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愛情

人事官事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吃了晚飯,李解放只穿了件白短褲,肩上搭了條毛巾,去山下的青龍潭洗澡。李解放總恨自己長得太白,難得同金雞坳的社員群眾打成一片。他很羨慕工作隊女隊長吳丹心那張黝黑的臉,亮亮的就像早晨的茄子。

初到金雞坳那天,吳丹心帶著工作隊員往大隊部門口的坪裡一站,社員們的目光不在隊長吳丹心身上,只是望著隊員李解放。那些年輕的姑娘,你戳戳我,我拍拍你,嘻嘻哈哈,眼睛卻都瞟著李解放。李解放的臉便在六月的陽光下白裡透紅,紅裡冒汗。他被弄得手足無措,無地自容。吳丹心白了他一眼,才向社員同志們傳達上級精神。那天吳丹心關於批林批孔的長篇大論,李解放只聽了個斷斷續續。他心裡一直在打鼓。他發誓一定要把自己曬黑,比她吳丹心更黑,就像那些渾身如炭的革命老農。從第二天起,他便像這裡所有男社員一樣,光著膀子上山下田。

工作隊總共五人,分散住在幾個生產隊。隊長吳丹心同李解放住在三隊。吳丹心住在社員劉向群家,李解放住在劉世吉家。兩個劉家都是三隊根正苗紅的貧農,他們的房子緊挨著。那是兩棟搖搖欲墜的老木屋,柱子壁板都已發黑。李解放是工作隊的又書,同隊長住在一個隊是為了工作需要。副隊長向克富住一隊,一隊靠近大隊部。隊員舒軍和王永龍一個住六隊,一個住八隊。五個人都是從縣裡有關單位抽來的。

今天李解放同社員們一道蹲在山坡上翻了一天的紅薯藤。李解放是頭一次幹這種農活,不會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幹。他心裡有些緊張,卻不敢請教吳丹心。因為吳丹心批評過他像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孔老二。孔老二是要批倒批臭的,可見性質多麼嚴重。吳丹心成天板著臉孔,總是開批判會的那種表情。李解放不敢向任何人求教,可他相信眼睛是師傅,看看社員們怎麼做吧。

到了山坡上,照例是由三隊隊長劉大滿帶領大家學習一段毛主席語錄。劉大滿謙恭地望望吳丹心,見女工作隊長點了點頭,他才清清嗓子,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土肥水種,密保管工。」社員們便跟著說:「土肥水種,密保管工。」聲音不太洪亮,也不太齊整。吳丹心皺著眉頭環視一圈。劉大滿忙點頭向她賠笑。李解放卻想劉大滿今天引用的毛主席語錄有些不對題,但還是在心裡原諒了這位文化不高的老實農民。劉大滿接著說:「這個這個紅薯藤的毛根,好比資本主義,它們吃社會主義,危害社會主義。我們要保衛社會主義的勞動果實,就要扯掉這些毛根。下面,請吳隊長講話。」

吳丹心甩了甩長辮子,說:「劉大滿同志的認識水平很高。我們一定要深刻認識翻紅薯藤的重大政治意義。資本主義的毛根,比資本主義的雜草危害更大,它同社會主義的勞動果實爭養分,損公肥私,罪大惡極。開始吧,同志們。」

劉大滿又交代社員同志們警醒些,怕有蛇。劉大滿說得輕巧,社員們也不在意,李解放心裡卻麻了起來。社員們三三兩兩蹲下,扯起紅薯藤,翻過來,讓藤上的毛根朝著天。李解放這才明白,翻紅薯藤是為了保證養分集中供應紅薯,提高薯的產量。李解放私下又想,這毛根應叫鬚根,說毛根太土了。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他又立即暗自檢討,不該嘲笑農民群眾。他便越來越覺得吳丹心平日對自己的批評是正確的,他的腦子裡總脫不了臭知識分子的酸氣。李解放一邊在心裡狠鬥自己靈魂深處一閃念,一邊飛快地動作,生怕落在社員們後面。他甚至不怕蛇了,還巴不得碰上一條蛇。他想這會兒真有一條蛇從他身邊爬過,他會飛快地揚起手掌朝那蛇的七寸劈去。一會兒工夫,身後一大片的紅薯藤都朝了天。望著大片白色的鬚根在烈日下慢慢地蔫下去,李解放內心充滿了戰鬥的歡樂。資本主義氣息奄奄,社會主義蒸蒸日上。

