和細節都會成倍放大,使得換車事件嚴重變形,因為有關部門會把換車事件,作為東能的某一件幕後交易處理,或是作為徐正等人行賄受賄的又一個新證據來追究。現在徐正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而自己的命運,則有可能被徐正毀掉。那一刻,當知道了徐正和徐英的兄妹關係後,趙源動過去求徐正的念頭,可又擔心就這麼空手去了,事辦不明白不說,自己的人格就算是扔到他腳下了。尊嚴對趙源這種人來說,有時比金錢更值錢!

嚴峻的形勢,讓趙源越想越怕,而且是束手無策。等到災難降臨,容自己說清楚換車這件事的時間恐怕就不存在了,到那時擺在眼前最直觀的結局,手頭上的權力被叫停,就地接受有關部門調查,嚴重的話就會給部紀檢弄到北京去雙規,這以後有機會澄清事實還好,不必去承擔法律責任,頂多是未來漆黑一片,所有的夢想與理想都會在上江這個地方終結。可是一旦不能把白色還原成白色,那等待自己的下場,就得另說了,現在還無法想像。糟糕的現狀,可怕的明天,讓趙源開始後悔了,假如前幾天不抱有僥倖心理,主動把換車事件向部裡彙報,那麼事態惡化後,自己受這件事的衝擊程度,想來還不會是七零八落的那種程度,因為自己事先爭取到了主動權,態度端正了,肯定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腳下沒有退路可走。出於本能的自救心理,他甚至還動了不該動的腦子。昨天上午,接到部裡的電話指示後,神經高度緊張的趙源,居然萌生了給徐正通風報信,拿資訊換平安的念頭,雙腳差一點就邁出了辦公室的門。

要不說官場上的人,在關鍵時刻處理關鍵問題上,會顯得比一般老百姓有政治素質呢,這從趙源後來沒有邁出辦公室的門就可以領悟到。

內心的衝撞,雖說還在升級,然而趙源最終還是讓政治賦予他的覺悟,控制住了他的行動目的。他明白,自己一旦跟徐正做了這樁交易,徐正能給自己回報多少平安先不說,這件事情的性質,在此就發生了根本性轉變,自己全面與法律作對了。不能那樣,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人性,扭曲到邪路上去,因為那樣的話,就對不起上上下下,左右前後那些幫助、支援、呵護、給予自己的熱心人,就算自己含冤而死,也要死得像個樣兒,以站立的姿態結束,這樣也好讓那些對自己寄予厚望的人們少些遺憾,起碼是在視覺上少受一些衝擊……

遊戲結束了,趙書記。說著,徐正掏出那張收條,遞給趙源。

趙源接過來,開啟一看,神色驟然劇變,身子也顫抖了一下。

唉,人啊,總是在沒有機會獻愛心,沒有時間履行職責的時候才渴望獻愛心,才懂得使命是光榮的,人性的弱點啊,趙書記!但願你此生,別有我現在這種馬後炮的感受,真的。給你這個東西,是想讓你放下包袱,把能源局現在和未來的事情都辦好,我不想說我對不起你,我只想說,我對不住能源局的父老兄弟。好了趙書記,就不跟你握手了,也不說再見了,未來的日子裡你多保重,走好你的路吧!

馮……局長——趙源望著徐正的背影,下意識揚了一下手。

徐正站定,慢慢回過身,捏著下巴又走了回來。

趙源的臉色又恐慌起來。

徐正見狀,衝他擺擺手,停下來說,趙書記,對我來說,不管帶走什麼秘密都是垃圾,可要是把一些秘密給你留下來,就未必是垃圾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時一想到這句老話,趙源就鎮靜住了,一指沙發道,徐局長,有什麼話,您坐下來慢慢說。

徐正一揮手說,謝謝趙書記,用不著了,就幾句話。

趙源又道,那我去給你倒杯水,徐局長。

徐正說,你跟寧妮那件事,是畢慶明的創意,不關我的事……瞧見沒,醜陋的人性,說著說著,就又表現出來了,都死到臨頭的人了,還在為一個毫無意義的細節辯解。我現在是真的相信了,人的自私本能是與呼吸同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下輩子,我當什麼都行,就是他媽的不做人了!

徐正都走出去半天了,趙源才回過神來,瞪大眼睛,再次把目光落在手裡的收條上:

收條:

今收到意達成商貿有限公司進口豪華型別克轎車一輛,特立此字據。

秦宇立

趙源氣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兩隻手上正在通過電流一樣哆哆嗦嗦。他沒想到自己的親人,居然會如此欺騙自己!這還不算,竟然還給人家打了這樣一個混蛋收條!

趙源在心裡罵道,你他媽的連豬腦子都沒長,秦宇立——還研究生呢,還新都市智慧一簇呢,你簡直就是一個小混混!

一通無聲的精神渲洩後,趙源心裡不像剛才那麼堵得慌了。他凝視著手裡的收條,感覺到了它的無形份量!對此時的自己來說,這張收條的意義,不亞於一道可以讓人重獲自由的赦免令!噢,對,還有結在心頭的另一個疙瘩也給徐正解開了,王八蛋的畢慶明!趙源顫慄了一下,鼻子陣陣發酸!

