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貴雖然說著讓女兒想開和寬心的話,然則終歸還是身處困境,難掩落魄之惶恐情態。
秦藝嬌也真切地感受到父親的確是變了。歲月流逝,世事滄桑,父親已經全然不是那個頤指氣使揮斥方遒救世主一樣的父親了。
這官場上的人們只要摘了烏紗帽,就真的是鳳凰落架不如雞了嗎?
44.口水戰
從預科到大四秦藝嬌來多倫多留學已經滿五個年頭了,對多倫多市裡的交通、地下城、購物中心,餐館、酒吧等娛樂消費場所都已經很是熟悉了,特別是市中心區唐人街裡的中國餐館更是經常光顧,還曾經隨同學去體驗生活做過洗餐具的鐘點工。她知道父親仍然會是非常典型的北方人口味,幾天不吃麵食肚裡就像是沒有了主譜。於是就把秦天貴領到了一家大廣告牌上寫著叫百面王的中國餐館。
走進餐館裡秦天貴突然就眼前一亮,餐館裡介紹的飲食文化傳統和歷史竟然全是他的原籍寧西省的麵食經典風味傳統。而且陳醋、香醋、小磨香油、番茄醬、辣椒醬、糖醋蒜、酸黃菜等輔料都還是來自寧西省原汁原味黃土地特色鮮明的包裝。這樣一來就讓秦天貴的味覺和食慾突然一振,胃口裡立刻就像小鴿子出籠似的咕咕叫了起來,肚子裡急於想覓食的那條饞蟲就直往上躥,口水在舌下邊開始一口一口地吞嚥。
他的確是有點飢腸轆轆了。絕沒有想到在大洋彼岸的多倫多市還能享受到家鄉風味麵食這點口腹之慾,心情和胃口突然就都豁然開朗,就對秦藝嬌說既然這餐館是咱家鄉風味,你喜歡什麼就點什麼,只要嬌嬌喜歡的爸爸也都喜歡。
秦天貴讓服務生開了一個四人座位的小雅間,先上了一壺茉莉花茶。邊喝著茶水邊試探著問:「嬌嬌,你知道什麼都告訴爸爸,現在這個世界對爸爸來說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不是為了你以後能生活得更好一些,我甚至連死都去想過好幾次了。你告訴我,是不是國內已經有人來找過你和你媽?」
秦藝嬌點點頭說:「是來找過。」
秦天貴心裡一驚,心想來得好快呀!於是緊接著又問:「是些什麼人?盡都問些什麼呢?」
「大概像是公檢法系統的人吧,也還有加拿大相關方面的人員陪同領著。我也不敢問人家是誰,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實在不知道他們也沒有勉強非要講什麼。無非都是想要知道您現在的情況,來沒來過加拿大,通過電話沒有,是否打過款這些事。我猜想絕對不會有啥好事。有好事只會是您老人家派人來找我們,決不會是官方派人來找你了吧?」
秦天貴避開了女兒疑問的眼神,掐指推算了一下自己這一段的行程和日期,又問:「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是先找你還是先找你媽?」
秦藝嬌想了想說:「大概有十幾天了吧,找我應該是在上上週一下午,是見了我媽以後又來找我的。」
秦天貴暗自慶幸,來美洲先到舊金山落腳這個決策無疑絕對是正確英明,如果真要是一張機票先飛到多倫多,束手就擒的結局則隨時都有可能的。於是就儘量寬慰女兒說:「那好吧,嬌嬌你放心,不會有什麼大不了過不去的事情。我們國家官場上的政治派系鬥爭歷來都是這樣你踩我壓。具體的根由起落等有時間了我再給你細說。你只管安心讀書,畢業以後就在多倫多找份工作,以後就不要再回去了。我相信你能夠自食其力的。也該談物件了,爸爸希望你找個善良能夠託付終身的人,千萬別和政界的人打交道,官場這坑水太深了也太渾了,古往今來不知吞沒了多少無辜和良善。」
