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紅與黑
省委常委會做出決定的第二天，省裡同時派出了兩路人馬分赴夏河和蒼山兩市執行兩大重要任務。一路由省檢察院石檢察長和省監察廳的一位副廳長專程送蓋三縣回夏河市，召集市四大班子開聯席會為蓋三縣正名。另一路仍由省委管組織的副書記和省紀委秦書記帶隊，到蒼山市宣佈對市委副書記市長何志達執行「雙規」的決定，同時召集市四大班子開會，明確由市委書記肖光亞兼管政府系統的工作。
秦書記帶著省紀委的三名辦案人員來到何志達辦公室的時候，何志達正收拾行裝準備出門。他想到北京去活動幾天，尋求解脫之門。
何志達已經想到了難逃「雙規」之災，但決沒料到來得這樣快。一見秦書記帶人進來，下半身便像是中了孫悟空的定身法術一樣僵住了，只是乍撒著兩手說：「秦書記……秦……請坐吧！」
「免了吧！」秦書記一臉嚴霜，「今天是我來請你！根據昨晚省委常委會的決定，從現在起對你執行‘雙規’！」
「這……」何志達如雷擊頂，一下子就軟癱在地上。他本想說這是為什麼啊，可自己比誰都清楚，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等秘書和辦案人員一塊把何志達擁架起來的時候，大家才發現他已經溼塌塌尿了一褲，穢氣和濁水已經順著褲管腳脖流瀉出來。
秦書記捏著鼻子皺著眉頭揮了揮手，讓秘書和辦案人員架何志達到套間臥室裡去換內外褲。從事紀檢工作多年的秦書記接觸過許多犯錯誤的幹部，有不少被判實刑坐監的也不鮮見，可是像何志達這等狼狽相的還真不多見。不由便想：這種人詭計多端，壞水漫溢，而一旦自身墜入法網，心理上的防線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蒼山市這邊的情形與夏河市形成了色澤鮮明的巨大反差，這就是經受了「雙指」和隔離審查考驗的蓋三縣，已經從省裡揚眉吐氣地歸來。被幾個檢察官帶走的時候雖然非常低調，而反敗為勝歸來時卻是省檢察院的石檢察長親自專車相送。省領導的這個姿態當然已說明一切問題，但是市委書記喬峻嶺考慮的卻是對夏河市的整個幹部隊伍所產生的影響，及至對城鄉幾百萬眾都要有一個妥帖的亮相姿態。站在他的位置上就必須要考慮承上啟下的最最佳化對接，還要考慮方方面面的合情合理性，同時更要有確鑿的合法性。和範大源通話時已經打過招呼說讓他尋找個新聞由頭。這範總編大才子果然不負厚望，第二天一大早就給他回話說：「既然是石檢察長親自專車來送，又是四大班子全體領導都要參加的圓桌會議，新聞由頭乾脆就來個請省檢察院領導來為領導幹部作行為規範講座，這樣無論是報紙上的報道還是電視新聞都好安排，而且口徑上也好把握。石檢我非常熟悉，至少也是全省一流水平的演講口才，只要是石檢察長來，有沒有準備講稿都無關緊要，石檢是省內外都很有名氣的大作家，詩文俱佳，出口成章，而且這又是請他來講職守範圍內經常要涉及到的內容，肯定能來一場滿堂喝彩的漂亮講座。」
「這樣當然最好！」喬峻嶺忍不住又要誇範大源幾句，「政治家辦報，還要有敏銳的新聞觸角，更須有經得住方方面面檢驗的輿論視角。這個主意太好了！範主任，夏河賴君一支筆，千秋文墨留英名！」
掛了範大源的電話，喬峻嶺立刻就給石檢察長打手機聯絡，基本上依照範大源的主意去和石檢商量溝通，當然市委書記的溝通能力和水平不會捨本求末，單純去從新聞報道的安排處置去考慮鋪排，另有他自己所站位置的說詞話題：「石檢察長啊，這次紅梅董事長的案子省院特事特辦，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解決了重大問題，這是對我們夏河市經濟社會發展最強有力的支援！我們對此只有說不盡的感激之情！紅梅董事長東方集團正在啟動著西部山區生態開發的一大攤子專案，她能早回來一天就是一天的效益。因為您也難得來夏河一次，今天又是市四大班子都要參加的聯席會議，藉此機會就請您多辛苦一些，給大家就領導幹部或者說是公務員行為規範，講的再寬泛一些也行，作一次專題講座，依領導的演講水平，即席來講就非常叫座。大家都非常希望聽領導面對面講一講，我在此代表四大班子先致謝意了。對幹部我們還是以正面教育引導為主，一旦大小有事再做補救可就事半功倍了。」
