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雙規風波

雙規奇局 劉千生 第2頁,共2頁

喬峻嶺書記的講話有理有據繼續發揮:「自力更生髮展建設和諧夏河與招商引資並不矛盾,但且記不能本末倒置。正因為存在著招商引資‘飢渴症’,就給社會上一些皮包公司和江湖騙子提供了設局下套的土壤,這是需要提醒大家時刻警惕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沒有,我們夏河老百姓的這一方言俚語還是真正的喻世明言。回顧我們近半個世紀以來的發展建設歷史,從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的全民大煉鋼鐵大躍進,到六十年代中期文革運動的全民大批判,再到八十年代初的全民經商和這些年的全民招商,都是社會發展中的一些偏鋒極端,這就需要我們以科學發展觀的正確理念來提高認識,適時調整,才能走上又好又快的發展軌道。」

市委書記的講話從歷史到現實渾然一體而又發人深省,有些不正常的現象和做法大家眼中常見也會用心去想,但更多時候卻不知道如何去表述。而喬峻嶺的講話恰好似一記響錘擊到了大家心鍾合鳴之處,一陣又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就領導人的概念來說,一般意義上的領導人是說官比你大,下級要服從上級,這自然無須爭議,然而真正意義上的領導人應該具有起碼的傳道授業解惑的師道作用,這才應該是真正意義上的領導人。

因為正面臨著金融海嘯衝擊下的經濟負增長的逆勢,市委書記喬峻嶺在全委擴大會議上的講話自然更大塊的份量要講如何讓經濟工作逆勢上揚,儘快走出金融危機蔓延的陰影,共克時難的方法步驟工作措施也詳盡闡述悉數羅列。但是屬於理論上和思想政治工作範疇內的問題思考成熟了,有時候可以起到一句話提醒夢中人,或是一指捅透窗戶紙的作用,而經濟發展上的問題各行各業情狀各異,市場又是瞬息萬變,誰也沒有一劑良方能包治百病,更無法駕馭市場於股掌之上。只能是著意而為,拭目以待,相機而行。

但是,作為一方水土之上幾百萬眾的掌舵人,市委書記喬峻嶺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著力付出了,不懈努力了,然而世界也並沒有因而變得更美好,一場黑風惡雨形成的龍捲風正向他席捲而來。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在這個地球村上,空中有翱翔的雄鷹,也有嗡嗡聒噪的蒼蠅;地上有威猛的老虎,也有哧溜哧溜亂竄的老鼠。善與惡總是在糾纏不休,白與黑的對接在時間上的界線也很模糊,癌細胞和正常細胞又經常同處於一個機體裡面。這就讓為醫者投鼠忌器。真不知道理想主義者們的君子國在哪裡!正因為一意追求高潔,傾盆的汙水反而迎面潑來;也唯其嫉惡如仇,才遭到惡勢力的瘋狂報復。以夏河老百姓的土話來說,這叫「城裡有著狼和虎,鄉下也有虎和狼」,這方言的意思並非是說這世道就全是虎狼的世界,而是喻指一種大自然生態鏈中的一種善惡雜陳的本真生存狀態。自然作為市委書記的喬峻嶺也不是完人,要說他最大的缺陷恐怕就是不會結黨營私。

46雙規

正當喬峻嶺在市委全委擴大會議上慷慨陳詞力推全市工作大局的時候,調查組對他執行限制措施的「雙規」計劃也正在緊鑼密鼓的協調中。

上午一上班申主任就到省紀委找到了秦書記。因為經常配合辦案,本來就比較熟,也就用不著通報,直接就推門而入了。

秦書記一見申主任不約而至,就知道紀檢系統的人從上邊下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心下多少便有些吃驚,立刻抽身起來握手寒暄請茶看坐,坐定之後才說:「京官出巡,事先也不來個電話招呼一聲,就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啊?」