「爸你放心好了,我既選擇了藝術,肯定不會涉足政治的。我們已經開始實習和準備畢業論文,課餘時間還給幾家廣告公司打工做創意軟體,肯定會是溫飽無憂的。」秦藝嬌不願意談及男朋友的事,就扯到了媽媽晉俊花身上。「應該操心的倒是我媽,她好像是已經有點更年期綜合徵的跡象了。不僅是固執得愈發厲害,而且喜怒無常,經常莫名其妙地跟我動脾氣,而且嘮叨不休,看什麼都不順眼。有很多時候我這當女兒的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遂她的心。」
「是呀,我跟她過了二十年還不知道那把刮臉刀的厲害呀!我也正是為了這樁事放心不下,才來冒險想見你們一面哪!」秦天貴說著一邊還就這樣想:終究是夫妻一場,來這一趟並非太容易,還擔著撞上專案組人員的巨大風險呢!見不上面也要和她說幾句話,就算仁至義盡吧。於是就讓秦藝嬌要通了她母親的電話,直接與晉俊花對話。
「俊花,您好!我是天貴呀。」秦天貴語氣平和,儘量說得和婉一些。
「我好不好有什麼要緊?關鍵是您好呀,市長大人!」晉俊花其實正憋著氣,無由發洩呢。
「不要老是這樣嘛,我說俊花你呀!女兒嬌嬌都這麼大了,都應該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我們畢竟是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夫妻一場,別老像是有啥血海深仇似的。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請您原諒,這還不行嗎?」
「說得多好聽呀,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晉俊花已經知道了秦天貴目前的處境,但是那兩片從來不饒人又從不抹口紅刮臉刀一樣的薄唇,還一定要刮他個體無完膚,「官當得好好的,作威作福,八面威風,屁股後頭又是一大群狐狸精追著,跑出來幹什麼呀?中國的女人找完了?還要到國外來找洋妞,開洋葷呀?」
「別這樣說好不好,孩子在這聽著呢!水有源,樹有根,凡事都會有個根由起落,前因後果,不是說無緣無故,連跳蚤也不會咬人嗎?」
「好呀,還玩出理論來了。跳蚤咬人不就是為了吸血嗎?有本事你就伸長脖子吸唄!我晉俊花半世辛苦,半世心血,不就是糟蹋在了你的手中了呀!」
晉俊花這樣一說,秦天貴本來強壓著的怒火也就騰地躥上來了。「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你怎麼還是這樣鑽死牛角尖,得理不饒人呀?就算家庭破裂婚姻失敗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你在省保險總公司副總位置上待得好好的,多少人做夢還坐不到那個位置上,怎麼會鬧得群起而攻之,每年考核都是不稱職?這也都怨我秦天貴不是東西嗎?」
本來晉俊花就具有很強的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的,這麼一反唇相譏更撓到了人家的痛處,立刻便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激憤得口裡的唾沫星子四濺,衝著掌中的手機瘋了似的吼叫起來:「我弱智,我笨蛋,我不是東西,這稱你心了吧!可我總還是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地遞了辭職報告,沒有幹到讓人家漫天撒網專案追逃,我的官小還不夠級別,還達不到向國際刑警組織發紅色通緝令的水平。姓秦的,你聽好了,應該說共產黨早就把棺材給你準備好了。我要是不念夫婦一場和女兒的骨肉之情,現在打個電話報警你就插翅難逃。」
