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運輸機
經過十幾個小時在泰航飛往舊金山飛機上似夢非醒的顛簸之後,飛機在大洋彼岸的聖布魯諾國際機場降落時已是曙光初照的清晨。吸脂手術後的體能虧空再有長途乘機的困頓和時差的因素,走下飛機時秦天貴就覺得四肢無力兩腿發軟。他推了一輛行李架車,在旅客行李輸送機下的大轉盤前提心吊膽地守望著,終於看到了他託運的那個深藍色的大行李箱從輸送機的大口中被吐出來時,心裡才咯噔的一下像是懸空的人踏到了一個臺階上。這個藍皮行李箱是他現在惟一的旅途夥伴了,裡面不僅是金銀細軟藏匿著他的大半個家當,還有許多感冒退燒應急止瀉藥物和替換衣物等生活必需品。在等待中的不長時間裡,他已經感覺到了低溫的威勢,很快就讓他有些瑟瑟發抖了。十月下旬美國西海岸的舊金山雖然與中國大陸北方的氣溫相差無幾,但是晝夜溫差大,要比他在十幾個小時前離開的泰國曼谷氣溫降下來了二十多度。他必須儘快拿到行李箱,先拿出羊毛衫套上。如果一旦真要是在託運中弄丟了,那可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該著活遭罪了。既便向航空公司索賠也不過有限的幾個錢,而且追索手續麻煩事特多。畢竟不是市長了,他現在不僅是耗不起更賠不起呢,因為他非常清楚各國的航空公司都有明確規定,是不准許在行李箱中夾帶大量現鈔的。特別的貴重物品託運時必須宣告另走保價託運,但是他哪裡敢去宣告,也就只得硬著頭皮撞撞大運,金銀細軟就只能做一般的行李來託運了。
還好,一切都完好無損。秦天貴把找出來的羊毛衫套上,再將行李箱鎖好放在車上,推著架車向標識著外國人辦入境手續和接受安檢的通道走去。
現在他已經成了地地道道的外國人了。出口的幾個通道大部分都是高鼻樑,黃頭髮和藍眼睛的美國人或英國人,也有號稱高盧雄雞氣勢雄壯的法國人,還有小部分黑得不細看還找不到眼睛在什麼地方的黑種人,和他一樣黑頭髮黃白膚色的中國人也有,畢竟還是不多。秦天貴這會兒才有點感到,自己經過漂白朮處理過的臉上,與手上脖頸等其他部位的膚色反差太大了。多少有些貼麵人的感覺似的。對自己這個身形面孔的體貌,等安頓下來以後一定要認真做一次綜合處理,讓那個曾經的秦天貴市長形象在地球上完全消失。
因為自己生來較黑,出於對本色的維護所以早就有些從心理本能上對大白臉的反感,出於境況所迫,還得把本就反感的色彩熔鑄到自己臉上。人這個東西是可以改變的,並不是人本身的可塑性有多強,而是現在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擁有了太多的塑造手段和技巧。
甭管是我還是非我,人失去自己的本色發自內心的感覺來說還是非常悲哀的。秦某人本來應該是堂堂市長大人的角色,然而市長官帽丟了,一切都要隨之改變,而又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壓迫性改變。
人隨世事草隨風喲,風驟起,海嘯來了,火山噴發了,你不抱頭鼠竄而去,就只能為風暴海浪或暴突的岩漿所吞沒。秦天貴挎著隨身包拖著行李箱,當他邁過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在他嚮往中的自由世界國度海關黃線的時候,心中的失落感完全像一隻被大風颳起來的斷了線的風箏。
現在只能算是一隻倉皇尋找棲身之地的矇頭狼,這一腳邁出去他並不知道路在何方。
海關檢查入境的辦事員打了一聲哈欠,秦天貴趕緊把護照遞了上去。辦事員翻了翻護照,向他丟過來一眼,就隨手把通關的印鑑「咔噠」一下蓋上。因為泰國與美國是多年的盟國,入境查驗就相對要比來自原先社會主義國家的入境者要寬鬆隨意許多。
接過護照,秦天貴如獲大赦,急忙把行李箱挎包和休閒裝外套也脫下來,連腰帶也抽出來都放進安檢輸送帶上。
