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後溫暖的陽光,從兩幢樓房的縫隙間潑到了能源局機關大樓。
此時小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工齡買斷領導小組全體成員的臉色,不是死氣沉沉,就是麻木不仁,或是多雲轉陰。
彙總全域性三十六家處級單位買斷摸底情況得出了這樣的資料:有買斷意向的職工約九千人,佔全域性職工總人數近六分之一,這其中幹部兩千餘人,大專以上學歷近兩千人,照這個意向人數粗略算一下,能源局將要支付的買斷費用在九個億左右,而能源部當初限定的可操作人數,上限不得突破六千人,啟動資金則不能超過六個億,在這個前提下,部裡才會一次性補貼能源局三個億。
大家面對這樣一組數字都有點措手不及,因為前些日子的報表顯示,全域性有買斷意向職工人數還不到五千人,當時領導小組全體成員,還都為這組數字發愁呢,琢磨著怎麼去湊夠六千這個數,現在情況突變,從底線上又漲出了三千多人,領導們現在又為超員叫苦不迭了。
徐正剛從哈爾濱回來,雖說此行沒有兩手空空,可那點收穫也就是幾根稻草的份量,離他帶到哈爾濱的理想數字差著不是百八十萬的事,再加上王陽兒子的事纏在心上,回來後臉色繃得一直就沒鬆快過。
今天在這個會上,徐正不怎麼開口不說,別人說話時,他還老是走神,走到王陽那張寡婦氣十足的臉上。
昨天下午四點多鐘,徐正在辦公室裡找出那本記錄著他去年春節走訪足跡的影集,翻著翻著,也說不清到底是被怎樣一種情緒驅使著,忽忽悠悠就往王陽單位打電話。還好,這個電話沒有拐彎,直接打到了他要找的人手上。徐正問王陽晚上有沒有事,想請她出去吃飯。
你這麼忙,有空嗎?王陽問,興致不高。
徐正思忖道,那你看這樣好不好,我現在在地礦二所辦事呢,五點半,你打的到市體育館門口,我順路經過那裡。
王陽的聲音,遲遲沒有傳進徐正的耳朵。
徐正捏緊一隻拳頭問,市體育館正門,你知道吧?
我知道……王陽說,聲音顫顫巍巍。
市體育館離市區比較遠,坐落在西南方向的城鄉結合部上。
放下電話,徐正拿起桌上的影集,掂了掂,就放進了鐵皮書櫃裡,站在辦公桌前點了一根菸。煙抽到一半時,有電話打進來,接起來一聽,氣就不順了,硬梆梆地說,你這是在上江?還是在香江啊畢總?
嘿嘿,徐局長,我剛回來。畢慶明好聲好氣地說,徐局長,您晚上有安排嗎?沒安排的話,我請徐局長吃個飯,主要還是想把工作彙報一下。
徐正不冷不熱地說,你能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就放心了,今晚你就好好在家休息吧,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來。
也好,也好,徐局長,那我就明天上午八點,準時到你辦公室彙報工作。
那天從哈爾濱飛到北京,徐正沒有馬上回上江,而是去了部裡探聽東能的風聲。晚上,他拉了幾個有交情的廳局長,還有部紀檢組的一個副處長一猛子扎到喜來登大酒店,連吃帶玩,折騰出去三萬多塊錢。從這些人嘴裡,徐正沒聽到有關東能和畢慶明的什麼麻煩訊息,憂心忡忡的心這才穩當了一些,藉著酒勁還唱了一首前蘇聯歌曲《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徐正掐著鐘點邁出了機關大樓,走向停在花壇旁的一輛黑色別克。這輛黑色別克的屬性,一時還很難定位,平時就停在花壇邊上,偶爾徐正開開,有時局辦宋主任也摸摸,至於其他人,就貼不上別克的邊了。
徐正在去哈爾濱前,至少有十幾天沒摸過別克了,但他發現車很乾淨,在夕陽的照耀下,折射出來的亮光分外刺眼。他習慣性地回頭望了大樓一眼,然後拿出鑰匙,開啟車門,坐進去。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身子往後靠了靠,駕車的感覺剎那間就被他找到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喘了一口粗氣。
車子出局院大門時,眼裡有數的專職保安挺直身子,敬了一個禮,徐正按了一下喇叭,出門就上了康明路。
現在別克是迎著晚霞飛馳。
別克轉過四季廣場,就揹著晚霞前進了,穿過那個城鄉結合處的交通崗,上了北河大街,此後別克無須再拐彎轉向,就能直達體育館門口了,這時別克的半扇車身被晚霞塗成了一道彩虹!
