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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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幾遍,沒發現他的裝束有什麼問題,就說,雷助理,這齊勒河的追加預算款咱們還沒裝進口袋呢,你這就開始消費了?

雷霆鈞支愣著耳朵,皺了皺眉頭,像是沒聽懂徐正的話。

徐正轉過身,捅破了說,剛才找你的小姐,找到我這裡來了!

雷霆鈞的臉,一下子紅了,解釋道,徐局長,你聽我說……

說不說,也是這麼回事。徐正揮揮手,算了,早點休息去吧,身子骨再是鐵打的也不過一百來斤的份量,省著點消耗吧,雷助理。

雷霆鈞胸脯起伏著,一低頭說,也好,徐局長,那我就跟你實說了吧。

徐正抬起頭,轉過身,盯著他的臉。

雷霆鈞夾雜著怨氣說,剛才你見到的那個女人是我在這裡一個好朋友介紹過來的,她是一個高階塔臺(暗語,指專業拉皮條的),專做外國女人和女大學生的生意,上跟省領導有往來,下與富甲名流有業務,這裡的人都叫她穿山甲。我今晚請她過來,是想讓她幫著咱們在工程追加預算上,琢磨琢磨出路。

徐正抿了一下嘴唇,苦笑道,我說雷助理,咱們能源局辦這點事,還不至於找幾個小姐來獻身吧?你呀,要我說,就是他媽的昏了頭,忘了自己是誰了。

雷霆鈞的身子挺得溜直,一言不發。

萬一出點事,你考慮過影響嗎?你的膽子也是太大了,我說雷助理!徐正搖著頭說,人呢?走了嗎?

還沒走。

徐正說,你回去,讓她馬上走,要是用幾個小姐就能把甲方的事辦了,那我也就不用大老遠的跑到這兒來了。說著伸出手,在雷霆鈞後背上拍了幾下。

等雷霆鈞離開後,徐正又站到了窗前。儘管他能理解雷霆鈞今晚的舉動,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對這個自己一手培植起來的後備局級幹部,還是感到了不小的失望。此行哈爾濱,確實遇到了幾塊不大好啃的硬骨頭,可是再怎麼著也不能打小姐的主意吧?小姐這個身份的內涵,你又能瞭解多少呢?拿小姐當餃子皮,包得住甲方這團餡?煮過了火候,皮萬一破開,餡勢必散出,煮成一鍋滾燙的雜碎湯,到那時想撈撈不得,想喝喝不得,甲方乙方會因此鬧得兩敗俱傷,沒有贏家不說,這個仇也就在此打上了死結。

在官場,在商場,在市場,在戰場,美人計是能化解一些問題,但你得看具體環境,具體事兒,具體物件,像跟齊勒河甲方這種關係,已經有了不錯的合作基礎,這會兒雖說有點卡脖子,可你不能不沉住氣,惦著拿小姐身上的窟窿做陷阱,你說你雷霆鈞眼睛裡的事,還有個層次感嗎?還有利益理念嗎?

平時甲方不拿你當人看,這就對了,因為只有在甲方不拿你當人看的時候,你跟甲方才有合作的空間,甲方在人格上找你多少快樂,日後才有可能在利益上給你相應的補償。

反過來說,一旦甲方跟你客客氣氣,把你當人看在了眼裡,那也就意味著甲乙方之間,沒什麼合作的戲了。

雷霆鈞你還嫩,拿今晚這件事做背景,你跟趙源比一比,就比出了你們之間的差距,比出了城府,比出了閱歷,比出了處理問題的思維方式。要是再論歲數,你比人家趙源還多吃了兩年鹹鹽呢!

唉,一個跟你實得一碗水讓你看到底,一個跟你虛得只讓你見到影子,兩人捆紮在一起也未必能把人家趙源擺弄蒙了!徐正這是在感慨雷霆鈞和畢慶明。

4

上江那邊,一個叫王陽的女人,在十一點三十六分跟徐正通上了話。

晚上,又沒少喝酒吧?王陽問。

一身事,剛剛閒下來。徐正口氣倦怠地說。

哦……王陽的喘氣聲,比她說話聲還大。

徐正打了個哈欠,搓一把臉問,到底什麼事?