這一招反擊打中了要害,秦天貴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立刻就坡下驢軟了下來:「這就對了嘛!畢竟是血濃於水呀!不看僧面看佛面,無論哪一面我們都是至親骨肉。就是報警,對你能有什麼好處?好吧,我說俊花,算我求你了,拜託你把女兒照顧好,你們娘倆就相依為命吧!我現在的處境想必你也清楚,就是為怕給你們找麻煩,不見我連個電話也不敢打嘛!本來是想和你見一面的,電話上說這麼多也就夠了。終歸咱們還是一家人,臭了嘴臭不了心的。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只管說,不在其位了,手頭還是有一點活泛能力的,如果有需要用錢的地方,你就只管說。我所放不下的,還不就是你和女兒嘛!」
這個世界上的人,大部分還是都怕說好話的。像晉俊花這樣順毛驢脾氣的人也沒有例外。剛才衝手機吼了一通,氣其實就已經發洩出去不少,再聽秦天貴這樣一說,語調也就平和下來許多,於是就說:「以後絕口不要再提錢的事了,真要是再有經濟來往,就把我和嬌嬌都給搭進去了。我們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我是光認錢的女人嗎?正因為把事業看得太重,才得罪下了那麼多人,否則我也不會走辭職這條路的。我還不是你想象中壞到要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人,不要怪我說話難聽,巧言令色的絕大部分都是壞人。回頭有時間你再仔細想想,今天我們不見面對你、對我和對女兒三個人都好。不見面,沒有來往,不管國內誰來找我,事實都那麼明擺著,離婚已經三年多了,沒有任何來往,可以去隨便查嘛!如果真要見面來往,讓人家抓住把柄,我和女兒就沒有安生日子過了,保不準還要將我們都牽進案子裡面去的。你能有一片心這麼大老遠地趕來想看我們一眼,衝這點我就謝天謝地謝三皇了。女兒大了,我的話她也未必全聽,由我本意也是不願讓她和你再見面的,不過她執意非要見,也是人之常情,畢竟骨頭連著筋,是你秦家血脈所成。但是你們都把嘴給我封死了,任何時候不管是對什麼人,都不能再提今天見面的事情。」
「對對對!」秦天貴一邊連連點頭稱是,幾滴口水已經滴在了手機板上。「非常感謝你能考慮得這樣周密,現在非常時期也只能是這樣。我是不見你們一面心下老大不忍,一個人的日子白天還好對付,晚上沒有個說話的人,哪怕是吵架的人也好,長夜難熬煎磨人呀!」
說到這裡,晉俊花才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這是誰都沒有辦法的事情啊,你以為我的日子就好過呀!常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現在是人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你就好自為之,自家保重吧!但願大家都能夠逃過這一劫,免遭滅頂之災。」
45.罐罐面
當秦天貴與前妻在手機上的口水戰以低調收場的時候,女兒秦藝嬌已經把兩樣主食都點好了。一樣是酸辣味的豆花罐罐面,另一樣是秦天貴最愛吃的三鮮餡餃子。由此看來女兒真的是已經長大了,完全弄懂了中國待客吃飯迎客餃子送客面的意蘊象徵與情意內涵。父親雖然不是客但畢竟是漂洋過海的遠道而來,一塊吃上這一頓飯以後,何時再能有機會見面還是個吉凶難測的未知數。因此這主食就將連迎帶送的意思全部融會其中,一任父親的口腹所好盡情享用。
