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丹心說:「走吧,到大隊部去,邊走邊說。」
向克富說:「出事了出事了。」
吳丹心說:「舒軍出事了。你聽老向說吧。」
向克富望望吳丹心,這個這個地遲疑一下,說了起來。原來,舒軍這人喜歡開玩笑,今天中午收工回來,他逗住戶家的小孩,問那小孩長了幾個雞雞,讓叔叔看看。小孩就脫了褲子,翻出小雞雞給他看。舒軍搖搖頭說你不行不行,只有一個雞雞。你看叔叔,有三個雞雞。’舒軍便解開西式短褲的扣子,說你看你看,這裡有一個。然後又從左邊褲管裡把那傢伙撈了出來,說你看你看,這裡有一個。又從右邊褲管裡撈出來,說你看你看,這裡還有一個。沒想到吃中飯的時候,那小孩突然說,媽媽媽媽,這個叔叔有三個雞雞。舒軍哪想到小孩會把這事同大人說,又在這麼個場合,弄得面紅耳赤。他本想這只是弄得不好意思,不會再有事的。哪知那家男人氣量小,事後就迫問老婆,懷疑舒軍睡了他老婆。兩口子就打了架。打過之後,那男的就跑去把舒軍也打了一頓,一口咬定他睡了他老婆。
吳丹心狠狠罵道:「流氓!馬上開個生活會,幫助舒軍。要是他真的同住戶家女人有那事,我們也保不了他。」
向克富說:「住戶家他是住不下去了。我做了六隊隊長工作,讓他往在隊長家裡。誰還敢讓他住到家裡去?」
吳丹心說;「老向你這麼處理是正確的,我同意。」
大隊部外面圍了許多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吳丹心他們三人一齣現,人群便靜了下來。他們三人也不同誰打招呼,通通黑著臉,進了會議室。舒軍和王永龍兩人坐在煤油燈邊,看上去像兩個悲痛的守靈人。舒軍臉上青是青紫是紫,不敢抬頭看人。吳丹心坐下來,平息一下自己的心情,嚴肅地說:「早上的錯誤下午改,改了就是好同志。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無數的革命先烈,為了人民的利益,在我們的面前英勇地犧牲了,使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一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難道我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拋棄,還有什麼缺點和錯誤不能改正的嗎?舒軍,事情經過就不要講了。你只談兩個問題。一是談一下自己同他們家女人到底有沒有那事。要老老實實,不能欺騙組織。這對你沒好處。二是檢討自己的行為。態度要端正,認識要深刻,不要馬虎過關。你談完之後,同志們再幫助。毛主席他老人家還教導我們說,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同志們談的時候不能輕描淡寫,要本著為同志負責的態度。我們不提倡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但也要觸及靈魂。舒軍,你自己先談吧。」
舒軍不曾開腔,嗚嗚地哭了起來。吳丹心厲聲喊道:「哭什麼?別假惺惺了!你要老老實實交代問題!」
舒軍收住眼淚,抽泣著說:「我逗了他家小孩,這是事實。但我同他家女人的確沒有那事。那男的是蠻不講理,也不知分析一下。我們白天都在一起出工,晚上他自己同他老婆睡在一起,我怎麼可能同她有這事?」
向克富插言道:「你的意思,如果有條件的話,你也許會同她有那事?可見你思想改造方面就有問題。」
「不光是有問題,問題很嚴重!」王永龍火上加油。
吳丹心追問道:「你思想動機是什麼?你要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大家都望著李解放,他只好說:「先讓他自己檢討完吧。」
於是舒軍又接著檢討。可他們一旦發現他的檢討有什麼辮子可抓,大家又群起而攻之,舒軍的檢討又被同志們憤怒地打斷。這麼一來,會議脫離了吳丹心起初定好的程式,就像放野火,叫她自己也沒法把握了。會議便無止境地耗著。眼看著時間太晚了,吳丹心搶過話頭做總結,責令舒軍寫個深刻的檢討,在六隊社員大會上公開承認錯誤。舒軍便痛哭流涕,感激不盡。因為工作隊最後還是排除了他同住戶女人有那關係,可一旦大家一致認定他有那事,也就有那事了,他這輩子也就完了。說完舒軍的事,吳丹心語重聲長地向全體隊員敲警鐘,說事情雖然只出在個別同志身上,但我們全體同志都要引以為戒,慎之又慎。最後,她將目光落在解放身上。李解放緊張起來,不知這位最近同他風情不斷的女人又要怎麼教訓他了。只見吳丹心的目光朝他冷冷地一瞥,說:「特別是李解放同志,我要提醒你注意。你那個小分頭兒成天油光水亮,像個特務、漢奸!你知道三隊的姑娘們怎麼議論你嗎?她們說,李同志長得白,長得好,怎麼曬太陽也像城裡人,找男人就要找這樣的。你要注意!不要腐蝕了淳樸的農民群眾。」已經很晚了,可吳丹心和李解放還得趕回去,不能誤了明天出工。李解放氣呼呼地走在吳丹心前面,一句話都不講。走到沒人家的地方,吳丹心上來拍拍他的肩,問:「你生我的氣了?」
