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桌飯的真實用意當然是在為羅方寶老兄壓驚。不過所為何事當然在飯局酒桌上一句也不能道破隱情。何志達只對陪客人員說陪省裡來的羅處長吃頓便飯。然而這頓便飯吃下來也少不了幾千元人民幣的幹活。
酒足飯飽之後,姨兄弟倆又到洗浴城休閒了一番,一切盡興之後又開了一間豪華客房。二人同居一室,不開電視也不去上網,擰亮了床頭燈,躺在床上,隔著只有幾十公分寬的床頭櫃開始了密謀長談。
何志達說:「寶哥,兄弟不是不為你的事盡心盡力。上週三在喬書記家裡差不多耗了一個整宿的蘑菇大戰。好話說了一倉庫,利害也都擺明了。老傢伙也不是一句也聽不進去,實在是你這錯犯的太低階,太掉價,堂堂一個大商貿局長,應該是送到嘴邊的還打發不開,何至於去荒郊野店找那些狐兔野雞?」
羅方寶說:「我的好兄弟哎,一級是一級的水平麼!人常說‘人比人氣死人,貨比貨就得扔’。我這小處級怎能和你這堂堂大市長相比?」
要說幹正經事大多時候都掉鏈,說起找女人來,羅方寶可還是振振有詞哩。一句話就讓何志達摘了眼鏡去揉眼睛,張了張口也沒有吭出聲來,只好去咽幾口唾沫。何志達便在心下暗自思忖:這市長並不是皇帝養著後宮粉黛三千,也不是想找誰就每天靜等著皇恩雨露來臨幸。從副市長到常務副市長我在夏河干了差不多十年,去年忽悠蓋三縣進了一趟北京,又在聚鑫緣住了一宿,滿以為煮熟的鴨子還會飛了?結果是一車大蒜全賣光了,老子連辮(邊)沒摸著。
何志達自顧想心事,冷不丁羅方寶又問:「倒是給哥想個主意,究竟咋辦?咱給夏河拼死拼活幹了二十多年,就這樣給擼光了屁股?哥我的人是丟盡了,可傍著您這市長的大臉面,我丟得起,您堂堂市長大人也丟得起?」
這一下把何志達的火又給拱起來了。「哥你別唱戲不打傢伙光白說,撿有用的拳腳來兩手。兄弟也不是臉上沒有四兩肉的白皮臉,誰敢抹咱的臉,摸準了穴位也敢踹他的命門。」
「啥有用?」反正也睡不著,躺下了的羅方寶一腳蹬開了被子坐了起來,叉著兩根棒槌腿把被子夾在襠間。「只要能扳倒喬峻嶺這狗孃養的,讓哥給人舔尻子都不會眨眼!」
「真有這骨氣?」何志達也睡不著,索性就坐起身了,光著脊樑背對著床頭壁燈,陰森森的臉上兩隻深眼窩裡透著兇光:「咱弟兄們做事即便是放屁也要帶響。要鬧就鬧他個刺刀見紅,讓他老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哪會有假?誰落草雞毛就不是人養的。」羅方寶氣呼呼地在自己膀子上擼了兩下,也不知是抓癢還是在撒氣:「人非聖賢,豈能無過。這次的事是哥管不住下頭,怨我自己情真不假。可我檢查也寫了,派出所罰款也交了,紀委、監察局、副市長副書記該打點的也都打點了,可就是喬峻嶺這老小子不鬆口,費死力氣也白搭。他把哥整得連個褲頭也沒留,哥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他的血才解氣。」
「哥啊,說到底你這點事還算是小事。」
「啥?」聽了何志達說他的事是小事,羅方寶勃然大怒,一屁股蹭到了床沿,兩隻腳撲稜著去趿拉拖鞋。「把我的飯碗都砸了,還是小事?等把腦瓜擰下來才算是大事?你這當兄弟的說話不怕閃了舌根!」
「別急,聽我給你把大事小情都歸摞到一堆,掂量清了輕重緩急再發火不遲。」
眼鏡盒似乎是何志達的方向盤和靈感寶匣。儘管不是要看書寫東西,一涉及到要害問題,他就下意識地要去鼓搗眼鏡,等把眼鏡片擦來擦去不再想擦的時候,何志達所考慮的問題也就幾近成熟。
見何志達老是沒完沒了的擦個不停,羅方寶就沉不住氣了,便氣哼哼的說:「有啥大事你就照直說,當你哥是外人?還用著這羅鍋子放屁——彎彎曲曲拐這麼多彎?」
何志達終於把眼鏡片擦好了。戴上了眼鏡扶了一下鏡框才說:「哥你不是外人是不假,我總擔心你經常串酒桌,喝高了以後就管不住把門的!」
「你就把心放回肚裡去吧!官也沒有了,除了兄弟你,誰還請我喝酒?咱被雙開,弄了個掃地出門啦,現今就已經不是官場中人了,還去搬弄啥個球的是非有屌用?」
「這倒也是。」何志達本來不想講的太明白,但有些事還要有具體人具體去辦,目前最合用的人就是這個臉面人格都可以不要的羅方寶哥哥了。
躊躇再三,何志達才說:「既然這樣,兄弟就把話給你挑明瞭。從現在起,就只許幹不許說。事雖簡單,但是要慎重去幹。不管有沒有真憑實據,把你知道或者聽到有關喬峻嶺貪汙受賄、買官賣官,還有和大老闆蓋三縣的男女關係都用電腦打成材料。上至中紀委、最高檢察院,下至省紀委、省檢察院、省委書記、省長,省常委以上至少一個星期寄一份。還可以通過網路舉報。我想這些事不用教你也會辦到。」
「唉!」羅方寶嘆一口氣,本來站著又一屁股坐到了床頭上去了。「我以為大市長兄弟有什麼尚方寶劍、錦囊妙計來著,鬧半天去鬧這匿名舉報信,中央省市各級信訪部門,這些東西每天都快用麻袋去裝了。有幾個人認真去看?憑几封黑信去扳倒一個市委書記談何容易?不是我不盡力,也不是不會幹,我總覺得瞎子點燈,是白費蠟!」
「看看這胎氣,不是兄弟小看你,真是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這就叫預熱,營造氣氛,準備由頭。我北京上邊路子野著呢!要不去年魯國庭市長意外死亡以後競爭那麼激烈,市長正廳官的紗帽翅輪著我戴?雖然沒有在夏河當上了市長,來蒼山也還是叫市長。站到了這個起跑線上,就一定還會有機會。年齡是個硬槓子,喬峻嶺這老小子沒有幾年幹頭了。不過咱不能等到他瓜熟蒂落,讓他到了站才下車。這次你的事他千不該萬不該一點面子也不給我留。欺老不欺小嘛,我畢竟比他年輕十幾歲,至少夠三個屆差的年齡段。他也知道世界早晚是我們年輕人的,還就這麼瞎眼無情,一定要來個趕盡殺絕。」
羅方寶聽了,立刻轉怒為喜:「兄弟通天有路,這事就好辦。只要上邊有人來管,如今這當官的都是驢,哪個屁股底下不是一堆糞蛋子。磨道里還愁找不到驢蹄子印兒麼?」