這申主任倒也乾脆,就說:「算你秦書記有先見之明,我們來領導屬下的夏河市深入基層調查研究已經好幾天了,就怕你們有地方保護主義,才輕易不敢驚動省紀委的大駕。」

「怎麼樣,有情況?」

「咳,現在的情況可以說到處都是,不夠斤兩的事我們也不願興師動眾。重點是就舉報市委喬峻嶺書記的一些事進行了調查摸排,問題不少,在落實上難度也不會小,所以就請省紀委派兩個人配合一下,爭取在短時間內拿下。大家都很忙,我們也不能打持久戰。」

「噢,好像也有些印象,是關於舉報喬峻嶺同志的材料吧?我記得大多是捕風捉影攻擊性的言詞較多。」看來秦書記也見到過這些舉報材料,並未予以重視,所以就面有難色:「真是太不巧,現在邢飛書記在紐約考察,一時半會兒省委也開不了常委會,直接就去動一個市委書記,程式上恐怕有所不妥。」

「看看,我說怕你們有地方保護主義呢,這立刻就來了。」申主任不想多費口舌去做工作,也不想讓秦書記轉彎藉故推拖,乾脆就說:「這些案件也是領導給我們交辦的,都有許多案子排著隊還辦不過來,誰還會沒事來找麻煩。邢書記出國不是還有國際漫遊可以請示溝通麼?案情就是戰機,我們好幾個人下來調查摸排也不會一點響動也沒有的。萬一要是走漏了風聲驚動了被舉報人,真要是跑了,再立案追逃麻煩可就大了。」

這樣一說,秦書記就不好再搪塞了,只好一邊琢磨怎樣給邢飛書記掛電話請示,一邊說:「申主任,有些情況你可能並不瞭解。我對喬書記這個人只是認識,並無深交,粗線條的印象還不錯。我們邢飛書記對他也很看重,因為這個書記政績和口碑都不錯。要動省委領導的愛將,大家都還是慎重些為好。你說呢?」

「也許你說的很有道理,這個人我還沒有打過照面,只是在基層調查中反應比較強烈。當然或許很有能力,或者也很典型。現在有的握有實權的領導幹部,不是慈禧老佛爺的清朝政府腐敗無能,而是腐敗有能,很可能是工作幹了不少,錢也弄了不少。一點工作也不幹,不僅是交待不了上下左右,也沒有由頭去弄錢呀!」

秦書記無言以對,只是很無奈地笑了一下。

一會兒,邢飛書記的手機要通了,從秦書記和邢飛書記講話交談的話語和表情來看,顯然是邢飛書記不僅深感意外,也不同意對喬峻嶺採取「雙規」措施。這就讓秦書記更加無奈,只得把話筒遞給申主任,讓他和邢飛書記直接通話。申主任自報家門向邢飛書記通報了姓名職務,隨後陳述了採取措施的必要性。

邢飛書記仍然堅持說:「申主任啊,我們沒有見過面,彼此也不瞭解,但我理解各有職守,工作分工不同,都是為黨工作。作為喬峻嶺的上一級領導,我也不必隱瞞自己的看法,這個同志黨性和原則性都很強,各方面的工作也相當不錯。就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得罪一些人,有幾封告狀信或舉報材料也不足為奇。我的意見是儘量以不採取限制性的措施為好。都是黨的好乾部,心平氣和地溝通一下,有多少問題都能解決。」

因為在北京對那總已有承諾在前,申主任仍然據理堅持:「邢書記,真不好意思打擾您。喬峻嶺的事我們已深入基層暗訪過了。剛才我和秦書記還說,這種幹部是腐敗有能!成克傑、胡長清沒出事以前哪個不是我們黨的好乾部?我們這也是領導交辦,希望省委支援我們的工作,時下的貪腐現實實在不能低估啊!」

話筒又回到秦書記手裡。邢飛書記也只好臨機決斷,讓秦書記與各位常委做好溝通工作,以後常委會上再補紀要。另外讓他和省委管組織的副書記羅大光專程去一趟夏河,召集市委常委們開個會,不要提「雙規」的字眼,只說在落實喬峻嶺問題期間,市委副書記市長田潤達兼顧一下市委這邊的工作,工作大局上決不能出現空檔。