「我明天就去理個光頭!」李解放話很衝。
吳丹心吊著他的手臂說:「誰叫你理光頭?我說過我喜歡你的頭髮嘛!」
「你剛才不是說我的小分頭像特務、像漢奸嗎?」李解放手臂一甩,想掙脫吳丹心。
吳丹心說:「解放,你只比我小兩三歲,怎麼就這麼不成熟呢?政治鬥爭是複雜的,你要知道。你叫我在那種場合都說真話,哪有那麼多真話說?」
「怎麼可以不講真話?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李解放今天不準備認輸了。
吳丹心說:「要講究策略。我這只是個策略問題。」
「你還說三隊的姑娘如何如何說我。你怎麼知道的?未必他們敢當你的面說這些話?」李解放站住了,望著吳丹心質問道。
吳丹心笑了起來,說:「女人的心思不都一樣?我想都想得到。」
李解放大聲叫道:「你這樣是存心把我搞臭!」
見李解放這樣,吳丹心竟然哭了起來,說:「把你搞臭對我有什麼好處?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保護你,也保護我,保護我們倆。今天出了這種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多害怕!我是有責任的。你不來安慰我,還對我發氣!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同你過了這麼長時間夫妻生活了。老實同你說李解放,同你這些日子做過的事,比我同自己丈夫結婚幾年做的都還要多!」
聽她說起自己丈夫,李解放竟然有些吃醋。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既然她說到了那位軍官同志,李解放就問:「他對你好嗎?」
吳丹心低著頭,說:「好不好都沒有意義。他在黑龍江冷得要死,我在這裡熱得要死,好又怎樣?不好又怎樣?」
李解放只好軟了下來,摟了吳丹心,說:「好了,好了,我不生你的氣了。我知道你的用心,是為了我好。丹丹,你今晚去我那裡,我那床沒你的響。」
謠言的傳播比中央檔案快,而且生動得多。第二天,李解放一覺醒來,三隊的男男女女都知道了舒軍的事。謠言在傳播中滾雪球似地膨脹著,增添了許多栩栩如生的細節。基本的情節是舒軍他媽的把住戶家老婆搞了。有的人甚至相信舒軍真的是個長著三個雞雞的怪物,搞女人的癮特別大,功夫了得。既然社員們都相信那位被打倒的叛徒、內奸、工賊是長著尾巴的,那麼縣裡來的幹部舒軍長著三個雞雞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吳丹心不希望這事張揚出去,可人們傳播這種事情的興趣比什麼都大。沒過多久,舒軍的生活作風問題就傳到縣裡去了。吳丹心十分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縣裡來了個三個專案組,將舒軍隔離審查了兩天兩夜,最後把他帶走了。
吳丹心也被專案組找去嚴肅地談了話,因為她負有領導責任。吳丹心倒是沒有受到什麼處理,只是李解放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吳丹心的臉比以往板得更厲害了,甚至晚上沒有再找李解放去談話。會議開得越來越勤了,幾乎天天晚上有會。不是生產隊開會,就是大隊開會,還有支部會,工作隊會。李解放便每天晚上陪著吳丹心開會,每次開會他都會成為吳丹心點名的靶子。兩人三天兩頭在三隊和大隊部的山路上趕,總是晚上。兩人沒多少話,李解放依然走在後面打手電,光束在山路和丹心屁股上晃來晃去。
李解放在三隊幾乎抬不起頭了,社員都覺得這位年輕的縣委幹部一肚子花花腸子,只怕也同舒軍一樣。他根本不配下來搞工作隊,只配下放農村勞動改造。有位回鄉高中生甚至認為李解放連勞動改造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勞動是無上光榮的,怎麼能夠讓李解放這種人也同勞動人民一樣享受勞動的光榮呢?應該讓李解放這種不正經的人下地獄。有位沒文化的社員比這位高中生覺悟更高,發現了高中生話中也有問題。他說這位高中生書讀到牛屁股上去了,哪來的地獄?迷信!