李解放用口哨吹著革命歌曲,往山下的青龍潭飛跑。出了一天的汗,渾身毛孔都舒展著,格外暢快。他跑著跑著,內心就湧起了革命詩情,想起了毛主席的詞,「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落日的餘暉映照著青龍潭,平靜的水面上泛著粉紅色霧靄。山風吹過,涼爽的水汽直往人皮肉裡鑽。李解放擺出一副大無畏的英雄架勢,雙手舉過頂,一個猛子插下去。可是,他立即覺得褲子裡鼓滿了水,往後一拖,屁股便光著了。他忙悶在水裡提起褲子,才慢慢浮出水面。他內心的詩情早蕩然無存了,慌忙地往四周張望,似乎水潭邊圍滿了男女社員,都在偷看他的光屁股。

潭岸上沒有人。偌大一個水潭,這會兒只有他李解放一個人。他索性脫下褲子,用毛巾渾身擦了起來。低頭往水裡一看,見自己腰部以上和大腿以下已經曬黑,中間一節仍白生生的就像瓠瓜。整個人就像黑白相間的標杆。他無緣無故想到了吳丹心。心想那女人再怎麼黑得革命,也只是臉黑手黑,身上仍是白的吧。今天中午休息時,他搬了張長凳,放在劉世吉家的屋簷下睡午覺,迷迷糊糊地看見對面劉向群家廂房門口的長凳上伸出一條腿來,半彎著。那條腿的褲子卷得高,可以望見褲管裡面的白色。李解放馬上想到那是一條女人的腿,接著就斷定那是吳丹心的腿。吳丹心就住在那間房裡。李解放沒有瞌睡了,眯著眼睛裝睡,一直覷著那條半彎著的腿。他想吳丹心裡面其實還是很白。那會兒太陽很毒,曬得老木屋喳喳作響。山村更顯寧靜,李解放便在寧靜中偷偷望著吳丹心的腿,琢磨著她身上其他部位的白。

響起了一陣吆嗬聲,就有幾個穿短褲的男人出現在潭邊了。李解放忙悶進水裡穿褲子,可褲子拉了一半遇上了阻力。原來他的某個部位剛才中了那白色的資產階級的邪念,正高高地昂起。他便悶在水裡,咬緊牙關,直逼得自己雙耳發響。那資產階級小尾巴這才氣急敗壞地蔫將下去。李解放呼地鑽出水面,掀起高高的水花,牛一樣喘著粗氣。那幾個男人都已下了水,同他打招呼,說李同志鑽猛子好厲害,當得潛水員。李解放笑笑,說關鍵在於革命鬥志。有個人膽大,卻說,鑽猛子靠的是膽子裡憋的那口氣,和革命鬥志有卵關係。幾個社員都笑了起來,怪異地望著李解放。李解放只當沒聽見,又鑽進了水裡。他悶在水裡想,同他們爭個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革命鬥志同我卵關係!

李解放鑽出水面,往岸邊游去。他還得同吳丹心一道去大隊部開會,今晚工作隊全體人員要碰碰頭。他爬上岸,猛一低頭,嚇了一跳。原來溼漉漉的白短褲緊貼著身子,那地方一團漆黑。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他沒法這麼走回去。

他只好又回到水裡。心裡急得不行,怕太遲了吳丹心又會找他麻煩的。他想這女人其實很漂亮的,眼睛大大的,臉盤兒黑裡透著紅色,紅裡透著黑,兩條辮子又黑又粗,那嘴皮上的皺皺兒水汪汪的,就像熟透的楊梅,叫人想吃。可他就是怕她。

那幾個男人都已上岸了,可他仍不敢上去。他沒有了鑽猛子的興趣,也沒有了游泳的興趣。他倒是想起了劉文采家的水牢,有種坐水牢感覺了。那惡霸地主真的很壞,想出了水牢這慘無人道的毒辦法。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下來,他才怯生生地爬上岸去。自己低頭一看,分明看不清那團漆黑了,可心裡仍是虛,便將右手放在身前,毛巾搭在手上,遮掩著下面。