睡眼惺忪的安檢人員拿著安檢儀在秦天貴周身上下比畫了兩下,就揮揮手讓他過關。秦天貴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頓然落地,振作精神匆匆走向機場出口。
出口的圍欄外面有人舉著「歡迎泰商蘇·頌欽先生」字型生硬的漢語招牌,秦天貴很高興能有人準時來接他,要不人生地不熟,就是坐計程車他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
是一輛老式的黑色林肯轎車,秦天貴的箱包都被放進後備箱裡。美國人造車都是按美國人慣常的身高和體塊來設計的,個頭不算高的秦天貴坐進去就覺得空間大了許多。車窗的視野雖然也較為開闊,但是舊金山位於加利福尼亞州海岸聖弗朗西斯科半島,是美國西海岸半島上的一個港口城市,三面環水,中心城區靠橋樑與周圍社群相連,雖然環境優美,然而因為是半島又是山城,丘陵起伏溝坡錯綜,坐在車裡的秦天貴根本找不到方向感。
這個開車來接秦天貴的黑人司機與在泰國的屁廖正好徹底相反,屁廖是天南海北什麼都講,這個黑人司機咕嘟著一個鰻魚一樣的嘴巴,除了鼻孔裡出氣和偶或抿一下寬且厚的嘴唇,臉上就看不到其他的表情動作。
秦天貴倒是很想從他嘴裡知道一些有關落腳地的情況,怎奈是人家不開口他也不便問,看體貌他似乎像是非洲人或美洲原住民印第安人的後裔。這時候秦天貴真後悔二十多年的官場生活讓他把從初中三年級到大學畢業共八年寒窗苦讀的英語幾乎丟完了,只剩下幾個常用的片語還是些不太準確的記憶,遠遠達不到敢主動用英語問話和與人交談的程度。所以就坐在車上一路走來,看著晨光中千變萬化的街景,也就只好悶著像是傻小子跟著人逛街看景。
太陽快要露出笑臉的時候,他被拉到了一個叫日落區的地方,這是個新興的唐人街,看來是華人較為密集的區域,琳琅滿目的好多廣告牌和街巷標識也都是漢語,雖然許多都是繁體字,秦天貴基本上還是都能讀懂。
這就讓秦天貴像是在夜行途中見到了東方的一縷晨曦,心底頓然回暖了許多。身入異國他鄉,沒有親朋好友的熟人笑面,就是見到了母語的文字,像見到一張又一張熟悉的笑臉。他突然想到了女兒嬌嬌,想到了前妻晉俊花那張並不柔媚的瓜子形長臉:美國與加拿大陸陸相連,一旦有了落腳之地安頓下來,甚望儘快與她們見上一面。但是又不可貿然前去,國內公安刑檢通過外交途徑很容易就能夠在加拿大找到她們母女,若是佈下眼線豈不就等於是自投羅網嗎?
黑人司機把秦天貴送到一家有街門店面的「ok」診所,幫著搬運了行李箱包,完成了既定使命就自顧去了。望著林肯轎車遠去的尾影,秦天貴才突然想起應該付人家幾美元的小費才合道理,然而已經是悔之無及了。
「ok」診所接納他的是一位黃頭髮藍眼睛穿白大褂的美國醫生。白大褂的英語顯然是極為流利的,但是也勉強可以用中國話來交談。當秦天貴把泰國的混血兒醫生用處方箋寫的英文信件交給白大褂以後,白大褂像見了老朋友一樣熱情地安排他在沙發上落座,立刻就去給他衝了一杯放了糖的咖啡端過來。白大褂還用電視上美國人說中國話那樣慣常的語態說:「一路辛苦您了,蘇先生,請慢用!」
到了美國,秦天貴本想以僅能用口語表達的幾個有限單詞的thankyou
來說謝謝,但一聽人家能說漢語,這不是在洋人大鼻子面前犯土老帽的毛病嘛,於是就改口說:「非常感謝您的盛情,尊敬的醫生閣下!」
白大褂招待了秦天貴一杯咖啡之後,又給他用熱牛奶浸泡了一杯麥片,這大概就算接待和招待他的早餐了。秦天貴心裡沒底也不便多問,正好有了便意,就去衛生間裡將幾十個小時以來胃腸消化剩下的殘渣餘孽傾瀉一番。等他洗完手出來的時候,白大褂已和一個護士在手術間裡將消毒器械準備完畢。就招呼秦天貴進了手術間,讓他脫了衣服上手術檯,說是要為他看傷口拆線沖洗換藥。
「拆線還要上手術檯嗎?」秦天貴特別納悶,看著那一堆銀光閃閃的刀剪鉤鑷止血鉗子什麼的,心下就有些犯嘀咕了。然而這時候便像是生豬進了屠宰車間,是沒什麼商量餘地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秦天貴也就只好橫下一條心來:瞎子發眼,隨他去了。