市委書記喬峻嶺被「雙規」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掛了電話,身在大洋彼岸的邢飛書記還憤憤然自言自語道:「真是不可思議,連喬峻嶺這樣的幹部也出事了!」

當省委副書記羅大光、省紀委秦書記和申主任一行從省會趕到夏河的時候,夏河市委的全委擴大會議剛散會。喬峻嶺開了一天會講得口乾舌燥,像是一個一場大戰以後的將軍,急於回到下處休憩緩衝一下。夫人梁紅突發腦溢血剛走不久,小孫子京京又被賭氣的兒媳貢玉英帶走,兒子喬宗偉跟著蓋三縣在抽水蓄能電站工地指揮部,一直不回家也不願見他這個父親。家這個溫暖的港灣現在已經成了冰河灣,最好的下處就只有辦公室這個能夠實現他存在價值的大套間了。一天到晚都有一大堆事情忙著,急於讓夏河市經濟走出低迷的雄心壯志未酬,市委書記喬峻嶺還沒有充足的時間去飽嘗孤獨。

走進市委辦公大樓一樓門廳的時候,喬峻嶺還微笑點頭向畢恭畢敬敬禮的兩個保安示意。可是一進門廳,大堂內側候見沙發上站起來的一群人就讓他大出意外。還是秦書記搶先一步,衝著他苦笑了一下,匆匆掂搭了一下手,就把申主任一行四人介紹給喬峻嶺。省委副書記羅大光在後邊,也是神態極為尷尬地衝喬峻嶺點了一下頭。

申主任說:「喬書記,冒昧了,有好多問題我們有必要找你具體落實一下!」

「好啊,請上樓,會客室辦公室談都可以。」

申主任不無嘲諷意味地說:「辦公室那是你找我們談話的地方,我們找你談問題自然有應該談的地方了。請委屈一下,跟我們走吧!」

申主任一揮手,同來的三個人就呈品字形把喬峻嶺夾在中間。

在這一瞬間,喬峻嶺明白了,也糊塗了。這就叫「雙規」啊!雖然他在市委書記任期內對下管一級出事的幹部也做過隔離審查或「雙規」一類的決定,但是決沒有想到會有一天這個角色也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喬峻嶺隨申主任和另外三人走出門廳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秦書記和羅大光副書記,兩位省領導的臉上也寫滿了疑惑。但是接下來他們還有召集市委常委們開會的具體任務,所以隨著喬峻嶺背影的遠去,他們便很快又張羅他們該辦的事情去了。

應該說面對這一幕吃驚非小震動最大的還是門崗門衛、市委書記的秘書和專車司機這些工作人員,剛才還是必須時刻經心認真負責全力以赴為其做好服務工作的市委書記,轉眼之間就被夾持著上了一輛京字頭的中巴車,也不知給拉到啥地方去了。

這官當的也不安穩呀!剛才還是在大會上講話的市委一把,這車門一關就成了「老實交待」的被審查物件!

上了中巴車以後,喬峻嶺被兩個辦案人員一左一右挾持著坐在中間。在片刻的心亂如麻之後,喬峻嶺的心情又迅即歸於平靜,心下便暗自思忖,這是怕我跳車逃跑還是怕我自殺?姓喬的要是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也不會幹到今天!

申主任已經從喬峻嶺很快歸於平靜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屑,就說:「喬書記,請理解,這一切都是我們執紀人員的工作常規和業務常識。請把你的手機交出來吧!」

「我一整天都在開全委擴大會,手機在秘書包裡一直都沒開機。實不相瞞,我身上除了身份證、一支鋼筆和一百多塊零用錢以外,奢侈之物一無所有!」

申主任嘴角放出一絲笑意,含意頗深地說:「夠廉潔的呀!」

喬峻嶺不再吱聲,只是在心下暗自較勁,自己給自己壯膽在心裡說:那就試試看吧!

47車輪大戰

何志達做夢也沒有想到申主任一行辦事這樣利索,居然如此簡單就把一個市委書記喬峻嶺給拿下。看來只要找出由頭,把錢使到,有人去辦,搞顛一個市委書記也並非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啊!