秦天貴的確也是餓了,三鮮餡餃子又是他所鍾愛的經典主食,這麼多天以來一直是疲於奔命碰上什麼就隨便吃一些,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口味選擇,只要能果腹充飢就成。今天一沾上三鮮餡餃子,自然是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但是當他接過女兒從罐罐裡盛到小碗裡的面,用湯匙舀了幾口送進嘴裡嚥下以後,突然就失口誇讚起來:「美味,美味,真是特別好吃的美味!嬌嬌啊,有幾年不在爸爸身邊了,早出來幾年獨立生活,還就是鍛鍊人,也真就是出息多了。這人生處處皆學問,可真的是半點不假,就拿這飲食文化來說吧,咱們中華民族要說博大精深也就當之無愧。多少高檔飯局,無數山珍海味,什麼銀耳燕窩營養菌湯,爸爸都沒有吃出多少味道,倒是寶貝女兒給爸爸點的這罐罐面大開口味。這面特筋道,而且這湯甜、酸、辣、香各味俱全。看外裝不過像是農民用的粗瓷罐子,內涵卻強似那許多山珍海味。」
秦藝嬌很是爽意地笑了。「據我所知,我們中國的罐罐面有三大品類:一種是四川純辣味的沙罐煨面,一種是山西的刀削罐罐面,再一種就是我們這種寧西風味的酸辣豆花罐罐面。不錯,當然不錯,我跟同學們也是經常到這兒來換口味的。爸爸,也不一定就有您誇獎的那麼神吧?可不要像是朱元璋一樣,落魄討飯的時候吃涮鍋水也是珍珠翡翠白玉湯,當了皇帝就吃什麼都嘗不出滋味來了。」
讓女兒這樣用朱元璋來打比方,弄得秦天貴有點狼狽不堪,可他仍然還是因執地堅持說:「好就是好,這罐罐面還真是咱寧西省靈遙地區地方風味的特色麵食,可惜沒有打出去品牌,各種大的宴會場合都沒有將它推上臺面。養在深閨無人識,在國內偌大的飯局市場上沒成氣候,卻在這大洋彼岸讓你們這班學生娃子發現。如果能有機會找個食客稠的地方租個門店聘幾個師傅掌廚,開個罐罐面專營店,肯定食客盈門,也一定能賺它一大把銀子的。」
「爸爸,您的市場意識和經營意識還是特別強的,這在當今社會就是財富的智力本源呀!可惜命運多蹇,遭此逆境,如果能夠有幸躲過大難,咱們就靠自己的能力,就是開一家小店,也不難成為一個小康人家,何必都到官場上去擠那座獨木橋,還都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呢!」
女兒這樣一說,正觸到秦天貴的痛處,不由就潸然淚下,兩滴淚仰臉不及已落到手中的罐罐面中。「嬌嬌啊,你現在能夠這樣想和這樣去認識社會,就比我們這代人進了一大步。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爸爸像你這個年齡的時候不該選擇了什麼哲學專業,大而無當,畫餅充飢,到如今官不當了,就一無所長,就是想申辦個移民什麼的連個技術職稱都沒有,只能走投資移民這條路。官當在臺上是香香屁,放個屁是香的。因為沒人敢說臭呀!一旦下了臺,就是臭狗屎,連屎殼郎也敢碰你一頭。爸爸走上仕途,一是從業選擇上的失誤,二是命運之神的安排。要說市場意識和經營意識還有運作能力,這不是咱自吹自擂,從蒼山縣長到九州市市長一共在任二十多年,為黨和人民,為這一方老百姓付出多少辛苦,帶來多少財富啊!政聲人去後,即便是官方給我打了叉,老百姓心裡也應該是有數的。要不爸這心裡憋得慌,心理也特別的不平衡啊!我們的國家這些年是大大地發展了,我們這些人的辛苦和青春年華,連年富力強也都貢獻了,可我得到了什麼?不就是一頂刮陣風就能吹掉的市長帽子!如果手裡再沒有幾個錢,不就更虧死了?遠的咱不知底,就九州市那幫成天圍著爸屁股轉的十大行業老總,那水平,那素質,要是講出來都讓人笑掉大牙。可是還得依靠這班人來為國家創造財稅,人家也都活到節點上,趕上好時候了,成千萬上億萬的票子都流到人家的賬戶裡。我這個為他們晝夜操勞的市長不過就賺一副好下水,就是手裡有幾個錢,連個地皮無賴的大混混黑老大九爺的千分之一都不到,這讓人心理往哪兒去平衡呀!國家的利益分配機制出了問題,收入的天平傾斜太大,貧富差別天上地下,但又不是我這樣級別的官員所能改變的,也就只能望富興嘆了。」
秦藝嬌聽著父親慷慨陳詞一樣的傾訴陷入了沉重的思考,好一會兒才又忽閃著問號一樣的長睫毛問:「爸,你真是像網上和報紙上說的是那種落馬的貪官嗎?」