腹有詩書氣自華。對於飽讀詩書學貫中西而又精通法典擅長演講的石檢察長來說，有一個適合發揮特長的機會或許也是一種享受呢。於是就很痛快地答應了：「行，沒有問題！具體時間就由你喬書記掌握，可長可短，這些行為規範應知應會古今對照中外比較我都有過相關論著的。」
石檢察長這樣一說，喬峻嶺心裡就有底了，立刻就給市委秘書長打電話，讓他安排佈置會場時除了熱烈歡迎省領導光臨夏河指導工作的橫幅外，另外再加一個領導幹部行為規範講座的會標。這樣一來無論是報社、電臺還是電視臺，新聞上頭條的理由就無可挑剔了。雖然省領導是專程送蓋三縣回來和市四大班子開見面會的，目的當然是為蓋三縣恢復名譽，儘快消除不良影響。但這些工作內容和目的是不便在黨報和相關新聞媒體上公開來講的，以現在公眾對新聞媒體的敏感度來說，只要蓋三縣的大鏡頭在電視螢幕上一齣現，一切謠言和誹謗立刻就煙消雲散了。這就如同邢飛書記送喬峻嶺回來是一樣道理，本來時間很緊也要拉上喬峻嶺和市四大班子主要領導到電站工地轉上一圈，在督導工作的同時就把為喬峻嶺挽回影響的工作做到家了。現代新聞媒體的覆蓋力度實在是太厲害了，沉浮皆在彈指間。
當石檢察長和省監察廳副廳長的兩輛奧迪車相跟著駛進夏河市委大院的時候，喬峻嶺已經帶領著市四大班子全體成員在辦公大樓前迎候了。
喬峻嶺忙著和走下車來的石檢察長、副廳長握手寒暄。蓋三縣一下車卻被其他市四大班子的領導們像迎接新娘子一樣給包圍了。雖然這十幾天的折騰讓蓋三縣明顯消瘦了一圈，卻如同經霜歷雪後的一枝紅梅花愈發凝豔動人了。無論是誰擠上來握手還是擁抱，蓋三縣都是落落大方，毫不忸怩。最讓她猝不及防的是田潤達，上來就是一個大熊抱，一邊還說：「紅梅董事長啊，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啊！你可真把
我田不在乎不大不小給嚇一跳哇！」
「田市長，我都知道了！」蓋三縣滿眼噙著淚花說，「患難之時才見本真，感謝您為民請命！我那老爹和父老鄉親們感情用事多有不妥，多承市長您海涵包容了。」
「這都非常可以理解！有所擔當也是我市長職守所在。因為我還不想回家去賣紅薯吶！」
此時此刻，應該說最想和蓋三縣表達一下欣喜之情的還是喬峻嶺，但是他非常明白這種場合是剋制感情的焦點時刻，首要任務是先把石檢察長和監察廳副廳長陪好，禮節上決不能有一絲差錯。
就在大家走進會議室各自去按桌籤就座的時候，石檢察長到門外撥通了秦書記的手機，問蒼山市那邊何志達的情況。秦書記回答說：「何志達已經‘雙規’到位。這小子出笑話了，尿了一褲子。市人大常委會正在開會，履行罷免他人大代表的程式。」
石檢察長聽後立刻就笑了，隨口就吟出兩句打油詩來：「勸君守本莫自誤，免得事發尿一褲。」石檢察長知道何志達是去年由夏河市常務副市長調蒼山升任市長的，掌握一下情況是為了給大家講領導幹部行為規範的時候找個大家都熟悉的活典型。沒想到這個活典型立刻就給提供了更有說服力的鮮活細節。這講座就有包袱可抖了。
其實多虧範大源幫助喬峻嶺想出一個請石檢察長講領導幹部行為規範作為新聞由頭，這樣一來不單是報社、電臺、電視臺的記者們都好發揮，也確實給這個市四大班子領導都參加的見面會融入了現實性很強的內容。因為僅僅是為蓋三縣正名或解釋案情的大起大落也頂多是十幾分鐘的話題，而對主要涉案人員何志達的「雙規」也僅是剛剛開始執行。石檢察長只能是點點題做個例證而已，具體涉案及犯罪情節都還有待於進一步查證落實，不可能講的太多。而從領導幹部或公務員行為規範這一正面話題來解析，石檢察長就可以從秦皇漢武開始，到明朝朱元璋對貪腐官員屢用重典，再到清朝雍正皇帝的吏治肅正，引經據典，充分發揮。同時還可以中西貫通，通過對西方發達國家現代制度下的國家公務員行為規範的完善程式，石檢察長也做過多年研究，都可以信手拈來，結合我國正在逐步完善的現代公務員制度，領導幹部行為規範的具體要求旁徵博引，那文采飛揚深入淺出的演講藝術讓大家入耳入腦繞樑三日。