但是轉念一想,何志達又自己拍著自己的腦門大呼失策:怎麼沒有事先想到在寧西省或另外市縣另找一個地方給喬峻嶺過堂,偏偏又把這尊神給請到他任職的蒼山市武警支隊招待所裡來呢?這兩市天連天、地連地,低頭不見抬頭見,喬峻嶺就是再愚鈍也會想到是他何志達在幕後插手,何況其人又是何等精明練達的政壇老手呢!

想到這裡,何志達又趕緊與申主任打手機聯絡,約他晚上單獨出來,到上次他單請田潤達的那家風味酒樓上邊吃邊談。何志達先到沏好了茶。申主任一來落座,何志達就以茶代酒先給他戴高帽子慶功:「申主任啊,大將出馬,旗開得勝,可喜可賀!」

申主任端杯比劃了一下,呷了一口茶:「先別高興,初次照面,我已經有預感,這個喬峻嶺恐怕不是好捏弄的主家。」

「已到屋簷下,不怕他不低頭。有申主任你大駕坐鎮,瘦羊羔也能剔它幾斤肉,何況這多年的市委一把權傾一方,還不只是一頭大肥豬可比。」何志達見申主任信心不足,立馬就趕緊給他打氣。直到敬上一支菸抽了幾口,見申主任臉色轉暖才說:「這事也怨我事先考慮不周,不該把這姓喬的弄來蒼山市武警支隊「雙規」。我們是地鄰,打頭碰臉的,在蒼山市地面上,他就會想到是我幫舉報人在運作。申主任你看咱們是否能在寧西省或其他什麼市縣另找個地方,轉移一下陣地,這樣大家工作起來都方便。」

「算了吧,既來之則安之,現在這個地方就滿不錯。再轉地方倒好像我們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說著,申主任的臉又陰沉下來:「何市長,一見面我就跟你講清楚了,這是人情案,那總運作,領導同意我們才能這麼快就下來的。我們手頭上還有好多案子都顧不上去辦。來這也是想速戰速決,不可能鋪大攤子,打消耗戰的。是你這一方提供的舉報材料,來這兒也是為了工作起來好配合。甘蔗不會兩頭甜,做人也不可能兩面光,如果都能立牌坊,婊子都成了太后娘娘,這世界就沒有道理可講了。我這是受人之託,必有忠信。既然人已經控制起來了,就必須辦出個道道來。在我出來的同時,幾個辦案人員蘑菇戰就已經先打上了,第一步先攻喪事斂財,這是一個大關,只要能突破,其它事落實多少就無足輕重了。這個事涉及人多面廣,又是剛發生不久,估計攻關的難度不會太大。沒有這點事託底,堂堂一個市委書記,我們也不能說動就去動人家。現在我們都沒有退路,只能是同舟共濟把案子徹查,只要拿到一些有份量和有說服力的東西就好辦了。要知道,你們省委書記和省紀委書記對喬印象良好,必定都是要保的態度,真要拿不出像樣的案證,人家是會向我們要說法的,喬本人也不會善罷甘休的。擒虎容易放虎難呀!」

「決不會出現放虎歸山的那種局面。如今的世情誰不明白,進了染房還能讓他拉出白布去?」見申主任顧慮重重,何志達也就不敢再提轉移地方的事了。只好揀些鼓勁壯膽有助於摧垮喬峻嶺精神防線和容易有懈可擊的方面供申主任選擇。「書記是管官的官,提拔幹部受賄肯定是個大黑洞,另外就是這些年國企改制,原來的縣辦企業和鄉鎮企業拍賣,再有就是地產開發中的土地出售,哪個開發商的票子不往權力的寶座下去塞?」