「貪官?!」秦天貴非常驚悸,他沒有想到女兒會面對面讓他無可逃遁地提出這樣難於作答而又太過敏感的問題,本來他是想見了面再給女兒和前妻一些錢的,這樣一來身上帶著錢也不敢出手了。但是問題還必須要有個明確的答案,但又不是像判斷題那樣簡單的兩三個字:是或不是。貪官這頂帽子畢竟和市長那頂帽子不是同一個概念,儘管市長當不好了一不小心就成了貪官,還是很少有人願意把貪官的帽子頂在頭上去的。
斟酌了好一會兒,秦天貴才慢條斯理地說:「嬌嬌啊,你已經具備了相應的學歷和認識問題的能力,但是畢竟還沒有更多的涉世經驗。收多少錢叫貪官?是一萬還是一千萬,這都是極為含糊和籠統的概念。就如同國內時下官場請客送禮吃喝玩樂中的所謂不正之風一樣,對有求於人想辦事的人來說,很多是因了工作上的正事才去請客送禮的,而對享受和消費者來說,那就純粹是滿足了私慾。這裡邊在管理和運作上也沒有絕對的界線,連一般的界線也沒有,有誰規定過一萬零一塊錢是不正之風,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錢是正之風呢?沒有的,從來沒有。這就在於具體負責辦事的人去掌握。在這些方面的橡皮筋長了去了,可以拉伸成一丈,也可以是半寸。經我動筆簽字審批報銷用於這些方面的資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千萬元了。可以說是查誰誰有事,因為大家都在一個油鍋裡泡著嘛!只不過是身上油多與油少,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區別。哪一個當官的手裡不弄些個錢,如果他弄不到,肯定不是一個啥事都辦不了的庸才就是一個不懂人事的廢物。中國老百姓的要求並不高,求人辦事給你送了,把事辦了就是好官,各得其所嘛!那些收了人家的又不辦事的才叫貪官,贓官!中國歷史上的陳勝吳廣曾說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裡的意思很明白是指權力的傳承而言,爸爸在苦思冥想之後又給他們加上了一句‘金錢豈有故主’。誰付出了辛勤勞動誰就應該得錢財,多勞多得這也是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既然現在正常的分配渠道不能夠體現公平分配的原則,由一些變通的渠道來自然調解也在情理之中。中國的事情難辦就在於,合法的可能不合理,而合情合理的事又有好多不合法。這就讓我們這些官場中人頭懸利劍,腳踩薄冰,誰也不知會在啥時候就要身敗名裂的。」
秦天貴畢竟曾是北寧大學哲學系的高才生,又經過二十多年的官場歷練,雲山霧罩地忽悠一通,讓女兒就如墜五里霧中。秦藝嬌不吱聲了,定定地望著父親的臉像是在審視一道無法下筆畫鉤還是打叉的判斷題。
分手的時候父女灑淚而別,秦天貴再三告誡女兒無論何人問到你父親的情況,回答只有三個字:不知道!但凡情況稍有好轉,他會再來或主動與她們母女聯絡的。
回到舊金山,秦天貴就又去網際網路上瀏覽查詢,只能搜到北寧省裡的一些省情簡介和政壇動態,卻搜不到九州市的政府網站。再去搜尋公安部的網站,最新發布的a級通緝令的一批在逃案犯,秦天貴三個字赫然名列榜首。他的腦袋裡轟的一聲,眼前就是一片漆黑,再不敢多看一眼,就在昏蒙中點了幾下滑鼠,讓網頁趕緊跳過去。
網上的情況證實了晉俊花說的完全屬實,肯定是國際刑警組織也發了紅色通緝令。萬幸現在他用的是泰國護照,更名換姓又喬裝打扮,否則真是連旅店的門也不敢出去了。就在一個旅店常住也怕引起注意,而且日落區這個地名也特不吉利,便很快又換了地方去住。