李解放真的有些痛恨吳丹心了,就連兩人在一起做過的事想來都非常可怕。一想起那片紅薯地,就覺得背膛麻麻的,像有條蛇滑過。有時又恨恨地想,你他媽的怎麼晚上不找我談話了?再找老子談話,老子搞死你!
已是陰曆九月了,太陽不再那麼烈,夜深了還有些寒意。李解放見社員們開始穿上襯衣,他也就穿上了襯衣和長褲。去井裡挑水,對著井口照照,見自己襯衣扎進褲腰裡,畢竟清通多了。生產隊開始挖薯,今年的薯長得很好,劉大滿說是吳隊長和工作隊的同志領導得好。吳丹心批評了劉大滿認識水平不高,說這是搭幫了毛主席、黨中央,搭幫了批林批孔,搭幫了抓革命、促生產。
社員們成天上山挖薯,生產隊倉庫的曬場裡堆成了好幾座山。越是收穫大忙季節,越是不能放鬆了批林批孔。每到晚上,三隊社員們便搬了自家屋裡的凳子,往倉庫曬場的薯堆旁坐著,聆聽吳丹心那尖利而激昂的聲音。社員們坐在自己的勞動果實旁開會,心情就是不同,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偉大詩詞說的,心潮逐浪高。收穫了紅薯,社員們家家戶戶餐餐吃紅薯。吃紅薯屁多,會場裡屁聲便此起彼伏。但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誰也不敢笑。社員們對屁倒是有研究的,說是那種尖利悠長而且拐著彎兒的屁,特別地臭,多半是黃花閨女放的。因他她們怕羞,一個屁通常要憋上好久,實在忍不住了,才萬不得已慢慢放出。所以尖利的響聲就拖得長,而且拐彎兒。每逢這種屁聲出籠,所有黃花閨女都會紅著臉,裝模作樣地捂住鼻子,四處看看,表示這不管她的事。
這天上午,李解放挑薯回倉庫的路上,碰見臘梅送完了一擔薯,正往山上趕。李解放只朝她點頭招呼一聲,就同她擦肩而過。臘梅卻叫住他,紅著臉說:「李同志,你氣都喘不上來了,歇歇嘛。」
李解放確實也挑不動了,就放下了擔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臘梅說:「你是搖筆桿子的命,哪是挑擔子的?李同志,你挑我的空籮筐回山上去吧,薯我替你送回去。」
李解放更加不好意思了,忙搖手:「謝謝你了,我挑得動。」
臘梅卻過來搶了他的擔子,說:「你上山去吧。」
李解放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卻見臘梅回過頭,紅著臉,說:「我……我給你做了雙鞋。」
不等李解放說什麼,臘梅挑著擔子顫顫悠悠地走了。見又有人挑著薯來了,李解放忙回頭往山上走。他只覺得耳熱心跳。回到山上,見吳丹心奇怪地笑笑;說:「李解放這麼快就回來了,你會飛?」李解放嘿嘿兩聲,低頭挖薯去了。一會兒臘梅回來了,扛了釘耙走到李解放身邊。臘梅只是默默地做事,不說話。李解放心裡慌,總覺得吳丹心正望著他和臘梅。過了好一會兒,差不多又挖了一擔薯了,臘梅突然輕輕說:「晚上我給你送來?」她的頭仍然低著。
李解放也沒有抬頭望,輕聲道:「不要,影響不好。」
臘梅說:「天涼了,你不要穿鞋子?」
李解放說:「我有鞋。」
「你有是你的。」臘梅說著已裝滿了一擔薯,挑著下山去了。
李解放本也挖好一擔薯了,卻有意磨蹭,免得吳丹心說他專門跟在臘梅屁股後背跑。
不料吳丹心卻發話了:「李解放,你別懶懶洋洋了,還不送下山去?等誰替你挑?」
李解放嚇得要死,不明白吳丹心說的等誰替你挑是什麼意思。他忙把滿地的薯裝進籮筐,挑著下山。李解放覺得這會兒力氣格外足,挑著擔子健步如飛,一會兒就趕上臘梅了。
「臘梅,我不要。」李解放說。
「是專門給你做的,你不要也是你的。」臘梅沒有回頭。
李解放說:「那我先謝謝你。」
臘梅說:「出在我手上,有什麼謝的?你膽子太小了,就那麼怕吳女人?」
「怕她做什麼?她又不是我娘!」李解放說。
臘梅回頭一笑,說:「你是嘴巴硬。那我晚上給你送來?」
李解放說:「先等等吧,看哪天有機會。」
臘梅說:「我說你是怕她。」
李解放說:「不是的,今天我們要去大隊部,工作隊開會。」