「你說的這幾個容易出問題的方面倒是有一定的共性,但我們不是審計總署,不可能將喬峻嶺在夏河市任職期間的這些方面都去審計一遍。」申主任有些焦躁,也很煩何志達這樣泛泛而論:「我們辦案子不能光講大道理,要的是實證,具體線索,是張三、李四還是王二麻子,因何事,在何年,於何地,給喬峻嶺本人還是親屬送了真金還是白銀?這都是一個葫蘆兩扇瓢,挖出瓤來還得數清幾個籽呢!這就是我們紀檢部門的工作,是一種務實求真,拿著棒槌去認針的活。我說我的何市長吔,辦案的事,光擺龍門陣是沒用的。」

申主任這樣一說,何志達也就不敢捕風捉影瞎擺活了。因為打了碗還要對碴碴呢,都要一五一十落實了才能算數的。

開始的時候是何志達猴急猴急的,一天幾次電話,出謀劃策,東拉西扯,想盡快讓查處喬峻嶺的工作走上程式。而真正啟動了「雙規」的程式,把喬峻嶺請到武警支隊招待所西二樓上來了,就該著申主任這個主管辦案的人著急了。

第一個晝夜是兩人一班,三班人馬一班八小時輪流對喬峻嶺施行車輪大戰。按著申主任的部署,辦案人員一開始就甩出重磅炸彈,想一舉把喬峻嶺震蒙,要他把借喪事斂財的事給說清楚。這事一開場好像還很順利,喬峻嶺心裡有底,也就不慌不忙一五一十把夫人梁紅突發腦溢血到醫院搶救不治,自己從省會趕回來在醫院太平間一夜守靈,從打發兒媳貢玉英帶孩子回家,有許多人到家裡送花圈看望並塞錢的事詳情盡述。等到後事辦完從殯儀館回家後才知道兒媳貢玉英收錢的事,就立即打電話通知市紀委和市監察局來兩個人清點後取走交公。

收據至今喬峻嶺還在家裡放著,而且本人記憶力奇好,隨口就報出具體數目,是叄拾捌萬柒千伍佰元整。辦案人員就此做了詳細筆錄,並讓喬峻嶺過目核定後簽字摁印。

這第一波攻擊過去以後,辦案人員抽菸喝茶稍事休整,緊接著又來了一輪重複轟炸,要讓喬峻嶺重新交待,說方才供述的情況與事實出入太大,決不僅僅只是三十多萬這個數,差十倍都不止,連尾數都不到。

喬峻嶺對此非常生氣,強壓怒火才說:「硬是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你們還可以去調查落實,有一分錢的出入我負完全責任。」

辦案人員手頭也沒有拿到更有份量的事實,只好就舉報材料上所羅列的什麼八大罪狀中抽出一些問題來向喬峻嶺繼續衝擊,沒想到喬峻嶺底氣很足,義正辭嚴,一一駁斥:「純屬子虛烏有!」

案情的進展就此陷入了僵局,辦案人員已經開始感覺到他們太魯莽了,急於求功飢不擇食,抓到手裡的是一塊燙手的大紅薯。

就在辦案人員對喬峻嶺實施了兩個晝夜車輪大戰的同時,申主任也帶人在夏河市就喬峻嶺供述喪事收錢的情況進行了調查核實。核實的結果竟然與喬峻嶺陳述的情況毫無二致。要不是涉及到市委書記喬峻嶺的家事,市紀委、市監察局早就發《廉政通報》大力弘揚表彰了。這讓申主任的腦袋立刻就覺得像爆玉米花似的膨脹開了:這個世界上真是沒有免費的午餐啊!為辦這點事那總一下子就拍給他一個五十萬現金的密碼箱,已經在南三環外買房交了首付。原以為像在夏河市這樣能源型經濟的工業城市市委書記屁股底下抓點事會易如反掌,誰想到真是碰上了鐵公雞。因為事發太倉促,第二天喬峻嶺就決定發喪火化。也沒有喪事禮單,又不可能一一找人去落實。所以借喪事斂財這條舉報線索已經真相大白,等於是給查否了,只能就此打住另尋能制其要害的它途了。

想了又想,申主任也覺得無計可施,因為羅方寶是牽頭舉報的重點線人,就只能再找這個大熊包看在幹部提拔使用上能否提供些有用的線索。相比較一些其它經濟案件來說,買官賣官行賄受賄這些線索一對一的查證落實就能認定。