吸脂術後秦天貴身體還算恢復得不錯,他暗中思忖在方便的時候還必須要做面部的改容術,雖然漂白了表皮自己這個塌鼻樑的大寬臉型實在太容易讓人記住了,這些明顯的生理特徵都會是人家追捕的目標特徵。網上通緝釋出了自己的頭像照片,雖然留的是板寸,但那個很有個性特徵的臉型讓他坐臥不寧。
46.天外天
如果從空中航拍俯瞰素有美國「西海岸門戶」之稱的加州第二大港口城市舊金山,在鏡頭中,這座城市就像上個世紀風行幾十年的電晶體收音機的內部結構一樣精緻有序:一塊塊精妙絕倫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群、四四方方的公園、蔚藍色的海濱美景,裝飾精美的摩天大樓,再有就是那蜿蜒高聳凌架於鋼筋水泥骨架上的高速公路,像太虛幻境中的天路似的連綿起伏縹緲著伸向天堂一樣的商業區。
還不僅此。這聞名天下的舊金山市區三面臨海,與周圍城鎮均以橋樑相連,氣勢宏偉的金門大橋,海灣大橋在上個世紀初就是著稱於世的建築景觀。因為是濱海的山城,色彩繽紛的低層小樓便螺旋似地盤山而建,市內有大小崗巒四十二座,很多街道陡斜得讓來客眼暈。名佔陡斜之最的是「九道灣」景點,最陡的彎坡為二十至四十五度,沒有駕車特技的司機只能望坡興嘆。所以這些地段的公交車只能使用一種特製的電纜車,那驅動和制動的工作原理與礦山用的罐車基本相同了。
正因了這許多特異於世的城情景觀,有城市外景的片子便總喜歡選舊金山為外景地。它能激發眾多導演的靈感,無論是名導巨片,還是商業肥皂劇,都少不了它綽約的風姿。舊金山成了當之無愧的「影視明星城」,在這裡可以拍到天堂的絕美,也可以驚現地獄的瘋狂。在這座炫目的迷城中,產出了「垮掉的一代」,「嬉皮士革命」,演出了同性戀示威的悲喜劇,雅皮士幾乎成了這一方水土的形象大使。總之,這一切都好像在應驗著美國作家威廉·薩洛揚的名言:「如果你還活著,舊金山不會使你厭倦;如果你已經死了,舊金山會讓你起死回生。」
不知是不是上帝的刻意安排,在本世紀第五個年頭十二月上旬裡的一天,四個來自東方文明古國的流民在舊金山不期而遇。他們聚首的地方自然是全美最大的中國城——舊金山市的唐人街。已經有著一百二十餘年曆史的舊金山唐人街,坐落在市區東北角,是來美華人最大的聚集地。唐人街入口處是一座闊大的深綠色中式牌樓,一對銳目圓睜的石獅雄踞左右,像在昭告世人黃皮膚的中國人早就站起來了。牌樓上孫中山先生手書「天下為公」四個大字,既是唐人街中國城的標誌和象徵,也是龍的傳人胸懷的展示。
約在上午九點多鐘的時候,分別從梅森線和鮑威爾線上的電纜車上一前一後各自走下來兩個流民,甭管二加二還是二乘二,怎麼算今天也是四個人。姑且以他們的體貌特徵來暫時做一下排列組合。走在最前邊的瘦高個子長脖小腦,形狀特像撲克牌中的桃a,就叫他桃a;走在後邊不遠的中等個子走路挺胸凹腹,抬腿膝頭又有點高,就喚他2b。這是梅森線電纜車上下來的兩個人。另外鮑威爾線電纜車上下來的兩個就更有意思:走前的人個子並不低,手裡還拿著一把好像是諸葛孔明氏那樣的羽毛摺扇,只是好像有腰疾,前探著脖頸,背彎的像個大蝦米,就只好管他叫大c了;後面不遠的墩實個子看樣子體態還比較強壯,只是滾圓的肚子和贅肉深埋了腰的概念,就只得稱他叫4d了。這4d在兩個月前還是大洋彼岸中國北寧省九州市的市長,流落來舊金山已經有些日子了。
這abcd四人走出電纜車的時候,都以各自的情狀長舒一口氣舉目四顧,以適應從夜色的地獄中來到這麗日下的炫目。
這些流民們的行蹤都很詭秘,所以不好問他們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只能登高靜觀,望其項背了。舊金山不僅在美國,在全世界恐怕也是流民比例最高的城市了。只有三分之一的市民是加州出生,另三分之二的市民在外籍出生。如果說這abcd四個流民是四隻螞蟻的話,這舊金山市東北角的中國城唐人街卻更像是一盆溢香的泰國香米,他們遊走了半天,又各自乘了不同的公交車輛,最終還是像覓食的螞蟻一樣,循著滿足口腹之慾的誘人香氣來了。