就在秦天貴在手術檯上躺下,仰面籲出一口長氣的時候,也不知白大褂拿什麼東西放鼻下讓他長吸了幾下。很快他便像死豬一樣地沉沉昏死過去。後來他才知道那叫吸入麻醉。
白大褂讓護士對秦天貴肚腹下的低位切口進行消毒處理後將手術線拆掉,一邊摸著滾圓的肚皮用英語和中文混成語說:「ok,多麼美妙可靠的運輸機呀!」
大口罩遮著瘦長臉的護士像個機器人似的,毫無表情地按要求熟練地操作著。白大褂從切口裡取出肚腹內皮膚下預埋的塑膠條袋粉劑也極為熟練利索。取完後又由切口向膚下取物後的空腔內用生理鹽水進行了沖洗,然後重新縫合並加壓包紮。
當手術臺上的秦天貴被移到平車上行將推出手術室的時候,秦天貴醒過來了。恢復了神志的秦天貴一側臉看見白瓷盤中一堆透明塑膠條袋中裝著細白粉末狀的東西,他突然醍醐灌頂,一下子全明白了:好你個狗孃養的孫光頭,竟然串通毒品販子拿我秦天貴的身體當毒品運輸機呀!可是轉念又一想,毒品是藏在自家肚子裡偷運過來的,這在任何國家都是犯大法的案子。事已至此,一肚子委屈又朝誰講去?想我秦某人曾是威鎮一方的封疆大吏,而今竟落到任人操刀宰割的境地!
秦天貴不由怒火攻心,發自胸腔的熱血直衝腦際而來,一下子竟然氣得暈了過去。
40.啟蒙
一連又在「ok」診所裡輸了三天液,醫生給他用了大量的抗生素和消炎降壓的藥品,秦天貴的身體才算恢復過來。本來他的血壓和血脂就多少有些高,體檢時聽了醫生戒菸限酒的勸告,飲食起居工作和生活上調解好了並無大礙的。突然遭遇了這麼一場顛覆性的災難
,倉皇出逃後好不容易找到了孫光頭以為是棵救命的稻草,誰知這棵救命的稻草同時又讓他纏上了捎運毒品這根勾命的魔繩。真是曹操倒霉遇蔣幹,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呀!
秦天貴懷著滿腔怒火要通了孫光頭的電話,一開口就是一通急風暴雨:「怎麼瞎了眼沒認出你這條披著人皮的豺狼?把我送上這條斷頭路,你這不是殺人不見血恩將仇報呀?你……」秦天貴氣得幾乎發瘋一般,語不成調。
誰料孫光頭竟然振振有詞,把秦天貴給弄了個倒憋氣:「哎呀兄弟,我的市長大人,怎麼到現在脾氣還是這樣大呀?心平氣和地好好想想,不這樣辦又能咋樣?要不是託這條道上的朋友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槍有槍,那護照說辦幾天就能拿到手?美加和歐洲的入境簽證說辦就都能辦?你以為我是神仙和七十二變的孫悟空呀?我出來也是全靠這些道上的朋友才能手眼通天,人託人搬倒泰山嘛!就算是吃點苦受點累擔些風險,也都還是為了咱們自己的事嗎?」
秦天貴聽了仔細一想,孫光頭說得雖有他的難處和道理,但這涉嫌販毒畢竟是有殺頭風險的,就又說:「咱弟兄們都是落難的同路人,求人辦事該花多少錢花多少錢,但是也不能幹這在任何國家都是犯大法的事呀!」
孫光頭卻說:「此言差矣!這個人活一輩子嘛,保不定要走到哪一步。身在朝廷為官,站在皇帝老子的立場上,就是拿法眼去罩別人。現如今落草為寇了,就是到此處說此處,攤上了殺人放火的事,該幹了也得去幹。梁山好漢哪個不是從殺人放火的道上走過來的?你我兄弟犯事雖有前後,都是負案出……」孫光頭本想說出逃,轉念想一想這個措詞太傷體面和自尊,就改口說成了出走:「……什麼黨紀呀國法的,現在對我們都失去意義,不在約束範圍了。說白了,我們都已是違了共產黨的大法之人,你更應該明白這蝨子多了就不覺得咬了的道理,人生一世坎坷多,再多一次又如何?違一條法也是違,違一百條也是違,就是犯到了槍斃一百次和一次也是一樣的。既然我們不能流芳千古,那麼就是遺臭萬年也要活出個滋味來。索性就豁出去,無非是個魚死網破,我想當初你要是沒有魚死網破的決心,也不會想起到泰國來找我。開弓豈有回頭箭?你現在還是再拿共產黨幹部多少個不準的守法標準來要求我們,那就大錯而特錯了。我們已經到了自由世界絕對民主的國度,這是好漢的世界,有本事你就上天堂,要沒本事你就下地獄,已經無可選擇了。