吃了晚飯,吳丹心叫上李解放,一道去大隊部。兩人一聲不響了走了好一段路,吳丹心才說話:「我的話你不聽,你遲早要吃虧。」
「你是說什麼?」李解放問。
吳丹心冷冷一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三隊社員都在背後議論你同劉臘梅不乾淨!」
李解放說:「你可以調查。」
吳丹心說:「我不會調查,要調查也是縣裡派專案組調查。」
聽了這話,李解放嚇得嘴巴張得天大。
開完會,回來的路上,兩人說的又是這事。只是去的時候吳丹心好像代表組織談話,回來時就代表她個人了:「李解放你好沒良心。」她的語氣幾乎有些哀婉。
李解放說:「我怎麼沒有良心?你又沒有找我。」
「你就不知道找我?」吳丹心在李解放的背上狠狠擂了一拳。
李解放哎喲一聲,說:「你每天都像對待階級敵人一樣對我,我敢找你?」
「我又不是今天才這樣對你,你分明知道我。」吳丹心覺得好委屈似的。
李解放說:「我原先以為你是演戲給別人看的,這一段我覺得你真的是想把我往死裡整。你沒有發現?現在三隊沒有一個人理我,我在這裡哪裡還像個工作隊員?簡直就是地富反壞右。」
「我看你同地富反壞右也差不多!天天同那女人搞在一起!」吳丹心又說起臘梅了。
李解放有些惱火了,說:「搞什麼搞?其實臘梅只是不像他們那樣狗眼看人低,沒有同我黑臉。」
吳丹心抓他的肩膀,問:「那你說,你是想她還是想我?」
「當然想你呀。」李解放狠狠地捏捏她的乳房。
吳丹心踢了他一腳,說:「想我我現在就要!」
「你敢?山上有社員打野豬!一槍來彈掉兩個!」李解放狡黠地笑笑。
吳丹心很難受的樣子,彎著腰撐撐肚子,說:「那就快點回去,去我那裡。」
李解放說:「你那床板太響了。」
吳丹心說:「響就響!我這些天晚上都沒有睡著,夜夜起來打老鼠。」
李解放知道:「好吧,就去你那裡打老鼠吧。」
今天是重陽節,臘梅偷偷告訴李解放,說她晚上給他送鞋來,還有重陽餈粑。李解放嚇得臉鐵青,連說人多眼雜,不太好不太好。臘梅就叫他晚上去井邊,她帶他去個清淨地方。他怕晚上吳丹心找他,就說晚一點,越晚越好。臘梅說,那就乾脆下半夜,雞叫二遍的時候。
李解放早早地睡下了,留心著雞叫。可他沒有聽雞叫估時間的經驗,弄不準什麼時候是雞叫頭遍,什麼時候是雞叫二遍。心想如果自己遲了,讓臘梅三更半夜在外面傻等著,多造孽!可他又怕去早了,吳丹心來敲門他又不在房間。趴在窗戶上看看外面,再聽聽,不見一絲動靜。天氣慢慢涼了,山裡人睡得早。他便輕輕起床,想去吳丹心那裡了卻一下。一敲門,吳丹心在裡面輕輕說:「你回去睡吧,我今天身上來了。」
李解放這下放心了,並沒有回房,也不管早晚,徑直往井邊走去,他想寧可自己等臘梅,也不能讓一個女人摸著黑等他。
不想他還沒到井邊,就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李同志!」
原來臘梅早等在這裡了。
「你這麼早就來了?」李解放說。
臘梅說;「我想了想,知道你們城裡不習慣聽雞叫,估不著時間,萬一來早了,難得等。」
李解放心想這女人心真細,很有些感動。兩人不再說話,臘梅無聲地伸過手來,牽著他走。天很黑,他不太熟悉這裡的路。臘梅手心有些發汗,李解放覺得自己的背膛也在發熱。臘梅領著他走了好一段山路,再爬過一個坡,在一堵峭壁下停了下來。臘梅叫他站著別動,她獨自躬身下去,在黑暗中摸索一陣。突然,李解放眼前一亮,見臘梅點燃了一個火把。火把照見峭壁上有個洞口。
兩人進了洞,往裡走一段,山洞拐了彎。這裡比進口處開闊多了,地也平整。李解放心裡猛然跳了起來,因為他發現地上鋪著茅草,旁邊堆了一大堆乾柴。他猜這一定是臘梅早早準備下的。
臘梅點燃了篝火,自己低頭坐在了茅草上。李解放也就坐下了,心慌得不行。
「李同志,我知道你嫌棄我。」臘梅說。
「沒有,臘梅。你別收我李同志,你就叫我解放吧。」
臘梅便又說:「我知道你嫌棄我,解放。」