何志達說:「找是好找,但要換位思考,講究措辭,別讓領導們看了就搖頭。那樣效果就會大打折扣。過些日子我上北京走動走動。另外,要想對付喬峻嶺,見效最快的辦法就是從他兒子喬宗偉這個賭棍身上下手。吃喝玩樂天天有,不信宗偉他不賭。但要抓好機會,辦的巧妙,出奇制勝。還有最重要的大事就是中央要推行省管縣,省裡已經開始研究部署謀劃方案。省管縣以後,市管的區域和人口都減了一大半,夏河蒼山兩市合併就勢在必行。好在許多人現在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們提早謀劃爭取捷足先登。不先把喬峻嶺幹倒,兩市一合併他資歷最老,省委邢書記對他又很賞識,真要讓他再幹幾年,我們還有好日子過?你說這事和你個人那點事來比,算不算大事?」
「是大事,是大事!咱就大事小事一起辦。真要合併了喬峻嶺還當書記,我就是到蒼山再來找你,你也不敢留我。我現在是光腳不怕他穿鞋的,豁出去幹他個魚死網破。」羅方寶高興了,似乎就像看見檢察官拎著手銬向喬峻嶺走來了。這樣想著,就屁顛顛地到衛生間裡放水去了。
從衛生間出來,羅方寶突然又想起了什麼,想了想又以商量討教的口吻和何志達說:「兄弟,你說這舉報材料不牽涉蓋三縣不行麼?
去年我離婚以後曾經和她談過,倒是答應過考慮來著。在羅村上初中我們是同學,現在是我沒有老婆她沒有漢,早晚她也得尋個主兒呀!」
「別冒傻氣了,行吧!你以為你還是局長?就是當局長人家可曾正眼瞧過你?」
何志達生氣了,心想這男人們一遇到大美女就成了大傻b。我這一百二十個心眼四隻眼的狐狸想吃葡萄還沒摸著,你這兩隻眼的蠢豬,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念念不忘這塊天鵝肉哪!
25反制
公開處理羅方寶等十五名違紀幹部的紅標頭檔案轉發落實以後,整個夏河市的幹部隊伍精神面貌為之一新,遲到早退的沒有了,泡病號歇長假的沒有了,上班時間的各種玩娛活動盡皆銷聲匿跡了,工作效率自然會相應提高。殫精竭慮運籌起來的「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終於開啟局面,公務員隊伍的廉政自律形象和新的精神面貌日漸為各界人民群眾所認可。
作為掌控「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全域性的市委書記,喬峻嶺自然為此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看來重拳出擊抓住反面典型來警示教育整個幹部隊伍,一定程度上來說比單抓正面引導還要起效。很多時候有很多幹部就是這樣,無論你的宣教演講如何深入淺出,循循善誘,他不聽白不聽,聽了也白聽,但當你突然變了方式在他腦後猛擊一掌時,他至少還能當一回事的警覺一段時間。
人貴為萬物之靈長,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是人,最難管的也是人,而在有些時候最壞的還是人。坐在市委書記的椅子上,有一項最基本的職責也就是管人。按最理想的工作效果當然是發揮人的長處,管住人的短處,但是你要是發揮了人的長處,100個人就會有100個高興,而你要是管住了或是制約了人的短處,100個人裡也至少會有50個人不高興。而這50個人裡也還會有相當幾個要伺機報復,甚至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老輩的夏河人曾有一句口頭禪說:「當家三年狗也嫌」,想表達或闡釋的就是這樣一個道理。喬峻嶺在夏河市當家不止幾個三年,雖然官聲口碑俱佳,但在有意無意的工作中,得罪過的人也不止十個八個。當然這些人中有好人也有壞人。還可以套用夏河人的方言俚語來說這些人就是:好人不用防,壞人防不勝防。
正當喬峻嶺沉浸在「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旗開得勝的興奮中,準備籌劃部署進一步夯實基礎梯次向幹部問責和倡廉肅貪的縱深推進的時候,一條惡意報復的黑線在毫無知覺中向他包抄過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防線總是先從最薄弱的地方來攻破。無論從政治立場、廉潔勤政還是生活作風上來找報復的機會,喬峻嶺自身都無懈可擊。最大的軟肋就是他那個寶貝兒子喬宗偉。喬宗偉天大水利系讀工程預算專業畢業。畢業後正趕上市地稅局招聘,就進了市地稅稽查分局。優越的生活條件和輕鬆的工作環境讓他迷上了麻將。工作三年以後雖然提了個副科長,但心思總不在工作上。打麻將這種活動到底是有益無害還是有害無益,很難有準確定義來論定,輸輸贏贏,贏贏輸輸,錢還都是那麼一圈子人手裡的錢,誰贏了誰做東消費一番。正所謂久賭無贏家,時間長了大家才發現,誰也沒有因為打麻將而成為大款和大企業家。儘管如此,遊戲人是東借西湊的還是要賭。鈔票的魅力在陷入賭博迷局中的賭客們眼中,永遠是眼熱心跳的幸運女神。喬宗偉就不幸為其所惑,從而釀成了殃及父母受誣陷、媳婦離婚的禍端。
這天上午九點多鐘的時候,喬宗偉在局裡接到了一個匿名舉報電話、說是興隆煤焦化廠有做假賬偷稅現象。這煤焦化廠正好是分局轄區的企業。放下電話喬宗偉就叫了一個稽查干部一同前往。興隆煤焦化廠就在夏河直通蒼山的省道邊上,到夏河市區頂多也就二十分鐘的車程。廠長不在廠裡,和廠辦主任打了一下招呼,兩個稅官就到財務科調賬翻閱。一直翻到過午以後也未發現有查處價值的線索。
稅官來查賬,財務和銷售兩個科長自然都先放下手頭的其他事全身心奉陪。查了半天沒有結果,也無由下結論說有事還是沒事。剩下的事就轉到廠辦飯店的酒桌的飯局上來說。
說什麼呢?本來子虛烏有,剩下的所有玄機便全在酒中了。酒桌上海闊天空,推杯換盞誇誇其談,連拍帶灌兩位稅官不知是計;兩位科長也不全明白,只知道陪好稅官少找麻煩,就是完成了自己的職務所在了。一頓飯吃下來,勸酒的花樣多變,酒詞翻新,少不得又是車輪大戰,各顯其能。一晃兩個小時過去,酒店出來又奔茶社,陪客的說詞也總又有新意,說是要陪兩位稅官醒醒酒。說是茶社,都備有裝置精良和環境優雅的棋牌室。