至於什麼法不法的,想那麼多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早知遵紀守法,還要逃出來幹什麼?為今日之計,就是豁出去了,橫豎不過是個死,這個世界上的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只不過有先有後就是個時間問題。真要是豁出去了,沒準還能活得滋潤些。我們現在索性就抱定活一天賺一天的心態和信念,有好吃好喝好玩的,絕對就不要賴的,這就對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麼合上眼不再睜開,就都是一輩子。」
跨國通話足足有半點多鐘,秦天貴的本意是想在電話上痛罵孫光頭一頓出口惡氣的,沒有想到孫光頭的一番話不僅是讓他啞了火,倒反過來給他上了一堂很現實的啟蒙課。秦天貴給鬧了個倒憋氣,心裡非常窩火,不由便氣憤地想:這人生真像是一泡臭狗屎,你熱的時候臭也是香,大小蒼蠅都圍著舔,等風乾了,這蒼蠅們不僅是要翻白眼,還嗡嗡著要教訓大老爺。
曾經的改革精英有著九州市鐵腕市長口碑的秦天貴,落荒而逃以後現在是真正的落草為寇了。不過這種境況的落草為寇與封建社會時代刀耕火種的山寨草寇的生存境遇還是大有區別,不至於睡山洞,喝冷水,用鐵鉗夾著吃滴著生血的烤肉,秦天貴還有豆漿,牛奶和咖啡可以喝,還可以睡席夢思床衝個澡什麼的。但是,與在山海假日大酒店一切現代化娛樂享樂設施齊備的總統套間裡,韓靈燕式的一條龍服務當然就是天壤之別的反差了。
身在江湖,秦天貴自然就想到了逼上梁山的眾多好漢。小時候曾熟讀《水滸傳》,一百單八將從托塔天王晁蓋,及時雨呼保義宋江,智多星吳用等不僅是姓名,連江湖上的綽號都能倒背如流地念下一大串來。上世紀的一九七五年秦天貴還是個中學生,那時候報紙上一度成天是評《水滸傳》,批宋江,非常清楚地記得梁山眾頭領走的是一條殺人放火受招安的逆向仕途之路。而今秦某人也官場失意落草為寇了,何處能像及時雨宋公明那樣覓一處「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的安身之處呢?
縱然自己就是有膽量去殺人放火,又有誰來降詔招安呢?秦天貴這時候非常喜歡也希望出現一個像幫助宋江見皇帝李師師那樣的人物,那怕她是妓女也好,只要能為他解脫戴罪之身重登前呼後擁的寶座,就是為她吻腳趾頭舔屁股眼也會毫不猶豫的。
胡思亂想的秦天貴患上了神經衰弱的失眠症,徹夜在床上翻燒餅而不能安睡。
41.落難
除去幾天輸液整治和用藥的花銷,「ok」診所裡的白大褂又付給秦天貴五百美元當運輸機的酬勞。不要白不要,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收入囊中。捏著這以身家性命為賭注的五百美元,秦天貴百感交集,心底透涼。沒辦法,世界就是這樣一個功利的世界,社會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哇!他還清楚地記得在會上振振有詞地給大家講,美國打伊拉克有什麼道理,說到底就是一個大混蛋欺侮小混蛋的道理。現在自己卻不遠萬里投奔到這個大混蛋的國度裡來了,權且只能當一個受氣包小混蛋一樣的順民。當年不就是從一個窮學生熬成了一個威震九州市城鄉的大市長嗎!他年若能羽翼再展,一定出盡惡氣,敢笑黃巢不丈夫。
白大褂將「ok」診所裡的賬單和五百元美金向秦天貴交割清楚以後,向他攤攤手錶示說非常無奈和不好意思,診所裡不可能留客常住。問他舊金山市或加州有沒有可以投靠的親威和朋友,如果沒有的話,日落區有許多東南亞華裔開的旅店,住宿非常的方便,而且收費也並不昂貴。
秦天貴說也正準備找一家旅店去住,如果能給介紹一家更好。另外據瞭解舊金山是個非常歡迎移民的城市,這地方氣候和環境也都很不錯,他想申請辦理移民和購置一套住房,請幫助諮詢和聯絡一名託辦律師。白大褂滿口答應說當然可以,並說聽您漢語講得非常流利,一定和中國人有著非常近的血統關係,你們的老祖宗中國人有句古語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蘇先生與我們既是生意上的夥伴可以長期合作,也是社交圈內的朋友,蘇先生的事是一定會幫忙的。抽時間一定會到公民和移民服務局去申領所需要的移民表格和相關檔案資料。