遠遠的就見吳丹心揹著手,在劉家場院裡焦急地踱來踱去。李解放飛快地跑進屋去,換了衣服,拿了手電。出來時,見吳丹心已經走在前面了。李解放打著手電,跟在吳丹心後面。三隊離大隊部有四華里遠,得翻過一座山。李解放心裡很慌,想說些什麼,可吳丹心一言不發,他也不知說什麼好。他怕吳丹心問他為什麼洗個澡洗了這麼久。如果他如實說出來就等於在女隊長面前耍流氓了,如果編造個理由就是欺騙領導。

走過白天出工的那片紅薯地,李解放終於找出一句話來,說:「吳隊長慢點,怕蛇啊。」吳丹心冷冷地說:「蛇有什麼可怕?資產階級思想比毒蛇可怕十倍!」李解放不敢說話了,他不明白吳丹心說的資產階級思想指的是什麼。可他的確怕紅薯地裡突然鑽出一條。蛇來,便側著身子,小心地照著吳丹心前面的路。山地坑坑窪窪,他身子總是搖搖擺擺,手電光便老是在紅薯地和吳丹心的屁股上來回晃動。慢慢的李解放便只注意這女人的屁股了。山風很涼,蛙聲滿耳,流螢遍地。

到了大隊部,其他幾位隊員已等在會議室了。他們見吳丹心板著臉,怕是出了什麼事,或是上級又有什麼重要精神下來了。吳丹心坐下來,默然一會兒,突然說:「今天會議先解決一個問題。李解放同志身上小資產階級思想太嚴重,對他,對組織,都是很不利的。我們先幫助幫助他。同志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麼晚才來嗎?李解放今天洗澡洗了三個多小時!我們天天同農民群眾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勞動,身上曬黑了,弄髒了。這有什麼不好?黑得光榮,黑得革命!勞動人民,身上髒得香,資產階級,身上香得臭。可是他,硬是想把自己曬黑的皮膚洗白。他身上那股資產階級少爺氣,非常非常危險,我們再不幫助他,會毀掉一個同志。」

李解放早大汗淋漓了。他現在才明白吳丹心在路上說資產階級思想比毒蛇可怕十倍是什麼意思了。別說是不是資產階級思想,單是洗三個小時澡比女人還女人,這就很讓人難堪了。他當然不敢說白短褲溼了,下面一團漆黑,見不得人,只好捱到天黑才回去。這是什麼話?耍流氓!多麼嚴肅的會議?怎敢說這麼下流的話?何況是要往思想深處挖根源,怎麼能夠說那些話?可總得有個說法。要麼耍流氓,要麼欺騙組織,他便只好欺騙組織了,說:「我洗澡的時候,突然肚子痛,痛得腰都直不了,在潭邊蹲了好久。我知道自己不對,革命意志不堅強,連個肚子痛也捱不了。我知道自己身上還有許多小資產階級想想,有許多小資產階級生活習氣,我誠懇地希望同志指出來,給予批評,也願意接受組織上的任何處理。」

副隊長向克富接著發言:「李解放同志在我們工作隊裡文化水平最高。問題就出在這裡,出在他身上的臭知識分子氣息,剛才他的自我檢討三言兩語,貌似誠懇,實際上很不認真,很不深刻。你要挖根源,查靈魂。肚子痛,算什麼理由?在那革命戰爭年代……」向克富約五十來歲,年紀最長,發言水平很高。他說起革命戰爭年代無數革命先烈的艱苦卓絕,很有感染力,就像他自己昨天才從戰場上下來。

舒軍和王永龍也都發了言,都把問題往嚴重處說。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就是越把李解放的問題說得嚴重,說明他們自己的政治水平越高。越到最後,發言的難度越大,因為別人把該說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吳丹心年紀輕輕,人倒老成,她想起了一段毛主席語錄,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革命的,或不革命,或反革命的知識分子,拿什麼去區別他呢?就是看他是否願意,並且實行和工農民眾相結合。李解放同志的問題,性質是嚴重的。肚子痛只是一個客觀原因,問題出在主觀。向克富同志說得好,在那血雨紛飛的革命戰爭年代,革命先烈時刻面對的是槍林彈雨,是嚴刑拷打,是流血犧牲。肚子痛,算什麼?所以,問題出在靈魂深處……」