十二月初已經就是全年溫度接近最低的季節了。太平洋的海風從這裡一直吹向內陸,所以天氣並不太冷,也就十攝氏度左右。不知抄了什麼捷徑,abcd四隻螞蟻中,最先走進中國城格林特街上一家叫天外天中餐館的還是c。彎腰探脖的他扶著旋轉門走進來以後,像怕掩住尾巴似地習慣性的掉腚朝後掃了一眼,就見2b疾步如飛地邁進天外天的旋轉門,好像是受過特工訓練看似不經意地向身後的來路掃去一眼。還沒等大c落座,2b已經向服務生要了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瓶北京二鍋頭。大c確信他不是跟蹤自己的偵探以後,才在他的鄰桌落座。
服務生隨即就走上前來欠身答禮,以流利的普通話說道:「歡迎光臨!請問先生用點什麼?」
大c要了一瓶紹興老酒和麻婆豆腐。服務生腳踩旋風似的忙活去了。吧檯牆上的電子鐘上午十點鐘剛過,早餐的時間已經過去,午餐的時間卻還太早。這會兒餐館裡的食客只有大c和2b兩個人,兩個人的目光相遇的時候立刻就有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溝通感,也都明白具是早餐和中餐共用,飲食起居亂了規律的落魄之人。
大c又打量了2b一眼,一抖手中的鵝毛扇,枯黃的臉上浮出笑紋:「這位兄弟,好面熟?」
「我也覺得是啊!」2b微微頷首言道,「聽您老兄口音就是老江浙,來吧,就請一塊坐吧。」
大c立刻接受邀請,探脖躬身易座,便與2b坐了個對臉。於是就掏出極為精緻的煙盒摁了一下便自動彈出一支菸,作為應邀的回禮向2b請煙。2b接煙的同時也很從容淡定地從身上掏出打火機,先給大c點上。
大c深深吸了一口煙,精神馬上煥然大振,指著餐館裡古色古香大唐風格裝飾佈局和擺設說道:「兄弟,一言以蔽之,你我都是唐朝人。」
2b心領神會,知趣地點頭笑笑:「彼此,彼此。」
服務生已經將大c要的紹興老酒和麻婆豆腐端上來。2b主動又點了一葷一素兩個熱菜,讓服務生趕緊準備去了。兩個人正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間,就見桃a和4d一前一後從轉門裡旋出來,也像他們剛進來一樣,向各自來路的方向審視了一番,確信沒人盯梢才落座。
就如同大c落座時打量2b一樣,桃a和4d一見2b和大c桌上的酒菜和抽菸交談的詭秘語式,立刻就明白是遇見同路人了。滿頭白髮蓋頂的桃a於是就發話說:「冒昧打攪一下啦,兩位也是剛剛坐下的啦?」
一聽就是廣東佬的粵語腔,2b就說:「對呀,兩位也不會是外人,就請賞光一同坐吧。」
遠在漂洋過海的萬里他鄉,漢語便成了共同的鄉音,也更是拉近距離的黏合劑了。大c顯然是這家中餐館的常客,更為熟悉內情,向桃a和4d各敬了一根菸後,便就提議道:「樓上有雅間,說話更方便,我們轉移陣地吧!」
大家欣然贊同,安全方便是這些行蹤不願為更多人所知流民的共同隱憂。
四人轉移到二樓上一個臨街面的雅間坐了。茶色的玻璃幕牆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格蘭特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流。
白髮蓋頂的桃a年長居中坐了,2b和大c分居左右,4d秦天貴年齡還不到半百,只能在迎門的下首坐了。在主座上就位的桃a主動要買單便又點了四樣菜,說是今天湊巧了四人四面,湊夠八樣菜,就吃它個八面來風,喝個一醉方休。
開場酒abcd眾口一詞,都說異國他鄉萬里聚首,先為這萍水相逢的緣分乾杯。