棋牌室裡就是常設的賭局。麻將機一開,自動洗牌分牌,方形的內桌自動升降中便將碼好的小城牆垛似的牌局和盤托出。什麼東西南北風,紅中、么雞、白板、九條……在賭鬼們眼裡那紅白黃綠的麻將牌便是財神爺丟擲來開啟財富之門的敲門磚,便是上帝賜予生靈的幸運之帆。
因為離市區比較遠,當然也有順便摸兩把也不會就有什麼事的僥倖心理。兩位稅官昂然入座,連茶也顧不上去細品。麻城大戰,天昏地暗,黑白相間,贏家還想再贏,輸家還想反手摟本。就這麼撕扯不斷,時間就在不覺中流逝。
就在這邊麻城大戰的膠著狀態中,市裡執紀執法小分隊辦公室在媒體上公開的舉報專線電話響了。小分隊現在是晝夜有人值班,按市委要求有案必查,有違紀必糾。何況時間正是下午四點多鐘,一干人立刻驅車趕赴麻城大戰現場。
棋牌室的門被突然推開了。湧進來的幾個執紀人員拍照攝像,一下子就把這難解難分的麻城大戰定格。沉浸在牌局中的四人開始原以為是服務員提壺續水來了,並不曾抬眼去看,專注的目光還都在手中的牌局上。及至照相機的鎂光燈一閃,他們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等到查和被查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雙方都在心裡暗暗叫苦。喬宗偉這會兒才明白過來不僅是自己要倒大黴,也給老爹闖了大禍;執紀小分隊帶隊的是市紀委的一位處長,認準今天查住的是市委喬書記的大公子,這可如何向上級交待?
就查處幾個企業的業務人員陪兩個稅務幹部打麻將這件事來說,並非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問題的關鍵是正在「幹部作風建設年」的風口浪尖上,前不久市裡才剛為同類問題處理了一批幹部,另一個更為敏感而且也很關鍵的問題是這次查住的是市委書記的兒子。
市紀委和市監察局的領導原本也是好意,帶隊處長將查住市地稅稽查分局副科長喬宗偉二人在工作時間打麻將的事彙報上來以後,主要領導碰了一下頭就暫時將事情壓了下來,沒有再及時向市委主要領導通報。因為畢竟是市委書記喬峻嶺的兒子,直接捅上去讓領導如何表態?
沒想到網路立時就爆炒起來。《夏河論壇》上的帖子很快就雪片一樣飛來。有些網民還頗有些義憤填膺: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市委書記的兒子工作時間打麻將就合法?」
「轉變幹部作風,恐怕歸根到底是越轉變越瘋!」
「權大法大?鬧騰半天還是權大!有權走遍天下,沒權在夏河就裝孫子吧。哈哈哈哈!」
……
網路上的輿論風頭所向顯然是衝著市委書記喬峻嶺來的。
這一天正好是週六,喬峻嶺在省裡開了一天的會,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裡看到。回家吃過晚飯以後,把央視、省市的「新聞聯播」都看完了才去上網瀏覽《夏河論壇》,這已經成了他市委書記了解社情民意的一個視窗。雖然經常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甚而經常還有些潑皮無賴的罵街語言,但畢竟從其中也能發現一些民怨事由和矛盾糾結的焦點所在。
在網上剛看到這些帖子的時候,喬峻嶺還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產生了幻覺,及至反覆再看斟酌分析後才覺察到事出有因。立刻就讓夫人梁紅把兒子喬宗偉叫到書房裡來問這些帖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宗偉知道自己闖大禍了。因此晚上也就沒有敢出去再玩,鑽在自己房間裡逗兒子小京京玩魔方。
進了父親的書房,一看父親在電腦螢幕前黑風煞氣的臉色,喬宗偉就知道老爹可能知道他被查的事了,再定睛看了一下電腦螢幕,腦袋也立刻就「嗡」的一聲大了。
喬峻嶺厲聲喝問道:「你給我講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是……」知道瞞不過去了,喬宗偉吞吞吐吐地說,「是有這麼回事來著。不過,爸你聽我說……」
「還說啥?你就敢頂著風頭給老子頭上屙屎!」喬峻嶺氣憤至極,揚起右掌狠狠地一個耳光搧在了喬宗偉臉上。一掌下去還不解氣,揚起手臂還要再打。梁紅撲上去抱住了喬峻嶺的右臂,一邊推開兒子,說:「你們爺兒倆是咋回事哩?平常就總是話不投機,這是在自己家裡,有啥不能心平氣和商量著來,還至於大打出手呀?」
兒媳貢玉英聞聲也領著兒子過來,拉上喬宗偉回自己房間裡去了。喬峻嶺仍舊氣得手腳冰涼、渾身發抖。多虧他沒有心臟病,血壓血糖血脂都不算高。梁紅不勸則已,越勸喬峻嶺火氣越大了。
「都是你把他慣壞了,整天吊兒郎當,志大才疏還牛氣乎乎。沒白天沒黑夜的搓麻將,這回搓到他孃的點上了吧!」
26風暴眼
這一夜,喬家人除了小孫子京京以外,老兩口和小兩口都幾乎是徹夜無眠。好在第二天是禮拜天,就是睡個懶覺也無妨。
喬峻嶺做夢也不曾想到,是自己策劃發動和精心組織了這場以「幹部作風建設年」為主要活動內容的吏治風暴,這矛盾的漩渦中心和風暴眼很快就在家中登堂入室了。
是自己作繭自縛麼?他自問是為了執政黨在群眾中的形象和夏河市600萬人民的公眾利益,決無一己私利可言。而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立刻就引起一系列的連鎖反應,為了把已經開創出來的大好形勢發展下去,將「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進一步引向深入進行到底,看來他還要做出個人利益和家庭利益的重大犧牲!