那天晚上的會議開得很晚,但到底開到什麼時候,李解放不知道。因為整個工作隊只有吳丹心有塊上海手錶,是她的軍官丈夫給她買的。回來的路上,李解放盡量讓手電光照著吳丹心前面的山路。儘量不讓光束晃著她的屁股。他覺得自己靈魂深處的確很骯髒。兩人默默走了一段,吳丹心突然問:「李解放,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李解放忙說:「哪裡啊,沒有意見。」

「你可以談談自己對我的看法嘛。」吳丹心的語氣是少有的隨和。

李解放說;「你對同志們要求很嚴,這是對的。」

沉默一陣,吳丹心說:「人家都說我長得太黑,你說呢?」

李解放說:「人黑心紅啊。」

吳丹心說:「你是總也曬不黑啊。你再怎麼曬,脫掉一層皮,又是白的。你再曬得黑也比別人白。」

李解放說:「所以我總比別人落後。」

吳丹心語氣支吾起來,說:「其實,其實,人還是白些好看些,特別是女人。」

李解放沒想到吳丹心今天會這麼說話,不知怎麼回答了。他不敢接過她的話頭說下去,兩人又沉默了。過會兒,吳丹心突然問:「你找朋友了嗎?」

李解放不好意思了,說;「沒有哩!我今年才二十三歲,晚婚年齡還差四歲。找朋友早了,影響革命工作。」

李解放等著吳丹心的表揚,可她卻問:「我對你關心不夠啊,請你原諒。你肚子還痛嗎?需不需要明天去醫院看一下?」

李解放忙說:「不要不要。你對我很關心。」

吳丹心又是半天一雷,說:「李解放,你……你其實人長得很漂亮。」

李解放臉嗡地熱了起來,說:「你長得漂亮。」

「我長得黑。」

「你黑得好看。」

「真的嗎?」吳丹心停了下來,回頭望著李解放。

「你真的黑得好看。」李解放見吳丹心望著他,那眼珠子在星光下閃閃發亮。

吳丹心低頭四處看看,說:「走累了,我倆歇歇吧。」

這正是他們白天翻紅薯藤的那個山坡,路邊有塊石頭,吳丹心先坐下了。李解放打著手電四處照照,找不到第二塊石頭,就站在那裡。吳丹心叫他也坐一下,他便坐在了地上。吳丹心說天回涼了,坐地上不好,過來坐在石頭上吧。李解放正遲疑著,吳丹心笑了,說:「李解放你封建,不敢和我坐在一起?」

李解放只好挨著她坐下了。兩人緊挨著,李解放感覺有些亂。他平生第一次同一個女人捱得這麼緊,而且都只穿著襯衣。李解放感覺這女人身上涼涼的,好舒服。吳丹心問:「你肚子還痛嗎?」

李解放說:「不痛,我肚子不痛。」

「痛就要搞藥吃。」吳丹心說。

「其實,我今天並不是肚子痛。」李解放腦子一熱,鬼使神差說了這話。他想完了,吳丹心不罵死他才怪。

沒想到吳丹心沒有罵他,只側過臉來,望著他,心平氣和地問:

「不是肚子痛,那是為什麼?」

李解放說:「我沒有帶乾淨短褲去,結果天沒黑,回不來了。」

吳丹心沒聽懂,問:「怎麼回不來了?」

李解放低頭說:「白短褲溼了,貼著肉,那裡……那裡漆黑的。」

吳丹心哈哈笑了起來。李解放緊張極了,弄不懂這女人的笑是什麼意思。吳丹心笑了一陣,什麼也不說了。兩人都不說話。螢火蟲圍著他們飛舞,青蛙叫得令人心亂。李解放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像在幹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突然,吳丹心轉過身來,火辣辣地望著李解放,問:「敢嗎?」