徐正瞥了一眼車窗外,驀然覺得在一道絢爛的彩虹尾部,一個豐滿的女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追趕著他的別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抖,險些脫落……是啊,在他的記憶深處,一個叫王陽的年輕女人,就是從一片燦爛如虹的晚霞裡,含羞走進了他的視野,只是那一片晚霞是在南京的天空上。
2
是你的嗎?王陽手裡舉著一件白色襯衣,揚著頭問四層四零七房間窗臺上探出來的一顆腦袋。
徐正痴痴地望著被晚霞染得透明的王陽,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王陽揮動了手裡的襯衣,又問了一聲是你的嗎,他才本能地從乾澀的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是我的,我這就下去取。
你不用費事了,反正我也要上去,我給你帶上去吧。王陽的身子晃了一下,徐正一陣眼暈,心魂飄蕩。
那謝謝你了!徐正衝王陽揮了一下手,臉上一陣發熱。
離開視窗,徐正身上的血,直往腦袋上湧,那種膨脹的感覺,就像是他剛剛與王陽明確了什麼特殊關係似的,胸口上的嗵嗵聲,讓他把自己都嚇著了。他在屋子裡來回走著,耳朵卻留意著走廊裡的動靜。後來他停止了走動,目光落在門口那張空床板上。同屋那個來自江西的小夥子,幾天前因母親去逝提前離開了。他把左手捂在心口上,問自己,這麼衝動,到底想要幹什麼?就要結束取經生活了,難道在這最後幾天裡,自己還要……
徐正開始回想在過去的近六個月時間裡,自己對這個叫王陽的服務員,並沒有產生想這樣或是想那樣的非分感覺,加之平日裡忙忙碌碌,也確實沒閒工夫動這個女人的心思,只是覺得她是一個有點含蓄的女人,不怎麼愛說話,收拾房間按時細心,其他就沒什麼印象了,甚至連她這會兒是姑娘還是媳婦都說不清楚。
然而再硬挺的漢子,又能在沙漠裡獨行幾日?
離家近六個月的徐正,這時在生理上的飢渴,多說少說都到了極限,絕不比一個冒險家在沙漠裡獨行幾日的滋味好受,所以那天王陽一進他的屋,就被他兩條有力的胳膊捕獲了,嚇得王陽還沒來得及弄清是怎麼回事,說話的器官就被徐正熱乎乎的舌頭佔領了,接著是她一隻飽滿得幾近失去彈性的乳房被徐正一隻勁頭十足的大手擒獲。
在徐正喘息著變換招數的過程中,王陽的身子試圖與他分開,手腳也做出了幾個連慣的配合動作,但隨著徐正一隻勇往直前的手越過她緊繃繃的小腹,直達她那片像是被春雨滋潤過的處女地,她的兩條胳膊一下子軟了,軟得像兩根藤條,纏繞在他粗壯的脖子上,腳下頓時沒有了實實在在的感覺,像一具稻草做成的女人被一個渾身散發著熱氣的男人,輕而易舉就抱到了床上,在沒有任何語言的引導下,下身那扇緊閉了二十幾年的神秘之門,哐噹一聲就被撞開了,一件不明物體,一點也不客氣,直刺進來,在縱深的路上頻頻抽動,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處女綻放,在她的每一根神經末梢上嘰嘰喳喳地嚶叫。
徐正就這樣在一個姑娘的處女地上播種下了疼痛,還有一場苦澀的夢!
現在這個叫王陽的女人,就站在體育館的正門口,用她瘦弱的身軀接著上江天空灑下來的晚霞。
徐正眼裡,一點興奮色彩也沒有,因為他感覺站在晚霞裡的王陽,就像一株被人割去了果實的向日葵。他緩緩地踩住剎車,斜過身子,替王陽開啟了右邊的車門。
徐正一腳油門下去,就把沉默不語的王陽拉到了離上江市三十公里的華桔鎮,進了一家門臉不錯的上海菜館,登上二樓,要了一個小包間。此前徐正沒來過這裡,倒是有幾次路過,他聽人說這兒的本幫菜正宗,廚子是上海來的名廚,再就是這裡離上江遠,碰到熟人的機率,相對來說比較低。
徐正讓王陽點菜,王陽就說隨便,吃什麼都可以。
徐正立起手中的菜譜,看了幾行後,目光就越出了菜譜。他沒想到這個女人的臉現在會如此沒有光澤,眼袋垂得讓人心酸,眼角的魚尾紋,清晰得像是木刻作品,醒目的顴骨,越發使她這張臉顯得憔悴了,抑鬱和衰老的氣息,時時從她臉皮下往外浸透,苦難賦予生命的沉重,在她這張臉上表現得真實可信。
徐正後背,嗖地冒出一股涼氣,忙不迭從菜譜上頭把驚訝的目光縮回來。
徐正沒怎麼用心,就把幾道菜點到了桌子上,還有兩盒果汁。
儘管心裡酸楚,也彆扭,可徐正還是能通過佈菜之類的小舉動,把真實的心酸感受竭力掩飾起來。
徐正說,新天的事,等上幾天,就差不多了。
王陽咬著筷子頭說,我正想著這一兩天裡打電話跟你說說呢,新天這孩子,實在是不聽話,他現在……又不想上班了,就惦著買斷,唉——
嗯……徐正接話道,我看這樣也不錯,拿上一筆錢,自己去幹點什麼,興許比上班有出息呢。年輕就是資本嘛,年輕人,還愁身邊沒有機會?我儘管沒有見過趙新天,可我聽人說他腦子夠機靈。
唉,他的精神頭,要是都用到正地方,我也就不操心了,更……王陽看著徐正,搖了搖頭,沒再把話說下去。
買斷的事,不會再往後拖了,快的話也就這幾天吧。徐正說,拿起桌上的煙抽出一根。
就怕到時,人家找他麻煩。王陽軟綿綿地說,再次看了徐正一眼。
徐正會意,笑道,問題不大,真要是卡在了哪裡,到時我會去疏通。
王陽點點頭,長長出了一口氣。
徐正望去,發現王陽的眼圈有點潮溼,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液。
3
趙源見大家的表情都跟捱餓似的,感覺自己身上的勁也不夠使了。但他明白,在這個路上積水的節骨眼上,自己不能像他們這樣,把心裡的嘆息都弄到臉上來,就算骨架被壓出了吱呀聲也要撐住這身肉,因為自己畢竟是買斷領導小組組長,自己的臉色要是敗了相,局面就不好控制了,等到這個會一結束,指不定會傳出什麼小道訊息呢!