誰讓自己生養出來一個丟人敗興不爭氣的兒子呢!老子雖不是把守三關的楊六郎,但是這轅門斬子的戲是不唱也得唱了。宗偉呀宗偉,你真他媽是老子的小冤家!不長進不爭氣也就罷了,為嘛偏偏就要在這正較勁的時候砸門臉呢!真是讓人可恨可氣又無奈喲!
兒子的智商真會就是這麼低麼?久經事故的喬峻嶺徹夜無眠當中也多方考慮,是不是有人下套讓兒子來當吏治風暴的替罪羊。儘可以這樣去想,可恨又無奈的是無從也無由去立案查證,因為連宗偉都承認確實在工作時間去打了麻將。真要立案去查背景,怕是越抹越黑,更多的人還不知怎麼去想他這市委書記究竟意欲何為。多年前曾經參與處理過一件這樣的事:市裡派一個年輕幹部到縣裡去當縣長,把原先的常務副縣長頂住了扶不了正。為搬掉仕途上的攔路虎,常務副縣長在一個招商酒會後就給新任縣長下榻的房間裡安排了一個小姐。酒壯色膽,年輕縣長乾柴烈火豈能不著,就把那事辦了。這時警察破門而入,抓了個嫖娼的現場。後來這個年輕縣長找了多種原因多方申訴,結果還是被紀委處理開了黨籍。有很多事情處理時只能看後果,前因在很多情況下是無法講清楚也很難查證的。喬宗偉的事棘手難辦也在於此,一則是因為抓住了現場有後果,二更是因為他是市委書記的兒子,就更不能等閒視之。
喬宗偉工作時間打麻將被查的事讓他這個身為市委書記的父親整整在床上翻了一夜燒餅,直考慮的腦仁子發疼,仍舊是難尋兩全之策。
夫人梁紅見丈夫一夜不能安睡,心下也著實心疼,但又不敢再細問,生怕又引起爭吵,大半夜的驚動樓上樓下左右四鄰,傳出去有多不好。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從被窩裡把兒子宗偉揪出來問了個仔細。問清以後梁紅就用手指頭剜著兒子的額頭,氣急敗壞的說:「這能怨你爸動那麼大肝火?我怎麼屎一把尿一把養大你這個喪門星來著!」
說歸說,兒子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熱肉,梁紅起床後洗漱完畢,一邊準備一家人的早餐,一邊就在腦子裡風逐浪湧地翻騰著尋找辦法,在想著如何儘快把兒子宗偉給從違紀的陰影裡解脫出來。
這一天喬峻嶺往日習慣全改,一是起床晚了一個多小時,二是六點半鐘就給司機打電話不讓按常日的時間來接,讓司機安心在家裡幹家務。司機也有點奇怪,從來不在家裡歇雙休日的喬書記今天怎麼一改常規?
其實在昨晚的盛怒之後,又經過一夜的痛苦無眠,喬峻嶺是想利用星期天的時間冷靜下來和兒子宗偉好好談一談,讓他有個充分的思想準備,不能再這樣混天賭日的在機關裡混下去了。
因為新聞媒體上已經公開曝光,剛處理那麼多違紀公職人員,羅方寶還是正處級大局長都未能倖免,何況喬宗偉才不過是地稅局裡的一個副局長副處級呢。因其唯一的特殊情況是市委書記的兒子,然而也正因為是市委書記的兒子才會成為眾矢之的,才會成為眾目所矚的新聞看點,才更不能高抬貴手刀下留人。
其實全家人心裡都明白這事應該怎麼辦,可是除了喬峻嶺以外其他人還都心存一絲僥倖:畢竟是市委書記的兒子,而且市委書記也就這麼一個獨佔一的兒子啊!
洗漱完畢以後,喬峻嶺又回到了書房裡,他覺得胃口脹得滿滿的,一點進食的慾望也沒有。這時候兒媳婦貢玉英以請老公公用早餐為由頭,走進書房坐在喬峻嶺大書桌對面,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爸,宗偉是該打。市裡明令工作時間不許打麻將,他就記吃不記打。昨晚他也哭了半宿,枕巾都哭溼了。饒過他這一回吧?」
「唉!」喬峻嶺嘆一口氣,說,「玉英啊,你也是在機關裡工作,黨紀政紀的事還用細說?饒他過去,怎麼饒啊?都是相同的事由,剛為打麻將處理了幾個幹部,現在查住了市委書記的兒子,就另出來一個處理辦法?」
「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前面有車,後面有輒,一視同仁唄!」
「非就雙開不行?」貢玉英坐不住了,忽的站起來,心想堂堂市委書記大人,連個兒子也庇護不住,叫你這個爸還有什麼用。「真要是雙開了,讓宗偉幹啥?」
「幹啥我還沒想好。這個兒子我早就‘華佗無奈小蟲何’了喲,也是他自作自受,準備吃點苦吧!夏河市600萬人口,機關幹部也不就一萬多人哪!其他幾百萬工人、農民、商業攤點的業主,自食其力的門道多著呢。麻繩拴住捱得打,誰讓他硬要往黨紀政紀的法繩上撞來著!」
「真要是那樣,我就不和他過了,離婚!」兒媳婦秀髮一甩,轉身走了。兒子違紀的事還沒有正式研究怎樣處理,面對第一個說客,兒媳貢玉英首先就給市委書記老公公亮了要準備離婚的黃牌。