「敢什麼?」李解放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嘴巴張得老大,驚恐萬狀。

吳丹心一把抱了過來,說:「搞我!」

「不敢不敢,你是軍婚。」李解放渾身直髮抖。

吳丹心雙手鐵箍一樣抱著李解放,說:「這裡只有蛤蟆知道我倆的事。」

兩人在紅薯地裡滾了起來。吳丹心喘著說:「解放,你是黃花伢兒,和我做這事虧不虧?」

李解放大汗直流,嗡聲嗡氣說:「不虧,不虧。吳隊長你身上很白。」

吳丹心說:「我倆單獨在一起,你不要喊我吳隊長。我小名叫丹丹,好久沒人叫了。你叫我丹丹吧。」

「丹丹你身上很白。」李解放說。

「沒有你白。」吳丹心的雙手很有勁,摟得李解放腰發酸。她是縣裡有名的鐵姑娘。

「丹丹你身上有兩個地方像楊梅。」李解放說。

「哪兩個地方?」

「嘴唇和奶頭。」

吳丹心呼吸更急了,嚷著說:「解放解放解放,你吃楊梅吧,你吃楊梅吧,我要你吃我的楊梅。」

李解放便上上下下地吃楊梅,忙碌得只嫌少長了幾張嘴巴。李解放再也聽不到蛤蟆的鼓譟,耳邊只有吳丹心怪怪的哼哼聲。

兩人摟著往山下走。吳丹心柔柔地彎在李解放的肩頭,一點沒有平日那高挽袖子橫叉腰的影子。吳丹心細聲細氣說:「解放,我倆有了這事,今後明裡對你要求就要更嚴些,免得別人懷疑。」

「要求嚴是對的。」李解放說。

吳丹心說:「你表現好些,我會培養你。」

李解放說:「我只要你給我楊梅吃就行了。」

吳丹心說:「楊梅有你吃的。這是鴉片煙,你吃上就戒不了的。」

「巴不得。」李解放說著便偏過頭去咬吳丹心嘴巴上的楊梅。

吳丹心說:「再讓你吃一口吧,快到了。」

李解放躺在床上,驚魂未定,呼吸仍是水牛樣的粗。他爬了起來,趴在視窗,望著對面吳丹心那邊的視窗,吳丹心可能還沒有睡,那視窗有煤油燈光在閃動。夜很靜,聽得那邊傳來叮叮咚咚的水聲。他想一定是吳丹心在洗著什麼,直等到吳丹心的視窗黑了,他才回到床上。

想起紅薯地裡的事,李解放熱得不行,嗓子發乾。只覺得滿耳是吳丹心的嗷嗷聲。猛然想起白天裡劉大滿說紅薯地裡有蛇,李解放心頭一緊,渾身發麻。剛才兩人在地裡滾來滾去,怎麼就沒有想到可能有蛇呢?李解放越想越怕,簡直不敢回想紅薯地裡的事。但又不由得他不去想,兩人剛才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這會兒都湧進了他的腦海。慢慢地整個人都回到了那醉人的情境,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正躺在床上,身子禁不住動了起來。那蛇卻無聲地從他身邊遊過,擦著他的脖子,冷冷的,滑滑的。

李解放迷迷糊糊聽到了催工的哨子聲。馬上傳來劉大滿的吆嗬:「三隊全體社員,上黑巖坡翻薯藤……」李解放感到腦殼很重,想再睡一會兒。他知道他要等一會兒社員們才得出門的,就閉著眼睛再懶一會兒。不想卻沉沉睡去了。突然聽到一陣女人嚴厲的叫喊聲:「李解放!李解放!」李解放一驚,飛快地爬了起來。原來是吳丹心在外面叫他。

吳丹心鐵青著臉,站在院子中央,望著李解放出了門:「你是怎麼回事?怎麼總要落在社員群眾後面?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是工作隊員,你得帶頭!」

李解放低著頭,揉著眼睛,通紅著臉。社員們都望著他。劉大滿見李解放這個樣子,很難為情似的,說:「昨天晚上會開得很晚吧?年輕人,瞌睡多。」李解放聽說昨天晚上,心裡就狂跳起來,臉紅了,嘿嘿笑著。

走過昨晚那個地方,見一大片紅薯地被拱得稀爛,李解放不敢看,臉上發燒。劉大滿過去低頭一會兒,說:「野豬拱的,野豬拱的。薯都還沒有長好,就有野豬了。」

李解放想知道吳丹心是個什麼表情,又不敢望她。卻聽見吳丹心沒事似的問:「老劉,這山上有野豬?」

劉大滿說:「有,有。野豬最討厭,地裡出什麼拱什麼。得安排人值夜了。」

吳丹心說:「有野豬就得防。要千方百計保衛勞動果實。」

見吳丹心如此從容,李解放也就不怕了。蹲在地上翻薯藤,腦子裡總是昨晚的事兒,身上就躁得慌。那地方不安分了,短褲子頂了起來。幸好是蹲著的,不然那地方就會揚起革命風帆了。李解放只得飛快地動作,暗暗咬自己的舌頭,想壓住內心那股火。可怎麼也不奏效,那資產階級的小尾巴實在頑固。他便去想象地裡的蛇,自己嚇唬自己。這才讓自己有了真正的恐懼,下面慢慢蔫了。