羅方寶不僅對喬峻嶺恨之入骨,對蓋三縣也耿耿於懷。一聽申主任讓他提供官場行賄方面的線索,立刻就把喬峻嶺和蓋三縣扯到一塊了。「那娘們和我是初中同學,是人精也是美女蛇。地球人都知道,跟喬峻嶺早就有一腿是鐵定無疑的。她那個政協副主席的副廳級待遇我敢說肯定來路不正,多少人熬白了頭連個副處都輪不上,她不就是憑手裡有一把錢和一張臉麼?不敢說她給喬峻嶺送幾百萬上千萬,我敢打保票,至少一百萬打不住。」

舉報人說得這樣信誓旦旦,申主任也沒法找到更有用的線索,又經過了一番縝密思考之後,又把何志達所提供國企改制、縣鄉辦企業拍賣、房地產開發中的土地招標拍賣悉心梳理了一遍,就只好有棗沒棗擂三杆,親自披掛上陣與喬峻嶺對壘了。

武警支隊招待所這座五層樓還是上世紀備戰備荒為人民年代的建築,牆體較厚開間也比較大,經過九十年代初的簡單裝修以後,每個客房又增設了衛生間。喬峻嶺被「雙規「所佔據的是二樓北側的一個普客標間。兩張床鋪,本來只有一張寫字桌,為辦案所需又增加了一張三屜桌。喬峻嶺的一日三餐都有招待所服務員給送到房間裡來用。辦案人員則輪班到一樓餐廳用餐。喬峻嶺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房間和半個樓道。這就讓他不僅氣悶而且近乎憤怒,可是憤怒過後深長思之還得自動撤火,誰讓你是黨員幹部呢?既然是共產黨的幹部,就必須得守共產黨的規矩!自然他也曾認真反省過,之所以落到今日這步田地的原因肯定是自己有意無意中得罪人了,絕對是有人誣告所致。夫人梁紅剛剛故去一個多月屍骨未寒,這麼短時間就有人將收錢的事捅上去,而且北京親自來人過問,沒有相當的渠道恐怕難以做到。看來他對立面中的人物通天有路。是誰呢?那天晚上中巴車轉了幾個圈以後他感覺是衝著蒼山市的方向來了。自然他也就想到了何志達深色眼鏡框後那個張春橋一樣陰鷙的面孔。但是,他又不相信這何四眼能耐再大,省委就會聽他的一面之詞?最讓他痛心疾首甚至有點大惑不解的是專案組和省委副書記羅大光省紀委秦書記一齊來到夏河,而又是在猝不及防中將他帶走。而今他唯一僥倖和暗自慶幸的是當他發現兒媳貢玉英在家中收錢的事以後,面對幾十萬元鉅款一點也沒有動心,

而是當機立斷讓市紀委和監察局來人悉數清點後,交到了市紀委的廉政賬戶上去了。這個事市紀委那裡有原始收據底聯,也會另有詳細記載,完全經得住審查。讓喬峻嶺後怕的是當初多虧沒有任兒媳貢玉英肆意而為,真是那樣他這一輩子就徹底完了。每念及此他就有些不寒而憟,從什麼時候開始,共產黨的官倒成了高危行業?他是否要成為這一高危行業的一個犧牲品呢?

經過痛苦的思索之後喬峻嶺並沒有找到答案,而唯一的答案是必須堅持,不管誣告不誣告,必須堅持到得出正確結論的那一天。他堅信不怕有人找事,就怕自己有事,賴以欣慰或稍感心安的是自己沒有用權去弄錢,在這種時候如果真要手中有不用說上千萬,就是有幾十萬或是幾百萬的不義之財,也足以焦頭爛額,身敗名裂。