秦天貴就被那位與白大褂為他做手術當助手的護士領著來到一家叫南海旅店的旅館先住下。這是一家印尼籍的華裔開的旅店,老闆姓繆祖籍廣東,一口純熟的粵語讓秦天貴聽來也和外語相差無幾。不過聽得多了連比帶畫也能知其大概意思。這就讓秦天貴感慨之外又加驚歎,生他養他的這個國度和民族是多麼地根深葉茂和幅員遼闊,無論走到天涯海角,幾乎是到處都能看到黑頭髮黃皮膚血緣關係所帶來的繁衍成就。
中華民族不缺的就是人,但是正因為人太多了,古往今來歷史和現實無數景象都在演繹著人吃人的歷史。秦天貴覺得自己這些天來就差一點被這個險惡的世界給吞沒了,萬幸是又給活過來了,七天後又去「ok」診所拆了線,傷口居然還恢復得不錯,可恨的是這些傢伙們為了暴利,讓他的肚腹多承受了一番刀剪之苦和多承擔了一次麻醉的侵襲,傷口創面也多了一遭手術縫合線針痕。雖然白大褂告訴他說不礙事,過一個夏天就會完好如初的。他還是在心裡把他們恨得牙癢,可是臉上還得滿是笑意地恭維著,因為身在異國為異客,保不定什麼時候還得有求於人家。魔鬼也罷,披著人皮的豺狼也罷,好歹算已經混得臉熟了,至少還可以說上話。白大褂告訴他說和移民服務局那邊已經諮詢過了,只有技術移民和投資移民這兩條路可走。問他有什麼專業特長和技術職稱,如果有專業特長可以加分,也會省去很多錢,如果沒有,就只能走投資移民這條路了。就他這個年齡段來說,技術移民恐怕很難辦,投資移民則需要至少五十萬美金,比方說購買住房等都可以算做投資移民的選擇方案。
五十萬美金對秦天貴來說並不是個很大的數目,但他這幾天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正在權衡著,到底是往加拿大多倫多申辦移民方便還是就在美國舊金山申辦移民為好,他始終拿不定主意。只好先向白大褂道了謝,說手頭上錢還不夠,等籌集到錢了再找移民服務局要表申報不遲。
何去何從,到底往哪立腳藏身為妥,這個選擇題又讓秦天貴一夜沒有閤眼。選擇來美加的目的本來出於三個方面的考慮:一是這兩個國家都還沒有和中國簽訂經濟犯罪的引渡條約,再者這些國家的政治制度和中國始終是很對立的,除了市場經濟合作方面的相關利益外,政治上每年每天都是對中國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這就有利於藏身和隱居;二是美國與加拿大陸陸相連,想坐飛機也就是一二個小時的行程,就是住美國去加拿大與女兒和前妻團聚也很方便;三是移民到加拿大更為方便,女兒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完全可以在加拿大的多倫多市選擇就業,那樣就等於是一家子在海外又團聚了。可是讓秦天貴焦心的正是這有許多的方便就有著更大的隱患。因為國內知道女兒和前妻都在加拿大,辦案人員完全可以通過外交途徑找到她們母女倆,並且還可以通過國際刑警國家中心局的協助派人蹲坑守候,監聽電話布控或是張網以待。
沒有結果的思慮是最煎熬人的,兩難選擇的境地讓秦天貴難受極了,也苦悶極了。在舊金山這樣人不知鬼不曉地住下去可能相對安全些,但是舉目無親,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每天還要自己考慮料理自身的飲食起居,老是這樣,寂寞和孤獨也是會讓人發瘋的。
出境以來只和孫光頭通過電話。出境前在上海浦東也只和叢九通過一個電話,囑託的事也不知道這小子辦到了沒有?真要是邱老三這傢伙執了政,肯定要對他秦天貴下狠手的。他現在非常想知道他出逃之後九州市黨政班子的配備情況,根據自己早就知道的情況,他敢斷定蔣老大肯定也幹不成了。他和他是一根繩子上的兩個螞蚱,他這個歡蹦亂跳的螞蚱飛了,剩下那個老糖尿病病秧子也只能就是一道菜了,幹炸還是燒烤就任人家擺佈了。