「真的沒有,臘梅。」李解放只望著熊熊的篝火,不敢瞟臘梅一眼。「你吃餈巴吧。」臘梅開啟小布包袱,裡面有幾個重陽餈粑,一雙新布鞋。李解放喉頭早咕嚨咕嚨響了。餈粑包著豆沙餡,香噴噴的。李解放一連吃了四個。「太好吃了。這些日子餐餐吃薯,肚板油都刮乾淨了。一天到晚老是放屁。」他說著就放了個屁。
臘梅拿手背掩著嘴,笑得身子發顫。李解放這才望了她。女人的臉在火光中紅紅的,很好看。她見李解放望著她,便把頭低了,說:「你試試鞋吧。」
李解放穿上鞋,走了幾步,正好合腳。「你手藝真好,臘梅。」
臘梅說:「鄉里女人,沒別的本事,就只是做做鞋,織織布。鄉里人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床上蓋的,都出在女人手上。」
李解放說:「城裡就沒有你這麼能幹的女人。」
臘梅說:「你說的不是真話,我知道你嫌棄我。」
李解放說:「臘梅我說真的,你人很好,又聰明,又漂亮。」
「沒有你好。」臘梅有些發抖,雙手絞在一起搓著。
「我不好。」李解放說。
「你人善。」臘梅說。
李解放說:「馬善有人騎,人善有人欺。不好。」
臘梅說:「男人善不打老婆。」
李解放說:「我不會打老婆。」
臘梅說:「我沒福氣做你的老婆。」
李解放不知說什麼了,望著臘梅白白的耳後根,說:「臘梅你好白,你好……」
臘梅說:「沒有你白。」
李解放說:「男人白不好,我很想曬黑。」
臘梅說:「怪!鄉里人都巴不得自己白。」
李解放說:「城裡當幹部的都喜歡黑。」
臘梅說笑笑說:「鄉里人喜歡白是真的,城裡人喜歡黑是假的。你們城裡人好假。那個吳女人,就很假。」
李解放問:「你說我假不假?」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看不起我。」臘梅說著就抬起了頭,望著李解放。她的眸子亮亮的,映著閃閃火光,像在燃燒。李解放腦子裡嗡地一響,眼前一陣模糊,不知怎麼就抓住了臘梅的手。臘梅手心沁著微汗令他興奮。他輕輕一拉,臘梅就倒了過來,閉著眼,縮著肩,在他的懷裡顫抖。臘梅只像一團泥,軟軟地癱在茅草堆裡。
「臘梅,以後……我們白天出工要疏遠些,你也不要老望著我,免得別人說什麼。」李解放摟著臘梅揉著捏著。
臘梅說:「我就喜歡跟在你屁股後面,望著你我就舒服。」
李解放說:「我倆可以晚上在一起,白天就忍忍。」
臘梅說:「我怕忍不住。」
後來幾天,出工的時候,臘梅總是避著李解放,也不同他搭話。可李解放總覺得臘梅的目光正越過男女社員的腦蛋,遠遠地望著他。兩人晚上總找不著機會去那山洞,幾乎夜夜都要開會。
有天夜裡,李解放隱約聽見了敲門聲。他怕是臘梅來了,有些膽怯。開門一看,卻是吳丹心。女人一進門就抱住李解放,顯得火急火燎的,說:「六七天沒碰你了!」
李解放說:「你輕點兒,他們家的人才上床,沒睡著。」
「媽媽娘,我想叫,我忍不住想大聲叫。」吳丹心的嘴巴在李解放身上亂舔亂咬。
李解放忙咬住她的舌頭,止住她,才說:「我帶你去個地方,你叫得天塌下來都沒事。」
李解放將門輕輕掩了,牽著吳丹心往村後的山洞裡跑。直到洞口,李解放才敢按亮手電。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吳丹心滿臉疑惑。
李解放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傻事,支吾道:「前幾天我一個人到這裡走走,偶然發現的。」
「這麼巧?這裡鋪著茅草,還有火灰,肯定有人來過。」
李解放說:「我那天也沒進來,不知裡面還有這麼個好地方。只怕是值夜的人偷懶,晚上跑到這裡睡覺。丹丹你莫怕,附近的紅薯都挖完了,值夜的人不會來的。」
他說完就熄了手電,抱著女人躺了下來。可他馬上覺得這山洞裡的黑暗才真叫黑暗,簡直讓人恐懼。這裡還有沒燒完的柴,但他沒有帶火柴來,沒法點燃篝火。他抬頭四周看看,可這從未體驗過的黑暗幾乎讓他懷疑自己的腦蛋沒有轉動。黑暗似乎在吞噬著他,身子好像慢慢化作輕煙,從洞口嫋嫋而出。他害怕極了,只得緊緊地抱著吳丹心,忘命地親吻。只有讓自己感覺到抱著個真真實實的女人,他才能確信自己還沒有化掉。吳丹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後來便嗚嗚哼哼地叫了起來。李解放也大聲吼著:「丹丹,你叫吧,你叫吧,你大聲叫,把山叫塌了,我們就可以望見天上的星星了。」