就在喬峻嶺陷在沉重思考的時候,申主任推門進來了。雖然沒有正式公開宣佈成立專案組,申主任實際上就是擔當著這一角色。他一來親自出面,其他兩位辦案人員就主動將他奉上主座。因為案情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僵局,誰都巴不得快點解脫。辦案人員已經充分領教了喬峻嶺的說服能力和反駁能力,甚至還有些佩服他的政論水平和毅力,已經熬了兩天三宿,除了偶然打個盹以外,就沒有安安身身休息過。畢竟是五十大幾歲的人了,應對這夜以繼日的車輪大戰竟然沒有一絲頹喪之氣。看來人活一口氣,只要精神支柱不倒,要想戰而勝之就非易事。

申主任現在心下已經開始明白,這次他碰上了從事紀檢工作以來最強勁的對手了。他帶隊下來行色匆匆,急於求功,開始著手這個案子的時候太過草率,甚至可以說已是冒靶了。但是潑水難收,已經把人控制起來了,就如同騎在了老虎背上,如不能將老虎制服,勢必就要被老虎掀翻。然而他又是個不願意輕易認輸的性格,也不相信在如此嚴峻的貪腐現實中,一個多年的市委書記會一塵不染。他倒寧願相信何志達磨道里不會找不到驢蹄印兒的俗語。更難以面對的是為接手這個案子他已經欠了那總五十萬人民幣的人情債,案子辦成了一切都結了,或者還會另有重謝。而案子如若辦不成呢,對他來說麻煩可就大了,他比誰都更清楚這是典型的人情案,從辦案程式上來講並非無懈可擊。只要案子辦成,這些程式上的事也好補漏,只要抓住了貪腐事實,擺到桌面上來說,一路綠燈都會支援的。現在的問題是大花貓抱住了瓷老鼠,從頭摸到腳都撕不開口子。

進屋到落座以後,申主任與喬峻嶺對視了許久。當然他不開口喬峻嶺也無由開口。雖然知道他是自己案子的主辦人員,既然主角已經登臺亮相,想必會有高招或不同凡響之處吧!另外幾個辦案人員都早已見識過了,他們的詢問話題都千篇一律,讓人煩透了。

果然,申主任完全是另一種同情和理解的語調說:「喬書記,我很理解您的處境,也同情您的遭遇,從另一種角度來說很可能對您也不太公平。我們下來辦案明查暗訪,也並非全聽舉報方的一面之詞,也接觸領導層和基層的幹部群眾,能夠感覺到您的口碑和業績還是比較可以的。之所以把您請到這裡來,並非想一定要把您怎麼樣,主要是想實事求是的澄清相關問題。如果能夠做到,對黨的事業和您個人都有好處,同時也等於是理解支援和配合了我們的工作。」

「能做到這樣,當然是最好不過。」喬峻嶺說。

「那就好,我想問您幾個方面的問題,請您如實回答。」

「可以可以,我一定知無不言。」

申主任已經思考成熟,於是就條分縷析從國企改制、縣鄉辦企業拍賣、地產開發中的土地資源出讓招掛拍賣,以及經濟體制改革以來一些國有資產流失較有共性的行業軟肋區域,一一發問。喬峻嶺的回答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因為市委對這些事都是宏觀上把握政策,具體運作有政府和各職能局去辦。市委書記完全可以非常超脫,因而就特別容易應答如流。這是申主任積多年辦案經驗中的一種思路疏通法。他知道越是僵局頂牛,被舉報人越是什麼都不願意講,而一旦交流通暢了,沒準還會帶出一些對案子有用的針頭錢腦來。這就是所謂的言多語失之妙用。

喬峻嶺心中沒有鬼弊,所以也不須用心去提防什麼,兩個人對話就特別通暢無阻了。兩個辦案人員在一邊聽著,心下便對喬峻嶺心生不滿了:這麼大個市委書記也是這樣勢利眼,和我們小兵子一句也不想多說,這當官的一齣面就什麼都說。儘管他們筆錄本子上記了不少對案情並無一點推進作用的拉雜內容,還是先從答話態度上對喬峻嶺有了一些看法。

「好,喬書記果然是明白暢達的痛快人,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讓我感到非常滿意。」申主任在不經意中來了個動腦筋急轉彎:「有點小事,也無足輕重,我想最後再問一句?」