而這時在走廊上,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陳上早,把剛從趙源辦公室出來的徐正攔住了,問道,那個啥,徐局長,您這是要回辦公室呀?

徐正從頭到腳把陳上早打量了一遍,一臉慍色道,滾!

陳上早不在乎徐正動怒,表情不痛不癢,嘿嘿笑道,徐局長,那個啥,心裡不痛快,您就多多罵俄幾句。真事兒,徐局長,您罵俄吧,罵了,俄心裡,也會好受一些。

聽了這番話,徐正居然樂了,掏出軟中華,抽出來兩根,一根送到自己嘴上,一根遞給陳上早,摸出打火機說,不管怎麼講,在這座機關大樓裡,你陳上早也算個人物了。我呢,平時一般不給人散煙,至於說給下級點菸……好吧,今天我徐正就破把例,品嚐一下為下級服務的滋味,不然就這麼走了,也是有些遺憾。來,陳書記,你就給我一次機會。

陳上早在這個時候,並沒有表現出他一向是個遠離菸草的人,而是像模像樣地把煙夾在指縫裡,衝著徐正手裡的一縷火苗,就把頭伸了過去。

徐正給他點著煙,然後再點著自己的煙,吸了一口,瞅著陳上早說,平時你不抽菸,可今天你抽了我的煙,單從這一點看,你天生就是個當官的料,不比趙書記差多少,你們是各有各的道啊,好好幹吧,上早。

那個啥徐局長……陳上早說到這,哽咽住了。

徐正往前走著說,你不用擔心,我跑不了,我回辦公室。

陳上早咂摸著嘴裡的煙味,收縮著鼻子嘟囔,還箇中華呢,球個味嘛。

4

憑藉住地意外大火成功掙脫雙規的餘啟值並沒有離開省城,就在組織部門對他失控的第三天下午,組織上就找到了已經作繭自縛的他。

在過去的幾天裡,傳說省部兩家不再各忙各的事,而是把案子重疊起來聯手辦案。畢慶明和郭田已經出逃,其他主要涉案嫌疑人的情況大致這樣,徐正被雙規,江小洋落網,徐英回到北京自首,樹叢下落不明,如果再想擴大成果,就只有讓餘啟值二次歸案。

那天,還是在提審江小洋時,幾近崩潰的江小洋,也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省城的梨花苑。

日落時分,梨花苑小區裡,晚霞的餘暉,從樓群縫隙裡鑽出來,輕盈地伏在深綠色的草坪上,蝴蝶的翅膀,把跳躍的影子留在了爍爍生輝的餘暉中。

身著便裝的執法人員,帶著江小洋進了十五號樓三單元,急匆匆上樓,在四零一房門前收住腳步。

開啟防盜門,再開啟一扇木門,一股臭烘烘的氣息破門而出,把正要走進去的這些人,燻得直用手在鼻子前扇動。

客廳裡,橢圓形的水晶吊燈亮著,灰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散落著幾扎百元面值的人民幣,幹黃泥似的汙跡隨處可見。臥室的門都大開著,造型抽象的金屬吸頂燈沒有關,絳紫色窗簾把窗戶遮擋得嚴嚴實實,橡木地板上散落著床罩,枕巾,還有衣物什麼的,這裡臭烘烘的氣味,比客廳裡還要濃。

粟色床頭櫃上,躺著一隻黃色小塑膠瓶。

橫躺在雙人床上的餘啟值,臉朝下,身上一絲不掛,一條胳膊啷噹在床邊,腦袋上,膀子上,後背上,大腿和兩隻腳上,也都粘著和地上幹黃色一樣的東西。到這時,人們已經確認,那些幹黃色的東西是糞便。

從餘啟值皺皺巴巴的皮膚上看,他這時已經虛脫了,飢餓也對他的健康造成了致命的影響。

人們以為餘啟值自殺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微弱的鼾聲,從餘啟值嘴裡爬了出來,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猛地激靈了一下。

人們把餘啟值的身子翻過來,一股粘滯的黃色物,從他大腿縫裡溢位來,速度緩慢,人們捂著鼻子,再次揮手驅趕臭氣。

餘啟值睡醒了,骯髒的臉上沒有清晰的表情,兩個眼角上,堆積著乾硬的眵目糊,嘴唇發黑。他哼嘰了一聲,許是想再把身子扣過去,可是他這時的身子軟如麵條,他也僅僅是動了一下身,就又回到了原樣。

餘啟值現在的樣子與劉義東沒什麼兩樣,只是劉義東身上,始終沒有弄上自己的糞便,劉義東的母親,把兒子一個又一個沒有知覺的明天,精心地捧在粗糙的手裡呵護著。

你過來看看,他是餘啟值嗎?

江小洋蹭到床前,直了直身子,盯著臉上和眼睛裡早已四大皆空的餘啟值,表情既不悲苦也不驚詫。

是他!江小洋說,報應!

也許,人們永遠不會明白,餘啟值為什麼不出逃?而且,還非要選擇這種遠離人間煙火的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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