嗯……我聽說一公司,馬上要培訓第二批去蘇丹的勞務人員。王陽說,我想讓新天,出國鍛鍊鍛鍊……

新天叫趙新天,是王陽的獨生子,現在能源局器材庫工作,班上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吃喝嫖賭樣樣沾,是個十足的問題青年,用周圍人的話說,那就是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沒有毛病,眼下這又是器材庫呆不下去了,不然的話,王陽是不會這麼追著徐正打電話的。

去年這個時候,趙新天還在局防腐工程公司上班,一個效益很不錯的單位,誰知趙新天就是不往好裡幹,因賭博被拘留了六天,出來後沒記性,還是一副吊兒啷噹的樣子,氣得公司領導幾次要開除他,王陽沒辦法了才來找徐正,把兒子調到了器材庫。

按說王陽求來的事,在徐正這兒算不上事,可是趙新天在能源局也算得上另類名人,誰提誰頭疼,搞得徐正都沒敢直接在這個事上露面,生怕哪一句話說不得當,暴露了他和王陽的私情,而是繞道到部裡,借一個局長哥們的嘴才把趙新天挪動了一下。

徐正一聽她又要給兒子換單位,臉色頓時灰不溜秋,咬了一下嘴唇,揚起頭說,好吧,那就等我回去再說吧。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那你也……早點休息。王陽說。

放下手機,徐正摸起茶几上的煙,抻出一根叼在嘴上,並不馬上點燃。這樣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站起來,兩條胳膊絞在胸前,一副愁事纏滿心頭的樣子……

那一年仲夏,二十七歲的徐正,頂著副科級的烏紗帽,攜著妻子和剛滿兩歲的女兒,從山東都城油田調到能源局機關,不久便作為處級幹部培養物件被派到了華東地區能源指揮部機關(南京市)學習取經,時間是六個月,在臨回來前的一個星期內,徐正與指揮部小招待所一個叫王陽的未婚姑娘發生了兩次性關係。後來歲月的塵埃,就把徐正和王陽的這一段故事掩埋了。

又一年春天,已是副局長的徐正,把王陽從徐州調到上江,安排到了建設公司工會,四個月後,徐正又把王陽的兒子趙新天塞進了防腐工程公司。

徐正和王陽的婚外情,從開始到結束,細說也好,粗言也罷,都掏不出多少浪漫的內容。在那個平淡的秋天,去徐州開會的徐正要不是與王陽意外邂逅,今生他們之間,怕是很難再見到面了,因為當年從徐州回到上江後,徐正就沒再跟王陽有過任何形式的聯絡,他們人生中的兩夜纏綿,似乎把他倆今生該有的緣分都一次性使用完了。

然而生活,就是這樣富有戲劇性,總能讓人在不經意的時候,在某個地點,把你過去遺失的某些東西再揀到手裡來。

不過那次意外相逢後,兩個人的手裡都沒有再度開啟鎖著昔日兩夜激情的那把鑰匙了,曾為那兩夜纏綿做出過巨大貢獻的手、眼、嘴等器官,也都不再有重溫銷魂夜的能力了,就連語言上的交流,顯得也是障礙多多,敘舊的渠道更是堵塞。

王陽告訴徐正,那年他走後兩個月,她就跟一個司機結了婚,轉年生了一個兒子,六年後那個司機不跟她過了,扔下她和孩子獨自去了海口,此後她就沒再嫁人,領著兒子,一直過到今天。

聽了這些,當時徐正的感覺,離美好的過去也就越來越遠了。

後來徐正在王陽沉默的時候,調換了話題,問王陽什麼時候到徐州來的,王陽說是在五年前,因為兒子。當時徐正沒有多問她兒子的事,因為他已經不想再為過去的事情投入什麼了,甚至還覺得,自己有必要忘記過去,而忘記過去的最好辦法,就是遠離記憶,迴避現實。

然而就在結束這次重逢的時候,徐正還是禁不住心裡一軟,把自己的手機號留給了王陽。

到了這一年的年底,差不多把第二次見到王陽這回事忘到了後腦勺去的徐正,接到了王陽打來的電話。王陽聲音虛弱,左拐右彎,吭哧了好長時間才把打算來上江落戶的願望表達出來。