以前在市長的寶座上,每天睜開眼就是川流不息的會議,一個又一個請示彙報的電話,幾天以前秘書就為他排好了隊的飯局,很多時候讓他也深感負擔和不勝其煩,最讓他感覺舒心爽意的還是與八朵玫瑰交相輝映在一起的時光,特別是後幾年與韓靈燕肖英慧的良宵共度,非常真實地感受到了什麼叫銷魂爽骨。
命運真是過山車,一夜之間讓秦天貴從天堂翻到了地獄。排著隊的飯局沒有了,每天還要像個脫了籠頭的野馬,被獵人追趕的餓狼一樣,要自己尋思著去覓食。這輩子也甭再想去主持什麼常委會市長辦公會了,不僅是一個又一個的請示彙報電話沒有了,他連個電話也不敢隨便往國內打。他非常明白現代網路科技發展的監控力度,只要一個電話打不巧就會露了馬腳,人家就會鎖定他的所在方位。
讓人心煩的會議沒有了,電話沒有了,飯局沒有了,如花似玉的八朵玫瑰也沒有了。然而這與世隔絕沒人來請示彙報工作,不用再往檔案上畫圈批示同意和簽名的日子更為難受。
一夜又一夜望著旅店屋頂出神,晨昏顛倒的日子簡直就是一種心靈的煉獄。秦天貴終於在舊金山待不住了,決心硬著頭皮到加拿大去看望女兒和前妻一趟。他沒有敢打長途電話預約,對她們娘倆也不敢輕易暴露目前的落腳之地。這個時候,秦天貴心理脆弱的程度就像是一隻在獵槍下逃脫過的狐狸,他對自己將要實施的行程預先不能釋放出一點資訊,必須確信所到之地沒有任何陷阱或異常才敢投足。
42.多倫多
秦天貴的女兒秦藝嬌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藝術系美術專業就讀,只差半年就要畢業了。晉俊花與秦天貴離婚後又辭掉了在北寧省保險總公司的工作,移民加拿大一來是為了給女兒陪讀,二來也是為了徹底擺脫在原單位人際關係緊張的處境和與秦天貴已經名存實亡了的夫妻關係。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可能多少也有些預感,鐵腕專權而又膽大妄為的丈夫雖然是威名赫赫的市長大人,但是為人處世很多時候出手太狠。每當在報紙上和電視上看到一些貪官落馬的報道之時,她就很有些擔憂若干年後丈夫是否能夠平安降落。這些擔憂和對秦天貴聲色犬馬的糜爛生活都是促成她堅決離婚的兩大動因。
官場上敢大膽玩權、弄錢、沾色的局中人,有幾個能聽得進逆耳的忠言呢?晉俊花之所以選擇離婚也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思考和痛下了一番決心的。
秦天貴之所以一定要去多倫多一趟,想看望女兒和前妻也是經過了周密思考才決定成行的。行前他還費了足有兩個整天的時間去網上搜尋細查,瞭解有關加拿大的國情、民情、風俗、法律等諸多相關情況,特別是對多倫多市的地理位置,公共交通,學院分佈,街道佈局,餐館,購物中心和市內通訊具體到公用電話廳都做了詳細瞭解,還在小本子上做了有著重號的筆記。
多倫多市坐落在風景秀麗的安大略湖西北岸,不僅是安大略省的省會,還是全國最大的工業城市和商業中心,也是加拿大的經濟中心和躋身全球最多元化的名城都會。
秦天貴專心致志地在網上搜尋一切有關加拿大多倫多市的情況,影片突然跳了一下,一段有關多倫多歷史沿革的介紹文字讓他興趣大增。這段文字這樣介紹:一七二○年前,塞尼卡印第安人還一直居住在多倫多地區,後來法國在今天多倫多市西面建立了一個皮貨交易站,最後法國都要讓位英國。一七九三年,英國把多倫多建立成加拿大的首都,並重新命名這片新興之地為「約克村」。由於這裡的街道到處都是泥濘,多倫多還得過「泥濘約克」的稱號。一八一二年戰爭期間,美國佔領了約克,並進行大肆搶掠,這使得英國非常惱怒。英軍大舉反攻,一路打到華盛頓,並放火燒了今天的「白宮」。白宮為了掩蓋火燒後的痕跡,隨後塗成了白色,從此即得名白宮。戰後約克開始擴張,新上任的市長把約克改名多倫多,在當地印第安語裡的意思是「會聚的地方」。