石檢察長講到精闢生動處，喬峻嶺一邊帶頭鼓掌，一邊在心底暗自喝彩：不服不行，一級就是一級的水平，這石檢察長真是掌上千秋史，學識貫中西的大學問家。這個講座的錄音一定要讓電視臺刻成光碟，拿到市委今年的黨訓班上去做黨課教材。
蓋三縣在為石檢察長精彩演講鼓掌的時候也分外用力，不僅是因為感謝，還因為已經注意到範大源和電視臺攝像記者的鏡頭正在為她聚焦。她要以一個永遠奮發的進取者的形象在公眾視野中亮相。讓廣大觀眾更加醒目地認清蓋紅梅還是蓋紅梅！
65命脈工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市四大班子全體領導參加的這次見面會或可以說也有歡迎蓋三縣歸來的意思在裡面。但是這官場上的事實在是微妙得很，有些事是可以這樣做但不能這樣說，而有些可以公開講的事實際上又不能按公開說的去做。不過加上石檢察長文采飛揚而又妙趣橫生的領導幹部行為規範講座，而所涉及到的內容你就是天天講，日日講，年年講都不為過，而且是再堅持一百年也不能動搖。
共進午餐以後送走了石檢察長和省監察廳的副廳長，蓋三縣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和機會去向市委書記喬峻嶺傾訴衷腸，她惦念著山裡工地上的一大攤子事，就先急如火燎似地進山了。相互關心的情形都已心知肚明，有些話早說晚說都不要緊。
先回到聖賢賓館的工程指揮部看了一下，知道張總帶著喬宗偉每天都在上庫的勘探施工現場盯著，蓋三縣便很欣慰地笑了：「宗偉這孩子到底還是給頂上大事了。」可惜的是她自己沒有生養下一個這樣大的兒子，如果要有，就是他再搗亂再淘氣也會非常高興的。可是轉念又一想，喬大哥的兒子和自己的兒子應該也一樣吧，終歸都是咱三縣堖的血脈，荊蓬艾蒿根連著根麼！
這樣想著，蓋三縣就先到村委去找喬峻山。一見面，喬峻山就拉著她的手，高興地側身晃腰，直想把彎腰傷背一下子給挺直過來呢。「紅梅，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這叫咋回事？上邊來的是些什麼人？唱的這叫哪一齣戲呀？」
蓋三縣說：「二哥，這都是何志達那個四眼狗搗的鬼，這回一鬧騰，拔了蒿子，露出了狼，壞事又變成了好事，今兒個省紀委秦書記親自帶人到蒼山市去把他給‘雙規’了。」
「那就叫活該，害人的人到頭來還是害他自己。」
「惡有惡報，凡事總有前因後果。」蓋三縣說，「二哥呀，你帶那麼多車輛又是那麼多人，還有我爹又趕一大群羊，去市政府鬧騰出那麼大動靜，這可是老大不應該的事呀！」
喬峻山當然也知道不對，訕訕地笑笑說：「兔不著急不咬人，當時大哥回不來，你又給帶走了，誰也聯絡不上，不衝著政府說事找誰去？也就是你說的壞事變成了好事，真把田市長給趕鴨子上架了，這田不在乎還真夠意思，當即簽字承諾，十天之內解決不了問題就公開辭職！」
「田市長人雖粗獷，卻是熱肚直腸。不過你們去市政府鬧總歸不好，對事了咱專程道個歉去！萬幸是沒有動手施暴惹出大亂子，領導們也夠大度。」
喬峻山說：「只要你們都平安無事，我就是去給市政府磕三個響頭都行！我這個小村官毛毛蟲腿，多一根少一根都不大要緊。啥時候想摘烏紗帽，我還雙手奉送咧！」
倆人連說帶笑又到山坡上去看正在放羊的蓋老漢。蓋老漢一見自己閨女回來，自然高興得滿臉核桃紋笑成了木蓮花，可隨即又教訓說：「紅梅妮子俄，聽爹說，就在咱三縣堖乾點事就成咧！這回教訓還不夠沉？再別去外邊官道上跟那些大老爺們一個鍋裡掄馬勺了，行不？這自古都是一理，伴君如伴虎，衙門就是虎狼窩閻羅殿，有用的時候是功臣，沒用的時候是罪臣！這回算俺妮子命大，遇上了青天大老爺，要是一旦點背碰上個昏君，有啥大的閃失就太不值……」
蓋三縣說：「爹啊，您老不知其裡其外根由起落，完全沒有您想的那麼嚴重，世界啥時候也還是好人多。山場大了，啥野味沒有？就您這一群羊裡，也不一定就沒有個嘎咕羊羔子哩！不管再有啥事，可千萬再不能帶羊群出山了，給鬧大笑話不是？」