早工沒多長時間,一會兒就散工了,大家趕回去吃早飯。李解放正好走在吳丹心的身後,忍不住望著她的屁股。她的屁股涼涼的,很光滑。李解放又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動了。他只好放慢腳步,一個人落到最後面去。

回到住戶家,李解放不先去吃飯,拉開自己的帆布包,找了條緊身的短褲,貼身穿在裡面。他怕一天到晚老為自己的不安分擔心。

晚上,吳丹心和李解放參加三隊的社員會,學習上級關於批林批孔的檔案精神。李解放坐在煤油燈下讀檔案,用縣城裡特有的普通話讀著「各省、市、自治區黨委……」。感覺特別莊嚴。這往往是李解放最得意的時候,因為在座所有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可以把中央檔案讀得如此流暢。他每次讀檔案的時候,總感覺下面的年輕女社員都在望著他,私下議論李同志長得好白,又好文化。

讀完檔案,全體社員發言。社員們並不能完全聽懂檔案,可發起言來個個義憤填膺。他們用農民們平時罵架時用得溜熟的最歹毒最有力的語言清算林彪和孔老二的累累罪行。吳丹心最後發言,她引用的多是報紙上的社論語言,讓社員群眾感到縣委工作隊的幹部水平就是高。李解放也很佩服她這種本領,他就是學不會。他總犯著讀書人的毛病,覺得光照著報紙上說幾句話太空,太沒有新意,總想用自己的語言,發揮一下。結果往往適得其反,吳丹心老批評他沒有同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可今天吳丹心眼看著發言完了,卻把話鋒一轉,說:「批林批孔不只是學檔案,講空話,還得聯絡實際。三隊就沒有問題?包括我們工作隊本身,也應找找問題。譬如我們的隊員李解放同志,他身上就存在嚴重資產階級思想。昨天晚上,他洗澡洗了三個小時,害得我們工作隊開會推遲了兩個小時。時間是寶貴的,魯迅先生說得好,耽誤別人的時間無異於謀財害命。他為什麼一個澡洗了三個小時?無非就是參加勞動,曬黑了嘛,弄髒了嘛。農民群眾天天曬太陽,天天同泥巴大糞打交道,誰說農民群眾不美?誰說農民群眾不乾淨?所以,他問題出在思想,出在靈魂深處。我們每一個人,包括幹部、群眾,一天也不能放鬆思想改造。我今天只是提出警告,請李解放同志引起高度注意。好,散會。請李解放同志留一下,我要找你個別談談。」

平日散會的時候,社員們會開玩笑,打罵幾聲。今天只聽得板凳碰撞的聲音,社員們感覺出氣氛有些異常。人都走了,李解放說:「你不該當著社員同志們說這事,影響我的威信,叫我今後怎麼開展工作?」

吳丹心說:「我事先同你打了招呼的,說今後會對你要求更嚴格些。」

「可你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出我的醜。」李解放說。

吳丹心嚴肅起來:「這叫出什麼醜?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原因你清楚,我同你說了的。」李解放仍是有氣。

吳丹心說:「那叫什麼原因?我說得出口?那叫耍流氓。」

「那我就不同你耍流氓了。」李解放說。

吳丹心說:「我倆別在這裡說了,出去走走。」

「我怕社員把我當野豬打了。」

「劉大滿說了,要過一段才安排人值夜。」吳丹心眼睛裡像要冒火。

李解放早躁得難受了,卻有意說:「我怕蛇,紅薯地裡有蛇。」

「包穀地裡沒蛇,我們去包穀地裡。」吳丹心的臉色紅潤起來了。

李解放仍是坐著不動,吳丹心低頭輕聲說道:「沒良心的。」說著就吹了燈,往外走。

李解放跟了出來,說:「那就去吧。」

離村子不遠,山腳下面,就是包穀地。不敢照手電,兩人摸著黑路。鑽進包穀地,吳丹心輕聲說:「別弄壞了包穀樹,這是農民群眾的勞動果實。」李解放牽著丹心,進入包穀地深處,在一個稍寬的田埂上停了下來。吳丹心從黃挎包裡掏出一張塑膠紙,鋪在田埂上。李解放早等不及了,伸手就要脫吳丹心的衣褲。吳丹心說你脫你的吧,我自己來脫。