喬峻嶺談興正濃,便就隨口就說:「申主任不必客氣,有啥問題只管問就是。」

申主任的雙目像兩隻聚光棒一下子罩死了喬峻嶺的臉:「有人舉報說東方集團的蓋老闆與書記大人的關係相當不錯?」

申主任故意把相當兩字咬得很重,而且還絕非尋常地拖出了一個「不錯」的長尾音。

「這個……」本來暢說欲言的喬峻嶺一下子語塞了。多少年不說假話的人一旦馬上需要說假話的時候,那神態就會極度反常。一時間喬峻嶺的血像是一下子都湧到了臉上,不光是受到了刺激,作為市委書記的他感到受到了汙辱。是和蓋三縣曾經有過草根戀的經歷,有過……但那能算數麼!那會兒他不是黨員也不是幹部,更不是市委書記,只是個發育成熟的毛頭小夥子、山娃子,而她也不是什麼老闆、董事長或副主席,還是個柴禾妞,還是個山妹子。幾十年前的事了,他們翻騰這陳穀子爛芝麻幹什麼?純粹的人身攻擊!

幾分鐘的時間裡,喬峻嶺想了很多。這一招劍走偏鋒,他確實沒有想到。乾脆敢做也敢當點頭認可,這筆糊塗賬就八輩子也說不清了;矢口否認最容易,可是人家信麼?而且他們的關係實際上也是真的不錯。不管是私事還是公事,就拿最近忙活喪事處理和安置兒子喬宗偉的事來說,無論與公與私,蓋三縣這個山妹子都是幫了大忙的。

申主任看透了喬峻嶺的心理活動,把眼光從他臉上移開才說:「不必難為情,改革開放了,有點披紅掛綠的事也不足為奇的。一個權傾一方的市委書記,沒有去包幾房二奶就相當不錯了。還是我開頭所表明的態度,並沒有想一定要把您怎麼樣,也沒有非要讓你必須承認什麼。咱們是溝通是交心,我想你不必考慮太多。」

人家越是這樣說,喬峻嶺就越覺得特別有必要解釋一下:「申主任您別誤會,我們是鄉親,都是從山溝裡出來的。從鄉親鄰里的關係來說可以說不錯也無妨。但是與通常人們理解的那種關係絕不沾邊,請不要聽信小人之言汙人清白。人家蓋紅梅董事長的東方集團也是從路邊的一家小飯店日積月累幹起來的。二十多年來納稅榜上連年飄紅,對夏河市經濟發展的貢獻家喻戶曉。我們充其量不過是在黨的富民政策上為其張目,給提供寬鬆的經營環境而已。」

「那麼,請問喬書記,這個大美女老闆破格被提拔為市政協副主席,從程式上來說正常麼?夏河市八大行業還有幾十名利稅大戶的企業家從經濟上來說貢獻也不在她蓋紅梅之下,都弄了頂副廳級的烏紗戴上啦?還有多少黨政幹部熬白了頭連個副處的位置還混不到吧?這背後一點文章也沒有說不過去吧?」

申主任的殺手鐧和一劍封喉到這會兒才抖了出來,羅方寶搬弄的那些是非言詞也就派上了用場。

「這……」喬峻嶺又一次語塞了。如果具實奉告,他本來應該說去年提政協副主席的時候是省委邢書記主動找他談的,剛要出口立刻就自我否定了。蓋三縣這個名震夏河的美女大老闆已經讓自己無法說清楚了,再給省委邢飛書記沾上些飛流長短,那就是他喬峻嶺的罪過了。寧肯自己喝下這碗苦酒,也不能給邢飛書記丟紅抹黑的。

由此,申主任便立即斷定,這個美女大老闆蓋紅梅就是制服喬峻嶺的最大軟肋,實在找不到突破口,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只有拿她開涮了。

天啊!喬峻嶺真的有點蒙了,什麼權啊,利啊,名呀位呀,財啊色啊,也許這都是世界上很看好和有用的東西,然而同時也是最能惹上是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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