躲在書房後隔窗的婆婆梁紅都把兒媳和老公公的談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本也準備好說詞的她也就不敢再開口了。見兒媳婦抹著眼從書房裡走出來,緊忙把兒媳拉到洗漱間裡,又是好言勸慰又是用熱毛巾給敷臉。等玉英止了哭泣才說:「早餐都準備好了。你候著他們爺倆和京京吃飯。我去找人趕緊想法,就是找省委領導也得講下這個情來。要不這日子還怎麼過?咱一家還怎樣出門見人呀?你爸要是找我,就說我在醫院值長白班,回來不會早。」
貢玉英點點頭。梁紅穿上外套,拿上手包,在穿衣鏡前上下左右晃照了幾下,歸整了一下發型,滿懷希望急急忙忙下樓去了。
27斡旋
梁紅要找的第一個人就是蓋三縣。準備好早餐以後她就要通了蓋三縣的電話。只說是有當緊事,見了面再細說。為了怕讓喬峻嶺知道,梁紅讓蓋三縣開上車在小區門外等她。
蓋三縣正在抽水蓄電站專案設在聖賢賓館的指揮部裡,聽國家電網派來負責工程技術總監的張總工程師講解蓄能發電機組的系統工作原理。接電話一聽梁紅說家裡有事就稍做了一下安排,開上凌志越野車快馬流星的趕回了市區。上車後梁紅就一口氣把宗偉被查的事說給她聽。
「哎呀,我的好嫂子耶!」蓋三縣一聽就急了,「宗偉這孩子怎麼這樣差勁,偏趕在這節骨眼上往熱鏊子上攤哩!這事就麻煩大了。」
「可不是呀,要不我就大禮拜天的驚動妹子你這大忙人呢!咱們先找找市紀委、監察局的頭們託託底,再找四大班子外圍先活動一下,看有沒有旁的辦法?」
「嫂子你真是事到頭迷,家裡大哥是書記,他是大拿,不管幾大班子誰都得看他的臉色。咱守著這金鐘不敲,為啥先去棒木魚吶!」
「咳呀,他紅梅姑姑,別人不清楚你還不知道你大哥那六親不認的硬脖子驢脾氣?他可是見不得一點斜門歪道的人。我跟他過了幾十年,按說兩口子不能說搭不上腔吧,就不敢硬舍下臉來去講這個人情。」梁紅沒有好意思把昨晚喬峻嶺搧了宗偉一耳光的事講出來,繞了一個彎兒才說:「今天吃早飯前玉英還為這事和他爸又是認錯又是求情的說了半天,大鐵板焊成的鐵大門,連縫都橇不開一點呀!兒媳婦都觸了黴頭,我個老婆子再多嘴,還不是自找挨棒子擂啊!」
「這倒也是。」蓋三縣非常理解喬峻嶺的苦衷,「大哥自有他的難處在。別看宗偉這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幾百萬人瞪眼盯著看市委書記怎樣發落。別的也沒啥好法,咱就病急亂投醫,是廟見佛就磕頭吧。」
蓋三縣開車拉著梁紅,先找市紀委和市監察局兩個一把手,都很同情這點事,表態也都很好,只要喬書記不發話,市委領導不再催,肯定到此為止,不會再往上報。市人大主任和市政協主席也都既同情又惋惜,都說不管是開什麼會,只要是有關於這個事的議題,一定說好話當好消防隊,還要幫助做些別人可能搧火添柴和相機釜底抽薪的工作。
這些領導們的表態都讓梁紅非常滿意,自然是千恩萬謝道不盡的感激之情。但是蓋三縣還是不太放心,因為她經常參加四大班子聯席會,知道一旦上會研究,只要喬峻嶺態度明朗,這些人都不會仗義執言,去犯顏和喬書記據理力爭,況且這事在喬宗偉這邊來說也是全無道理的。現在唯一能指望敢擺到桌面上和喬書記理論幾句的就是市長田潤達這個田不在乎了。敢打橫炮的只有他了。
田潤達在省城住著,雙休日沒聽說有啥活動,肯定回家去了,想要見面就只好跑一趟省城。蓋三縣立刻要通了田市長的手機,約他下午四點鐘左右在省城找個茶樓敘話。
為了挽救喬宗偉,兩個親姐妹一樣的女人沒顧上吃口像樣的午飯,一個人泡了一碗「康師傅」就直奔省城。因為是求人給說情,梁紅說不好意思空著手去見面。蓋三縣自己心裡有數,身上隨身就有好幾個銀行卡都沒有少於50萬的底數,就說嫂子你跟上妹子出來就儘管放心,在茶社裡見面拿什麼水果糕點之類的太累贅也顯薄氣,田不在乎大煙筒一個,到專賣店裡給他拿幾條什麼冬蟲夏草新創牌子的黃鶴樓啊之類的高檔煙,看似不起眼,一掂都是幾千元的東西。咱也拿得出手,人家也好笑納。梁紅頗有些吃驚地說,還就真有一千多塊錢一條煙這種事啊!蓋三縣說要不啥叫高消費呢,市場經濟就是這樣,有啥樣的需求,就有啥樣的供給,這大概也是一種供求關係的平衡與和諧吧。
一邊這樣說著也沒有耽誤凌志車在路上緊趕快跑,蓋三縣一邊還在心下暗自思忖,看來喬家大哥這市委書記當的就真叫廉潔,即便他不抽菸吧,過年過節的還真就沒有人送點高檔菸酒呀什麼的,要不內當家的咋就連什麼叫冬蟲夏草也不懂呢?這就叫水至清則無魚麼!可就沒有想到出了個喬宗偉這樣的倒霉蛋,似乎老爸的遺傳基因一點都沒有起作用一樣,不給爭光添彩也就罷了,還偏是哪把壺不開就提哪把!