吳丹心躺在田埂上,又手伸向李解放。田埂畢竟太窄。李解放不知怎麼動作。吳丹心說你快點,你騎著田埂就是了。包穀地裡總是沙沙作響,李解放老是停下來,四處張望。吳丹心便抱住李解放的頭,不讓他分心,說是風,是風,不要怕。

李解放躺了下來,吳丹心赤裸著身子,趴在他身上,揉著他的頭髮,說:「解放,你的頭髮好漂亮啊,又黑,又多,不粗不細。」

李解放揉著她的乳房,說:「我最喜歡你的奶子,又大又軟,摸著好舒服。」

「我的臉蛋你就不喜歡了?」吳丹心空出一隻手來,摸著自己的臉。

李解放忙舔了舔她的臉,說:「喜歡喜歡,怎麼不喜歡?這麼漂亮的臉相。」

「喜歡就好,你敢說不喜歡。」吳丹心美美地閉上眼睛,整個人兒趴在他身上。

李解放說:「丹丹你皮肉好涼快,舒服極了。」

吳丹心說:「你不知道,我的皮肉是冬暖夏涼。等到冬天,你鑽到我被窩裡去,保證你暖暖的像在烤爐子。」

李解放突然覺得人們的臉孔陌生起來。社員們總有些避著他,似乎他真的犯了什麼錯誤。他想這都是因為吳丹心在社員大會上說他洗了三個小時澡的緣故。他不想社員群眾真的以為他是個小資產階級,便越發要表現積極些。出工的時候,他比以往更賣力,只是大家都不願意同他呆在一塊兒。金雞坳多是旱土,種著紅薯和包穀。這些天社員們天天都在翻紅薯藤。有次他偶然回頭,發現有個姑娘正望著他。見他回過頭去,那姑娘笑了笑,白白的牙齒很好看。是劉臘梅,三隊最俊俏的姑娘。後來幾天,他發現臘梅有意無意間總同他蹲在一塊,只是兩人不怎麼說話,目光碰在一起就笑笑。

晚飯後,他見水缸裡的水沒多少了,就挑起了水桶去挑水。井離村子有一段路,在山下的一個懸崖下面。現在他處處注意表現自己,總爭著替住戶家挑水。見天色不早,劉家老婆搶著水桶說:「李同志,別去了,你們城裡人做了一天事,累得不行了,休息吧。明天老劉去挑就是了。」劉世吉也說:「是啊,別去了。」可李解放硬是要去,他們也只好由他去了。

快到井邊,見遠遠的有個姑娘挑著水如風擺柳地過來了,那樣子很好看。她見了李解放,就放下擔子,笑道:「李同志,挑水呀?」李解放看清了,是劉臘梅。

李解放打好水,見臘梅還在那裡,笑笑的望著他。他知道她是等他,便快走幾步,趕了過去。

臘梅挑起水說:「這麼晚了還來挑水?」

李解放說:「歇著也是歇著。」

臘梅說:「廣李同志,你們那吳女人好厲害啊。」

李解放忙說:「別這麼說,她對人要求嚴,這是對的。」

臘梅說:「對個屁!她自己長得像個烏茄子,就看不得別人白。」

李解放說:「臘梅你別這麼說。」

臘梅說:「我怕她個鬼!我是貧農女兒,清水石板底子!」

臘梅家也從劉世吉家場院裡過,兩人便一前一後地走著。吳丹心正在場院邊的小凳上,扇著蒲扇,沒有望他們。李解放倒了水,也搬了凳子出來歇涼。吳丹心站了起來,說:「李解放,你到我屋裡來,我要找你談談。」李解放見這女人今天這麼早就找他談話,有些害怕。吳丹心卻沒說二話,徑直回屋裡去了。她的房裡立即就亮了煤油燈,門大開著。李解放進去了,吳丹心遞張小凳叫他坐在門口,她自己坐在床上。這樣開著門說話,正大光明。吳丹心問:「兩人約好了的?」聲音不輕不重,屋外的人聽不清,卻讓李解放感覺到了威嚴。李解放摸不著頭腦,問:「同誰約好了?」