在眼前遇到的積水邊上,趙源算是領教了老謀深算的涵義,怪不得那會兒徐正非要把這個領導小組組長推過來,敢情他把小組長這副擔子的斤兩,早就在心裡掂量得差不多了。
徐局長,看您半天不吱聲,想必是有了什麼妙招吧?趙源開了口,試著拿徐正找轍,打算把眼前的被動局面往他身上過渡一下。
徐正現在已經把王陽放到後腦勺去了,他接上一支菸,屁股在椅子上蹭了一下,把大家看了一遍,抻一下襯衣領子道,我說趙書記,難得你現在還有心情開我的玩笑,我要是有本事把九千人變成六千人,那我就不在地球上混了。
趙源樂呵呵說,徐局長,您越是謙虛,我這心裡,就越是有底。
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人聽出趙源跟徐正打哈哈了,就都本能地精神起來,目光在趙源和徐正臉上,尋寶似的來回晃動。
徐正抹了一把額頭道,元宵是白的,這是眼睛裡的事實,咱們就是再犯愁,也不能拿舌頭從這九千人裡刪除三千人吧?趙書記,要叫我說,還是以咱們買斷工作領導小組的名義去部裡彙報一下,這樣比較妥當,聽聽部領導的看法,也許九千這個數,部裡能接受呢。
趙源注意到了,雖說徐正剛才一直在溜號,但他的魂沒散,一張嘴,便把堆積在會議桌上的問題,呼呼幾下就吹到了自己身上,連一粒碴兒都不剩。趙源想,以買斷工作領導小組的名義是什麼意思?還不就是讓自己獨自抱著麻煩去部裡找不痛快?九千人,這個數字擱到部領導耳邊,部領導還能給自己好臉色看?人家去部裡彙報工作,都是扛著碩果,揹著成果,閃亮進京,誰會主動送去一枚又苦又澀的青果?那不是缺心眼是啥?好啊徐正,你這就跟我玩心眼了,咱倆以代理的身份這才合作了幾天呀,你就耐不住性子了,拿著能源局的麻煩,罰我趙源一個人撲點球,你這一腳,比當初黃處長在背後絆我的那一下,從內容說也少不到哪去!
徐正望著趙源,似笑非笑,慢吞吞說,趙書記,你看今天的會……
趙源揚起臉,意識到會開到這個份上,也就沒理由再把大家按在這裡活受罪了,就走過場問了其他人還有沒有話要說,見沒有人應聲,他宣佈散會。
4
夜幕徐徐降臨,開發區裡的夜生活,在閃爍的霓虹燈中旋轉起來,空氣中混合著果樹和燒烤的氣息,亮著空車指示牌的計程車,見到行走的人就打喇叭招攬生意,一聲接一聲。
路燈下,可見閒人揚著脖子,饒有興趣地看著貼在水泥電線杆上的小廣告。
在南區通京路北段上,古香古色的龍人會館門前懸掛著六盞大紅燈籠,兩尊漢白玉石獅子,在紅色光暈裡平添了幾分威猛,不大的停車場內,擠滿了各種小轎車,從牌照上看,除了本地本省外,還有來自北京和天津等地的,可見這個龍人會館還是蠻有磁性的地方。
在會館的醉仙居內,趙源陪著寧妮、鮑克勤,還有鮑克勤的一男一女兩個同鄉,圍坐在一張木方桌前,慢悠悠喝著威士忌,說著英語和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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