到省城專賣店拿了四條冬蟲夏草和兩瓶十年陳釀茅臺。梁紅身上沒帶這麼多錢,自然是蓋三縣劃卡買單。提著包裝精緻的高檔菸酒,一邊走出店門,梁紅還止不住連聲驚歎:「這領導們現在真是會享受呀!幾條好煙兩瓶好酒,大幾千塊錢就出去了。就是吸金吞銀不眨眼呢。宗偉雖不爭氣,他爸這官也當了幾十年,可就沒有這樣真金白銀燒包過一天。」
蓋三縣也感嘆說:「大哥這官當的是太正統。
感嘆歸感嘆,現在是求人給說話的時候,滿足一些人家的嗜好,能給添些好話也就求之不得了。蓋三縣又和田市長通了一次電話,回話說已經在福海茶樓恭候蓋董事長大駕了。
蓋三縣在gps上點出茶樓的方位,沿著通行路線紅色箭頭的指引就徑直到了茶樓的停車場。
給田潤達市長的見面禮自然是讓梁紅提著,因為她是母親,是為兒子求人來了。蓋三縣只做個引路或隨從的姿態,這樣雙方都好擺位,也便於溝通理解。梁紅便在心下更加佩服蓋三縣與人為善的精明和周到細緻的良苦用心,也暗自慶幸多虧有這樣的好姐妹援手相助。
在茶樓的雅間裡找到田市長時,他已在品著信陽毛尖悠哉遊哉地打著酒嗝消食呢!蓋三縣將梁紅介紹給田市長時,他笑眯眯地望著一大兜高檔菸酒說:「梁院長,不,嫂夫人,這就見外了啊!有嘛事您讓蓋董事長捎個口信打個電話就成,還跑這麼遠又拿這許多東西幹嘛!有嘛事就只管衝我說好啦!」
田潤達這樣痛快,正是梁紅所求之不得。「那就太感謝你了。是這樣,田市長真的讓我這做母親的無法張口,養下這不爭氣的兒子大概也是上輩子欠下的債,只好求您大恩大德幫一把了。」梁紅把喬宗偉打麻將被查的事講了一遍。
田潤達聽完一拍大腿說:「哎呦喂!這算個嘛事?不就是搓了幾把麻將,別像羅局長辦下那種骯髒事就好說。再說年輕人犯錯誤,上帝也會原諒他!這事我包啦!嫂夫人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兒子,我田潤達就一個獨生女兒,一輩子就喜歡個兒子。市委這邊雖說喬書記是老大,我這市委副書記就算排老二也總還有點發言權吧!再說地稅局是政府序列,要給政紀處分也是政府下文,我肯定會全力保大侄子闖過這道坎去。」
「喝茶,喝茶!」田潤達接二連三又打了幾個酒嗝,又喝了一氣茶,中午的酒意好像消退了一些,才又接著說:「這事發突然,還沒有上報到我們政府這邊。只要市委喬書記那邊他不硬追究,我這裡一定會壓住不提,其他人誰還會找不自在。紀委、監察局有什麼說法我負責給擺平。只是這個喬書記老大哥啊,都什麼年頭了呀,還硬拿著棒槌去認針!其實現在好多事都不能去太認真。喬大哥這官當的太過馬列,現在是和諧社會太平盛世,還老拿長征精神雪山草地的老傳統來要求,不太現實呀!馬列的真經他念的太多,可就沒有念懂還有一本經叫‘難得糊塗’啊!」梁紅和蓋三縣都陪著田潤達笑了一番,又喝了一會兒茶。臨了田潤達要留她倆吃晚飯,梁紅推說她晚上回醫院還要值夜班,就起身告辭了。
就在蓋三縣和梁紅為喬宗偉奔走斡旋的同時,羅方寶叫了他的幾個小兄弟在一個小酒館裡喝了一下午的酒,慶祝他們組織的反擊一舉成功。在查住喬宗偉打麻將的那天下午,羅方寶的電話立即就打到了蒼山市何志達的辦公室裡。何志達一聽就高興壞了,連說:「你真是我的好寶哥,大活寶呀!幹得好,幹得漂亮!趕緊組織人去網路上給他發帖子去。以喬峻嶺的性格肯定受不了輿論上的壓力,勸將不如激將,這就叫歪打正著!這老小子幾十年了不是總想弄個好官聲,想樹立個大清官的光輝形象,偏就給他來扣個大屎盆子!這一招肯定見效,讓他們爺倆全家都是狗咬了b,沒法提。他們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是自己的拳頭搗自己的嘴了,打掉門牙往肚裡去咽。好吧,其它的事按既定方針辦,本地方的輿論陣地也不能放棄。這把火已經是燒起來,就等著瞧好吧!不過有一點老兄你一定要記住,這只是初戰告捷,好戲還在後邊,千萬不能喜形於色、得意忘形。把握好身邊能幫手的一般小兄弟,一個好漢三個幫,這事肯定是大家團結協作的成功,因為你的事已經在媒體上曝了光,所有的事都不能露面,只能是靠其他兄弟們去做,你只在幕後當好導演就行了。別虧待出力氣的兄弟們,千萬記住,今天的播種就是明天的收成。」
28壯士斷腕
在市委書記喬峻嶺的再三催促之下,市紀委、市監察才將執紀小分隊查處市地稅局副局長喬宗偉二人在工作時間打麻將的事,以工作簡報的形式上報市委。意見很明白,顯然是不想正式處理,麻糊了事。喬峻嶺當即打回,並在簡報上批示:切勿避重就輕,以往已有先例都是公職人員豈能不一視同仁。
這就讓市紀委和市監察局的兩個一把手深感坐了大蜡,又當面請示了主管副書記楊進忠,最後才決定正式上報,喬宗偉是黨員幹部,擬予處分為留黨察看,另一個是非黨的一般幹部,擬予處分為行政記大過。
為這兩個人的處理決定,市長田潤達和市委書記喬峻嶺從書記會一直爭吵到市委常委會上。市長和市委書記各執一詞,意見明顯相左,而且其他常委也都在隨聲附和田潤達的意見,這就讓喬峻嶺孤掌難鳴,不好硬性決斷。最後的結果是雙方暫時妥協,建議在四大班子聯席會上議一議再定。
這當然也是市長田潤達退而求其次的緩兵和連橫之計。他之所以據理力爭,一則是很有些同情這兩個年輕稅官,二則也是受梁紅和蓋三縣之託,三則也想借此機會做一回喬峻嶺書記的主,讓同僚們覺得田潤達市長仗義執言夠哥們,是在真心實意維護市委書記喬峻嶺的自身利益。這樣就自然會提高公信度和在幹部隊伍中的個人威信。不要以為田某人這個市長什麼都不在乎,有些事情該在乎的還是一定就要在乎。
就在議而不決的這幾天中,網上爆炒的呼聲日高。好聽的,難聽的,指桑罵槐旁敲側擊含沙射影的,公開點名罵孃的。網路這個東西是個資訊平臺,也是個胡炒包子亂炒蒜的地方。往好的方面去考慮,從執政當局來說可以從中燭幽洞微一些社情民意的動向,發現一些隱憂性的苗頭,提醒決策上的未雨綢繆;而從壞的地方去考慮,網路也會把一些本來應該妥善處理的問題推向極端。
喬峻嶺心煩至極,兒子的事一天不處理他就會一天不得安寧。真不甘心幾十年的官聲口碑就這樣葬送在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身上。更重要的是還會讓已經見到成效的「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前功盡棄。當然他在心裡也明白,肯定是前一段那些被處理幹部在裡邊興風作浪,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不過這事只能怨自家理屈底軟,誰讓兒子偏在這風頭上現了大眼。雙開沒商量,喬峻嶺別無選擇,對這事的如何結局市委書記是早有成竹在胸的。但尤其讓他不能容忍的事是兒媳貢玉英,講情不下來就拿離婚來要挾。這小倆口子真是一對混賬東西!這家事要是和政務攪合到一起來,就會更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爛麻頭又纏裹上了鋼絲繩。幸好喬峻嶺還不知道夫人梁紅讓蓋三縣拉著沿門去磕頭燒香,真要知道了,他還沒準怎樣去暴跳如雷哪!