正是多倫多市蘊含著「會聚的地方」這個地名本意,讓秦天貴多少天來一直都處於委頓狀態的中樞神經系統活躍了起來。隻身倉皇出逃兩個多月以來,已經讓他嘗夠了孤苦伶仃的寂寞滋味。人從猿猴在樹上開始大概就是比較喜歡群居的。如果讓一個猴子長期地單獨在一處,它一定會煩躁地摳耳撓腮又搔腚。而人呢,同樣也如此,長期地讓一個人獨處,無人與其交流和溝通,不僅是會煩躁不安,好多的生理功能都會退化和喪失。對此,秦天貴已經有了相當緊迫的危機感。雖不曾去撓腮搔腚,抓後腦勺是經常去抓的。因為曾經很多時候抓後腦勺撓出了辦法,那裡好像就是他的辦法倉庫呢。好在他原本有著十分活泛的效能力經在泰國「漂流屋」裡的一場驚嚇之後仍在冬眠狀態,否則漫長的不眠之夜,還會有許多更難捱的時光。
人和人的境遇是沒辦法相比的。關雲長千里走單騎的故事是那樣眾口相傳的。但是畢竟人家關爺還有二位嫂夫人一路同行還可以說上幾句話,還有若干隨行軍士和一輛車馬,還有青龍偃月刀和日行千里的赤兔馬。而他秦天貴則真又可以說是孤苦伶仃,雖有一些隨身的行囊和金銀細軟,卻並無法排遣心中的苦悶和孤寂。因而就迫切地想見到自己的唯一的骨肉秦藝嬌。一經在網上看到多倫多的本意就是「會聚的地方」,立即就大喜過望,心想上天原來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經為他們父女造就好了這個「會聚的地方」,而這個「會聚的地方」雖然由「泥濘約克」過渡為多倫多市,它竟然與現在世界上英、美、法三個老牌的資本主義大國都有著難以割捨的歷史淵源。
既然上天早就造就了這個「會聚的地方」,秦天貴就打掉了一切困擾自己的猶豫和顧慮,決定從速動身,像從天而降的神兵天將一樣,一定要給女兒一個驚喜。還有前妻晉俊花,畢竟是二十年的結髮夫妻呢,丈夫落魄了,前妻才更應該是賢妻才合道理呢!
43.親情
坐落在美麗迷人安大略湖西北岸的多倫多市不僅是安大略省最宜居城市中的翹楚,也是加拿大這個北美國家的驕傲。安大略湖邊延綿幾千米的湖濱走廊,是眾多世界著名的建築設計師各顯身手在多倫多留下的大手筆。不僅是建築風格的多元化,一百多個民族移民的族裔相融,更是這座美洲名城繽紛絢麗綻放無窮魅力的源頭活水。有一百四十多種語言彙集在這個北美大都會里,共同譜寫著優美和諧的華麗樂章。
秦天貴從舊金山乘早班的飛機直飛多倫多,在湖心島上的多倫多中心機場落地後,就搭乘專線巴士前往多倫多大學所在的市中心區。多倫多市公交車上的環境和秩序都讓他很開眼界。二十多年都是專車,極少有機會坐一下公交車。記得在九州市任市長期間只坐過一次公交車,那是新當選第一屆市長初期為了體察社情民意。說是坐公交車,前後隨行跟蹤的還有報社和電臺電視臺的記者。一個市長坐公交車需要好幾個記者和秘書陪同。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作秀似乎還怪有意思的。
從公交車上下來,秦天貴來到了市中心的唐人街,在街上溜達了兩個來回,確信無人盯梢注意自己的行蹤以後,才踅到街邊的投幣電話亭,投進一枚硬幣之後,一會兒就要通了女兒秦藝嬌的手機。
這是一個星期天,女兒秦藝嬌正把注意力貫注在畫夾中,與男朋友在安大略湖邊的迴廊裡寫生。「是爸爸呀?您好呀爸爸!」聽到父親的聲音以後,秦藝嬌先是猛一驚喜,繼而語氣便有點抑鬱起來。「好吧,我……我去跟媽媽說說,試試看,爭取讓她能見您一面。您就在那邊等我。好的,拜拜!」
男朋友是個挺帥氣的加拿大男孩,聽見秦藝嬌叫爸爸又一臉驚喜興奮的神態,就要陪她去見未來的老丈人,並說要請老人共進午餐。秦藝嬌堅辭謝絕了,她已經知道了父親現在的處境,已不是當市長那會兒名貫九州風光無限的時候了,這決不是讓男朋友與父親見面的時候,徒增父親的煩惱與擔心。雖然男朋友會以加拿大多倫多地主的身份無限傾情,極盡熱忱的。
秦藝嬌不知如何向男朋友解釋才好,只得說父親有要緊的事從多倫多過境,還有許多公務要辦,只能見面說幾句話就走。醜女婿早晚也會有機會見老泰山的,不要著急,你就耐心在此寫生吧!