「劉臘梅呀?」吳丹心逼視著他。

李解放嚇了一跳,趕緊說:「哪裡哪裡,你別誤會啊。我倆是在井邊碰上的。」

「碰上的?碰得這麼巧?群眾早有反映,這女的年紀輕輕,作風不好,你看看她那副長相。」吳丹心的臉板得很難看。

「丹丹你別這樣,我同她話都沒說上幾句。」李解放簡直有些急了。

吳丹心說;「現在不是叫丹丹的時候。跟你說,我注意你們幾天了,那女的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邊,兩人眉來眼去。你去吧,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李解放想今天工作隊沒會,大隊沒會,三隊沒會,多難得的日子,他同吳丹心應好好在一起說說話。可是,吳丹心卻平白無故地為臘梅生氣。他同劉世吉一家人坐在一起歇涼,拉著家常,心裡卻是七上八下。這些日子,他人前被吳丹心整得人不人鬼不鬼,人後卻被那女人調撥得像只灌了酒的猴子,興奮得只想蹦跳。況且同女人的事是捅不得的紙燈籠,他便不知道自己白天是人,還是晚上是人了。

劉家的人還沒有睡覺的意思,他便招呼一聲,去了自己房裡。躺在床上哪裡睡得著?本來今天恨透了吳丹心,可身子卻不由得躁動起來。喉頭像要著火,不去找找吳丹心,非把自己燒成灰不可。他還從來沒有在吳丹心的房間裡同她做過那事,心裡有些害怕。直捱到夜已很深了,他實在撐不住了,就輕手輕腳起了床。摸到吳丹心窗前,心跳了好一會兒,才麻著膽子敲了門。聽得裡面床板響了一下,卻沒有聲音了。這會兒,聽得吳丹心貼在門後輕輕問道是誰。李解放壓著嗓子叫道丹丹。門便開了,李解放輕巧地閃了進去。

吳丹心嘴巴湊到李解放耳邊,聲音有些發顫,說:「你好大膽子!」

李解放聲音也發抖,說:「實在,實在,受不了啦!」

「我說過,這是鴉片煙,你上癮了就戒不掉的!」吳丹心嘴裡噴出的熱浪衝擊著李解放的耳根,讓他興奮得想死了去。

沒有燈光,吳丹心拖著李解放往床上去。李解放伸手一摸,碰到光溜溜的吳丹心。原來她手腳特利索,邊上床邊把衣服脫光了。

吳丹心微微呻吟著,伏在李解放耳邊說:「我想大聲叫。」

李解放說:「我也喜歡聽你大聲叫。」

吳丹心喘著說:「不敢叫。」

「那就忍著。」李解放說。

吳丹心悶悶地喊了聲,十分痛苦似的,說:「你快堵住我的嘴巴,我忍不住想叫了。」

李解放便銜住女人的舌頭。那女人卻猛然掙脫了,昂起頭咬住他的肩頭,咬得他生生作痛。

兩人半天才平息下來。吳丹心說;「今後反正不准你同那女的在一起。看她長得狐眉狐眼的。」

「我不會和她怎麼樣的。我不可能找一個農民做老婆呀?」李解放說。

吳丹心說:「你對農民怎麼這麼沒有感情?」

李解放莫名其妙,說:「我弄不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我同她有感情,還是不同她有感情?」

吳丹心說:「兩碼事,同她是一碼事,同農民是一碼事。」

第二天清早,李解放醒來,嚇了一跳,一時不知他是睡在自己床上,還是睡在吳丹心床上。木著腦蛋默了會兒神,才確信是睡在自己床上。肩頭有些作痛,歪著嘴巴看了看,見兩排清晰的牙齒印。他忙跪在地上,將肩膀放在床沿上使勁地擦,擦得紅紅的一大片。

這天,李解放剛端碗吃晚飯,吳丹心進來叫他,後面跟著工作隊副隊長向克富。兩個人的樣子都很神秘。李解放知道可能有什麼重要事情了,忙放了碗。劉世吉說李同志飯也不吃了?他見來的兩位工作隊領導很嚴肅的樣子,也不敢多問。吳丹心說飯還是要吃,你快點吃吧,我和向副隊長在外面等你。李解放哪裡還有胃口?急急忙忙扒了一碗飯,就出來了,問:「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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