突然,李解放感覺到了淡淡光亮,他以為是自己用力過度,眼冒金花了。可他沒來得及多想洞子的拐彎處就伸進了一隻火把,半個人頭。是個女人的頭。吳丹心也睜開了眼睛。兩人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那火把卻突然掉在地上。聽見有人往外跑,跌倒了,又爬起來。
火把燒著了地上的茅草,一路蔓延著,引燃了柴禾。火光能熊,洞壁通紅如赤炭。
李解放和吳丹心不知是怎麼回來的。他們不敢打手電,誰也不說話。李解放躺在床上通宵沒閤眼,所有可怕的結局都湧進了他的腦海。那洞內的篝火仍在他的意念中燃燒著,發出駭人心魂的暴響。似乎整座山都燃了起來,火光沖天。他想吳丹心今晚也睡不著的。
第二天一早,李解放頭重腳輕地去出工,還是挖紅薯。他偷偷瞟了一眼臘梅,見她低頭著頭,眼睛有些腫。吳丹心人像脫了一層殼,臉顯得更黑了。社員們都無聲地勞作著,大家都起得早,有的人還在打哈欠。李解放心裡總是怦怦直跳,總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大事。這時,李解放肚子裡一陣咕嚨,他知道自己要放屁了。他想支援住,慢慢地放出來,免得臉上不好過。可他不能站著不動,那是偷懶。結果他一鋤下去,屁便一噴而出,很是響亮。沒精打采的社員們被逗樂了,哈哈大笑。李解放站直了,幽默起來:「同志們,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列主義!」
李解放好像一百年沒這樣高聲大叫了,聲音震得自己兩耳發響。可他兩耳的響聲剛過,感覺四周都死了一樣靜了下來。突然,聽到有人高呼:「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李解放!」
「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李解放!」全體社員都停止了勞動,振臂齊聲高呼。
「打倒李解放!」
「把隱藏在人民內部的反革命分子李解放揪出來!」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堅決捍衛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叫大壞蛋李解放永世不得翻身!」
李解放雙腳發軟,跪在了地上。他絕望地抬起頭,望著吳丹心。吳丹心雙手往腰間一叉,喊道:「社員同志們,大家暫時休息,開一個現場批判會。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狐狸再狡猾,逃不過獵人的眼睛。廣大社員要心明眼亮,認清現行反革命分子李解放的罪惡面目。他竟然如此惡毒地攻擊十月革命,攻擊馬列主義,用心何其毒也。下面,把同李解放鬼混的姦婦劉臘梅也帶上來!」
沒有人表示驚訝,劉臘梅立即被兩個男社員揪了起來,按倒在李解放身邊,跪著。
李解放猛地抬起頭,眼前的一切都變了形,陌生而恐怖。就像做著噩夢,想叫喊,舌頭卻打了結。他的臉青著,嘴皮子抽搐了老半天,才狼一樣淒厲地叫道:「我,我,我要揭發,我要揭發!她!吳丹心,假正經!每天晚上都纏我睡覺!」
社員們這下倒吃驚了,一個個張大嘴巴,像群蛤蟆。吳丹心嘴巴張得更大,臉色通紅,馬上慘白起來,眼皮一翻,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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