蓋老漢知道閨女在委婉批評他趕羊群去市政府的事，並沒有很以為然地說：「他是人民政府，就應該管人民的事麼！那大個子市長還管俄也叫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事來啦還不能去走動走動？」
「我說爹呀，哪有您這樣趕著二三百隻羊去走動的？又不是豬呀羊啊送到那裡去慰問人家，會讓人笑掉大牙！」
面對固執的老爹，蓋三縣真是有點啼笑皆非。說輕了他的道理比你的道理還硬，說重了又覺得講不出口。
蓋三縣在指揮部工地忙了兩天，和範大源還是那天市四大班子見面會上拍新聞時照了一下面，後來只是通了個電話，相約準備一塊去省會答謝谷律師，還沒顧上具體安排時間，就又被通知到市委坐車趕到省裡開會。
不知道是開什麼會，見同行的有田潤達市長和市水利局局長，蓋三縣就猜到肯定是有關抽水蓄能電站工程和一水多用專案方面的事。果然喬書記一上車就跟大家說：「省委邢飛書記今天要親自主持八聖山聖賢洞地下水資源協調會。事情來的急，沒顧上一一和大家打招呼通氣，國家電網主動提出要接手抽水蓄能電站投資工程，其他配套專案仍由我們地方搞。這樣有主有次可以說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一來我們必須顧全大局服從國家利益，二來以國家電網為主投資，立刻就緩解了我們的資金壓力，我們就可以騰出手來向配套工程方面傾斜。其實真正地方能夠直接受益的還是這些配套工程，抽水蓄能電站讓國家電網來搞是正當的，人家有著資金技術人才和裝置投資多方面的優勢，抽水蓄能本身並不盈利，抽水用電和放水發電的投入產出是五比一，但對國家電網或區域電網來說是調解電網供需平衡的必備專案，用電低谷時要把富裕電量給勻出去，而用電高峰一到蓄能發電就起到了滿足峰巔用電的作用。」
田市長一聽就高興了，立刻擊節道好：「著哇，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沒福之人跑斷腸。我還就巴不得以國家電網為主要投資方吶！市財政就不用再為籌資十個億的事犯愁了。剩下就看咱紅梅董事長這個地主有沒有意見嘍！」
「田市長，領導你以為我有多大官癮啊？」蓋三縣說，「這樣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抽水蓄能電站上庫地質勘探已經接近完成，國家電網主動承攬這個最大專案投資，我也正求之不得。多做點帶動鄉親們致富的配套專案，才是咱們的優勢。」
協調溝通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邢飛書記在省長和國家電網老總都要參加的協調會之前，單獨與夏河市的這幾位相關領導見了面。開宗明義，邢飛書記就說：「召集大家來是為了儘快推進這一水多用生態專案的全面進展。毛主席在世時就說過‘水利是農業的命脈’，現在可不單是農業的命脈了，省會的水荒已經迫在眉睫了。所以省委已經做通了國家電網老總們的工作，讓他們主動接手投資電站專案，這樣聯手共行，優勢互補，多方受益，看大家還有哪些不同意見？」
喬峻嶺立刻說：「路上大家都已經溝通過了，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全力支援！如果要有意見，就是希望省委、省政府儘快推動，付諸實施。」
「那好，我們這就算說定。」邢飛書記立刻就繼續向前推進，「這個一水多用綜合專案班子成立工程總指揮部，國家電網派一名全職總指揮，省水利廳去一名熟悉業務的副職任副總指揮，你們夏河市政府出一名副市長還是市水利局長出任第二副總指揮，你們具體再定。最後只好委屈一下紅梅董事長，你是負責後勤的第三副總指揮，包括你們原先所設想的人造瀑布景觀和八聖山牌礦泉水廠等相關配套專案都可以考慮。我就不再具體過問。如何？」
作者「劉千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