四大班子聯席會的主要議題是八聖山聖賢洞抽水蓄能電站的籌資問題。蓋三縣扼要介紹了一下專案籌備進度:省水利廳的專家和工程技術人員正在對夏龍灣水庫的大壩做加固和加高勘測;國家電網的張總工程師帶著工程技術人員正對夏龍灣水庫西北上方垂直高度800米的天池做地層巖蕊鑽探取樣。這天池蓄水是與地球與生俱來,只是容量不夠大還需開挖和防滲處理。這是擬建中抽水蓄能電站的上庫,夏龍灣水庫原壩基加高加固後是下庫。中間的800米高差足可以滿足水力發電所需。省水利廳的有幾個專家20多年前就參加過夏龍灣水庫大壩的設計和施工,圖紙檔案材料都齊全,這次讓他們來做輕車熟路順理成章,進度明顯就會比生插手的設計單位快了許多。讓國家電網的專家和工程技術人員做上庫的勘探設計也是最佳選擇,因為人家的強項一是人才實力具備,二是國家電網主動介入提出參股十個億,只要省市兩個十個億的資金落實,東方集團目前已有五個億現款做啟動資金,再協調五個億抵押貸款,基本上大塊的資金都有譜了。至於向省會供水山下穿洞和高山瀑布人造景觀,那是延伸專案的第二期工程,另外再做工程預算盤子,蓋三縣的專案進度比較簡單明瞭,大家聽了都很振奮。市財政局錢局長就一季度預算內外的收支情況在會上做了說明,因為收入銳減,支出的口子有許多像調工資等也是硬指標,也很難縮減下來,所以為抽水蓄能電站籌資十個億難度太大,似乎有點可望而不可及。
田潤達一聽眼就瞪得燈籠一樣大,連說:「不行,這是硬任務,這麼好的專案在夏河,市裡承諾的資金不能足額到位,這就太說不過去了。不管怎樣砸鍋賣鐵脫褲子當襖也要完成!」
市長的表態當然就是市政府的意見了。市委這邊喬峻嶺書記也就籌資問題反覆強調:「這將是我市未來五年首屈一指的第一號工程。增收節支是我們市裡財稅系統的中心任務,重中之重。其他部門當然也要全力配合,我們全市工作的總體佈局是「一體兩翼」,這個一體就是保民生、保增長;兩翼其中之翼就是我們結合評行風組織的‘千百萬’大測評活動,目的是為企業提供優良的發展環境,儘快實現逆勢上揚;另一翼就是我們目前剛抓出成效的‘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通過轉變作風加強問責追究,推動廉潔勤政,要把今年全市的吃喝住行招待費用這一塊砍下50%來,用於生態專案建設。老百姓為蓋新房娶媳婦還要節衣縮食先辦大事,我們黨政機關為什麼就不能?」
市委書記的話擊中了現實的癥結,誰也再沒有講不同意見。市委和政府的兩個一把手在為專案籌資的問題上意見高度一致,可是在一上午的會議主要議題完成後,卻在兩個違紀稅官的處理問題上頂了牛。
田潤達已經在私下和四大班子幾個主要領導就喬宗偉的事做了個別溝通,講的也比較策略,因為是喬書記兒子的事,咱們夥計們大家都多擔些責任,別讓喬書記做難。這樣一說,領導們就更知情達理,都特別贊成田潤達的意見,都表示說對這件事的表態唯田市長的馬首是瞻。這樣一來田潤達的底氣就更足了,議題一上會,他立刻就率先發言表態:「同志們啊,要我來說這個問題沒有多麼複雜,應該說還是比較簡單。書記會常委會都議過了,我想喬書記還是應該尊重大多數同志們的意見,年輕幹部犯錯誤,上帝也會原諒他的。一棍子打死終究也不是最好的辦法,最好的辦法是應該給他一個悔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我們處理幹部,一定要立足於目前的社會現實背景,不能脫離幹部隊伍的實際現狀,像羅方寶那樣行徑特別惡劣者,從嚴懲處是不會有錯的,有幾個處理幾個決不手軟。如果是像這種企業應酬招待兩個稅官喝一壺酒摸幾把麻將,一定要體現寬大為懷和給出路的政策。」
田潤達話音一落,人大、政協的幾個正副職和政府這邊的幾個副市長都爭先發言,市委這邊的三個副書記也都表態,內容大同小異,基本上都同意從寬處理。蓋三縣沒有吭聲,但是心下暗自高興,心想大家都為宗偉說好話,興許能躲過雙開這一劫了。這就讓主座上的喬峻嶺有些沉不住氣了。他說:「同志們與人為善的好意我都非常理解。但是請不要忘記今年是我們大家共同精心籌劃組織起來的‘幹部作風建設年’,還有就是我們剛剛照章處理了一批幹部。有幾個甚至違紀的事由和情節都是與這兩個相同的。決不能因為執紀執法到了我喬峻嶺兒子的頭上就改弦更張,大打折扣。大家下班有時間了都可以去瀏覽一下網上,看看一些網民的帖子,就差指著我喬某人的鼻子罵娘了。」
田潤達立刻就說:「網上的意見不能算數!聽螻蛄叫農民就不種地了?有好多事是有壞人在網上尋機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現在回過頭來再看,我們當時發檔案時對處理幹部的條款訂的有些過於嚴苛,執行起來難度太大,沒有相應的迴旋餘地。當然造成目前兩難境地的狀況我也有責任,通過檔案時沒有提不同意見。我想的比較簡單,就是定幾條懲戒警示一下,讓大家守規矩就行了,誰想到就真有這麼多不知輕重的傻傢伙們來往槍口上撞。所以,不失時機的調解一下,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又有許多人隨聲附和田潤達的意見。