當時徐正心裡一沉,接著拿話從側面試探了一下她為什麼要到上江來,她同樣吭哧了老半天,最後給出的理由是為了兒子,她說兒子對徐州這個地方越來越不適應了。

徐正當時沒有馬上表態,只是說過幾天再跟她聯絡。結果那幾天裡,徐正心煩意亂,總是不能集中精力在一件事情上思考,有時還莫明其妙地暴躁。他顧慮的問題很現實,王陽一旦來了,對自己現在的家庭和工作能一點影響也沒有嗎?可是不幫這個忙,又畢竟有過那麼美好的兩夜,而那兩個夜晚在今天看來,或輕或重就是一筆感情債,不還的話,心裡也很難踏實。

幾天後,徐正把電話打到徐州,說到正事後,有意在某些敏感的句式上吞吞吐吐,把他的某種為難,暗示給了王陽。王陽的反應跟上趟了,她一句話捅破了窗戶紙,說她要離開徐州,百分之百是因為兒子,並以一個母親的名義,保證到了上江以後,不再跟他有任何聯絡……

王陽來到上江後,真就沒有把紮根在南京的那兩夜舊情的根鬚移植到上江的土地裡,信守了她來之前在電話裡對徐正的承諾。

截止到去年春節前,王陽在上江並沒有見過徐正的面,寂寞和傷感縈繞在她心頭之時,她若是想把記憶裡那兩個對她來說值得珍惜夜晚與現實生活結合起來的話,她只有到能源局閉路電視節目裡去尋找那個以領導形象到處閃現的徐正。

苦命的女人,要是兒子能讓她少操點心,她在上江就有可能一個電話也不給徐正打,然而兒子卻是不給她這個沉默的機會,她為了消解兒子的麻煩事,不得已才給徐正打過有數的幾次電話。

而徐正在過去,也僅僅是在人性因為某事某人,或是在某種情緒上出現軟化傾向時,主動給王陽打過幾次一般朋友口吻的問候電話,至於說去年見上的那一面,則純屬陰錯陽差。

去年春節期間,徐正到第五生活小區走訪,當從十七號樓一位職工家裡走出來時,徐正恰巧遇見了正在上樓梯的王陽,王陽手裡拎著一捆大蔥。當時王陽閃身讓開道,膽怯地叫了一聲徐局長,徐正習慣性地應了一聲,剛想邁步下樓,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有點面熟,就下意識一側頭,把疑惑的目光全都揚到了王陽凍得發紅的臉上,接著臉色刷地變了,顯然是認出了這個女人是誰。

你是……徐正剋制著異常的情緒開了口。

徐正身邊的陪同人員,沒有人認識王陽,一時間都看著王陽發愣。

這時,被徐正看望過的那個老職工站在門口說,徐局長,她姓王,住在我界壁,在建設公司上班。

徐正就轉過身來,笑著對身邊的人說,好好,既是這樣,那咱們就去王師傅家看看。

王陽身子哆嗦了一下,呼吸急劇加快,臉紅得像是在發高燒。

本來就是個象徵性的節日走訪,而且王陽家這出戲又是臨時加上的,所以那天一行人忽忽拉拉進了王陽家後都沒有落座的意思,只有隨行的能源報攝影記者把這個計劃外的場面當成了一回事,擠來擠去,一通搶鏡頭。

這個意想不到的場面,把王陽搞得不會說話了,急得工會的一個女幹部在一旁使勁提醒她把家裡的情況給領導介紹一下,王陽就不住地點頭,而後愣呵呵拿來一本影集給徐正看,說這是她和她兒子的影集,這一張是她兒子的滿月照,這一張是她兒子的兩歲照,這一張呢,是她和兒子在……

等從王陽家出來,那個工會女幹部悄悄跟身邊一箇中年男人說,我個老天,剛才那個女人,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還是她暈官,怎麼那個樣?

節後,徐正在能源報上,看到了自己在節日期間的走訪報道,在三幅配了文字說明的照片中,居然就有他在王陽家看影集的鏡頭,於是打電話到報社,找到那個攝影記者,要他把節日期間拍的所有照片洗一套給他送來。轉天一大早,攝影記者就送來一本影集,說照片都夾在裡面了。徐正接過影集,翻看時,把年輕的攝影記者誇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等記者一走,徐正的目光,就長久地定格在他想看的那幾張照片上……

此時置身異鄉的徐正,腦子全給王陽佔用了,他在想自己跟這個女人之間……他越想心裡越不是味兒,就照著大腿根,狠狠地捶了一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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