酒過三巡之後,話自然就多了起來。因為這行蹤不定的流亡生涯極難有與人傾訴的機會,何況又同是淪落江湖的落魄之人。大c就主動請纓打了一圈之後抖開鵝毛摺扇,亮出半仙的風度言道:「兄弟不才,自幼就不喜正統愛看閒書,什麼看相、占卜、拆字及奇門遁甲等江湖方術不能說精通,倒也略知一二。」
妙極了,既有如此奇能,三人便一齊請他看相。大c便不推辭,先斟酒一杯要與三人共飲:「但凡我看相說得對了,各位喝一杯酒就算答謝,說得不對,我自罰一杯。三位姑妄聽之,一笑了之,即說即了。我們四人為什麼能在這萬里之外聚首小酌,因為都是長跑健將。」
這些自然沒錯,四個人就極為痛快地幹了一杯。大c就先為桃a看相,左顧右盼,從印堂耳垂到人中,居然一語中的:「老兄明眉朗目,印堂暗滋,曾是筆尖可左右上千億資金的央企老總。」
「兄弟神算!」桃a折服,一口將杯中酒吞下。
大c讓2b伸開左掌細觀了一下掌紋,而後又在其人中上摸弄一番,沉吟片刻言道:「仁兄滿手金銀,曾是銀企高管,而且豔福不淺桃花運極旺,沾手女子超過樑山好漢一百單八將。當連長實在有些委屈,可以榮任桃花營營長。
「大師過獎了!」2b稍做猶豫,也一仰脖乾了杯中酒。
大c如此神算,定是紅塵中的奇人無疑。4d秦天貴便主動伸脖挺臉請他看相。大c伸手摸了一下4d秦天貴的耳根,搖頭晃腦地轉了一圈黃白間雜的瘦臉,說道:「小弟曾是權傾一方的廳官,鐵腕市長,俗世塵緣未盡,還有……」大c似乎想賣個關子,於是收起鵝毛摺扇,就此打住了。
到這時候,四個人兩瓶北京二鍋頭,一瓶紹興老酒俱已下肚,便都有了七八分酒意。桌上杯盤狼藉。
4d讓大c道中要害,驚得毛髮直豎,主動站起來將杯中酒乾了,而且還一定回敬大c一杯,求他指點迷津。
大c頻頻搖頭再三不肯,且說:「洩漏天機,必遭天譴。我可以與諸位再玩一個拆字的遊戲。」於是就喚服務生取四支炭素筆來,各自在掌心寫了一個字。及至亮掌四人細看時,桃a和2b兩人掌中字合起來是貪色,大c和4d合起來卻都是貪財。大c於是便信口吟道:「酒色財氣四堵牆,世人都在裡邊藏,有誰跳到三界外,不是神仙運也長。」吟罷,淚如泉湧,繼而又長嘆一聲道曰:「都是一個該死的貪字,害得我們有家難歸,有國難投。我就為諸位將這個該死的東西拆開,再博一笑,以儆效尤!」說罷,就用筆在飯桌的席籤背面劃拉了起來,一邊還唸唸有詞:「這貪字從上往下分三段依次來看,造字的時候意思便很明白,就是說這個頂上的‘人’把屎尿都拉撒在貝字上了,誰能說金錢不是寶貝?」
這樣拆開來理解,真還就是不無道理。三人盡皆愕然,於是就順著大c的筆畫從下再往上看,卻聽他說道:「自下而上也是三層意思,人現在都鑽到錢眼這個死衚衕裡去了,所以就有了今天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
這樣倒過來解釋,三人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就一齊發問:「大師,敢問您在何處求仙得道?」
大c哭得更厲害了,一邊用摺扇輕撫著稀稀疏疏的披髮,一邊說道:「莫問我從哪裡來,更莫問我要到哪裡去,我是諸葛孔明後人,就叫我空空道人可也!醉了,醉了,世人皆醒我獨醉。田園將蕪胡不歸,歸去來兮!」說著便離座起身,探著脖頸一步一顛地向樓下顫巍巍地移去。4d秦天貴被說破隱痛,禁不住也淚如雨下,跟在後面乞求大師指點迷津:「苦海無邊,回頭無岸,請大師拉苦海中人一把!」
大c被求不過,便道:「這有何難,你就把左手伸開細觀紋路,生命線幾近盡頭處有一矩形掌紋,那是牢獄之災身陷囹圄的兆示。如能躲過,便是無上造化。」
4d秦天貴伸掌定睛看時,果然如其所言,一時被驚得目瞪口呆,雙腳像中了孫悟空的定身法術一般,一寸也移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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