「開什麼國際玩笑!」喬峻嶺急了,「我們‘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剛剛開啟局面,這和言必行,行必果,照章處理上一批幹部的懲戒警示作用是分不開的。如果剛執行沒幾天就出爾反爾,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度何在?黨紀政紀的嚴肅性何在?請大家都來個換位思考,你站在我市委書記喬峻嶺的位置上應該何去何從?慈不掌兵,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我完全是從維護黨紀政紀的嚴肅性和市委市政府的執紀形象來考慮問題的。並非是個人想出什麼風頭和製造看點政治作秀。如果要是從我自身利益來考慮問題,我還巴不得大家都替喬宗偉講情呢!古時候的帝王將相楊六郎還可以轅門斬子,我們共產黨的幹部為什麼就不能照章處理自己違犯黨紀政紀的兒子呢?請大家認真考慮!」
「我早就考慮好了。」田潤達一心要達到自己左右喬峻嶺的目的,就說:「喬書記你提到楊六郎轅門斬子的例子非常絕妙,楊宗保臨陣招親犯了軍紀,還允許講情刀下留人戴罪立功呢,何況喬宗偉不過是摸了幾把麻將,就不至於非要雙開沒商量喲。」這話和事也就是趕巧了。楊六郎要斬的兒子叫宗保,喬峻嶺要執紀的兒子叫宗偉,所有在場的領導們都「哄」地一聲,大笑不止。
本來講的是很嚴肅的事情,也正是這鬨堂大笑刺傷了喬峻嶺的自尊心,市委書記徹底火了:「請大家來正確理解我喬峻嶺的人格和黨性,我現在沒有退路,也別無選擇!誰要是再這樣無原則地取笑取鬧,就是從另一個思路來逼我向省委遞交辭職報告!」
喬峻嶺這殺手鐧立馬見效,全場頓然鴉雀無聲,連笑在半嗓裡的聲氣也都憋住了。等了好一會兒,田潤達才回過神來,他絕沒有想到喬書記會以這樣絕情的措辭來堅持。田潤達也惱了,忽地站起來說:「已經十二點半了,大家都沒有必要在這裡耗時間了。我現在鄭重宣佈:我講的所有不同意全部收回,一切按喬書記的意見辦!要不我就成篡黨奪權的罪魁禍首了。」
說完之後田潤達就拂袖而去。一邊走出會議室一邊還大聲嘟念:「我就愣是整不明白,這一片好心為啥都非硬要當成驢肝肺不成!喬宗偉他姓喬不姓田!」
喬峻嶺當然也不會想到,正是他力排眾議,一意孤行,堅持讓市紀委、市監察局做出雙開兒子喬宗偉的處理決定,讓他留下了家庭破碎的終身愧疚。
並非是無巧不成書,而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往往也伴隨著許多巧合的因素在裡面。喬峻嶺又到省裡開會去了。兒媳婦貢玉英為抗議老公公不講情面,帶上兒子回孃家去住,執意不讓孫子和爺爺見面。喬宗偉知道難逃被雙開的命運,一個人躲在一個小酒館裡喝悶酒。梁紅知道了為處理喬宗偉的事田市長和喬峻嶺在四大班子聯席會上吵得一塌糊塗,回家也和丈夫吵了一架。雖然這也不是一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讓市委書記喬峻嶺面臨著四面楚歌,眾叛親離的困難境地。然而,更為糟糕的處境還在後面。
梁紅本來就有些高血壓和腦動脈硬化的症狀,一直用藥調理的還算不錯。這幾天情緒極壞心情鬱悶,下班回家來沒有了小孫子在跟前就更像丟了魂似的茫然不知所措。光一個人在家也沒有心情去做飯,進得門來就先在爐灶上燒了一大壺水,一邊還在想應該去做些什麼,就順手開啟了電視機。夏河電視臺的夏河新聞聯播節目首播在晚上6:30。螢幕上出現畫面的時候,頭前的幾條重要新聞已經播完。緊接著是播音員出畫面口播了一條本臺剛剛收到的最新訊息,然後是開了一扇藍底紅字的天窗之後最大化又轉換成全屏,隨著播音員畫外音,一行以敲擊鍵盤一樣節奏的字幕跳入梁紅的眼簾:市地稅局副局長喬宗偉等二人因在工作時間打麻將,喬宗偉被雙開,另一稅幹丟掉公職。
這幾十個字無疑像幾十顆子彈一般打進梁紅的腦門,頓如五雷轟頂,一時天旋地轉就摔倒在客廳的地板上……
蓋三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幫著梁紅奔走斡旋為喬宗偉講情,最終也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也一直在悶悶不樂。吃過晚飯以後也沒有心情去看電視,知道梁紅這幾天心情更糟糕,就想找她聊聊天,幫著開導開導。
先是打手機沒人接,打家裡電話也沒人接,再打人民醫院總值班,回答說梁副院長早下班回家了。再給貢玉英打電話,貢玉英還在賭氣,回答說不知道。給喬宗偉打電話,也是沒人接。蓋三縣的眼皮突然卜卜地跳了起來,似乎覺察到了不祥的預兆。立即就開上車往清園小區梁紅家裡趕去。一邊在車上還用車載藍牙和在省會的喬峻嶺通話。喬峻嶺說:「不會有什麼事吧?這個時間她肯定應該在家裡呢,就是上街買菜也早該回來了。她從來不會去誰家串門的。」
這樣一來蓋三縣就更著急了。車到樓下連車也沒顧上鎖,按201的門鈴仍舊是沒人應答,就先按101的門鈴叫應一樓的鄰居開了單元門。鄰居幫著蓋三縣把201的防盜門擂得山響,仍舊無人應答。倒是聽得見爐灶上的水壺滾沸著的蒸汽發出報警般的嘶叫。蓋三縣知道不好,驚動110又怕給市委書記帶來負面影響,就給貢玉英打手機讓她在樓下等候,自己開上車不管什麼紅燈綠燈一概急闖。
等把貢玉英拉過來開了門,人民醫院120救護車也閃著藍光燈到了樓下。只見梁紅口鼻流涎歪斜著倒在地板上,一點生命特徵的跡象也沒有了。
「姐呀!有啥過不去的坎也不能是這樣呀……」蓋三縣止不住要哭出聲來。
醫院來的是值夜班的急診室主任,一邊安慰蓋三縣,一邊讓醫護人員把他們的梁副院長抬上了救護車。
作者「劉千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