男朋友怏怏不樂地看著秦藝嬌隻身去了,而後就對著浩淼無際的湖面好一陣兒發呆。他只好將對女朋友父親的憧憬,像在寫生湖岸風景在水中倒影一樣地去在波光水影中描繪想象。
秦天貴在唐人街的投幣電話亭周圍走過去轉過來地盤桓了足有一個小時,才遠遠看到下了公交巴士專線的女兒秦藝嬌向著電話亭走來。見女兒隻身來了,秦天貴心下便一陣緊縮,知道晉俊花沒有來就只能說明還對他恨得咬牙切齒,不肯講和。不肯講和也罷,畢竟是還有女兒這塊共同的血肉牽著,她又能怎樣?
幾年沒見,女兒長高了也長大了,穿著魚白色風衣的女兒更顯得身材修長和飄逸。
秦天貴和晉俊花兩口子身材雖然都不算高膚色也不算白,但女兒已經明顯高出他們倆人許多,而且膚色黃中見白,還是優於他們許多。
遺傳基因這個東西也很奇妙,有的是代代相傳,有的是隔代相傳,有的成果傳承了你們倆人的優點,而有的成果則偏偏繼承和發揚你們倆人的缺點。上帝造人,這是誰也絕難有把握去主動左右的,只能虔誠祈盼上天的恩賜而已。儘管女兒的發育與父母都不太相像和有許多明顯的生理品質優勢,秦天貴還是難以抑制為人父的欣喜之情,這是上天讓他留給人間惟一的合法品牌,在晉俊花之外的八朵玫瑰身上雖然也偶有建樹,但均無合法的程式去認定和推向大庭廣眾的。而且他也確信女兒是他們秦家的嫡傳正版而無盜版之虞。因為晉俊花那樣尖酸而寡情的女人,當年若非還在混沌中尚未啟蒙的窮學生傻小子秦天貴陰差陽錯地喜歡上了她以外,似乎就很難找到想與她有肌膚之親的人,更不用說相濡以沫許多年了。
婚姻完全可以說一根魔繩,月老紅線和丘位元神箭也都完全是形而上學的東西。有的是因為沒有真正看透而結合,有的卻因為真正看透而離異。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的夫妻要離婚。這就是人世間婚姻愛情男女關係排列組合中一道永無窮盡的哥德巴赫猜想。但是無數的人們,無盡的飲食男女還要年復一年地生活在這道猜想中。
就在女兒秦藝嬌向他走近的幾分鐘裡,秦天貴突然感慨萬端地想了這麼許多又許多。
秦天貴在認定向他走近的確實是他的愛女嬌嬌之後並沒有即刻作態,他還要像電影裡地下工作者接頭時確信來者身後沒有帶著「尾巴」才敢造次。
女兒畢竟要比他單純著許多,沒有他那驚弓之鳥的做賊心虛狀態和蠅營狗苟的許多考慮,確信認定面前的不速之客就是她的生身父親之後,立即就壓抑不住離情似山洪暴瀉的閘門,望著他疲憊不堪而又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神態,而又是蒼白如紙的面孔,猛然伸開兩條長臂猿似的胳膊,縱身撲上前來抱住父親:「爸爸,真的是您呀!怎麼會是這樣啊!」
秦天貴更是心似刀絞,肝腸寸斷,前妻已然絕情,能與之傾訴一番苦衷的普天之下就只有懷中的女兒了。他的眼淚頓如泉湧,自出孃胎以來,已是將近半百之身,雖也曾遇到過幾度危難,但秦天貴恪守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古訓,人前人後從不揮淚,有多大困難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然而終歸還是未到傷心處哇!
女兒伏在他的懷中慟哭,秦天貴的淚珠也「撲嗒嗒」地滴在女兒的頭上。父女倆哭過一會兒了,緩過了一口氣來,他在摸著女兒墨染般黑緞一樣的秀髮說:「嬌嬌,不要哭了,杵在這大街上也不像個樣子的。找個地方咱們坐下喝茶吃飯,今天爸爸既然來看你了,父女能夠如願見面就是大福。相信天無絕人之路,辦法總是會有的。今天你想吃什麼,想買什麼,爸爸都會讓嬌嬌高興的。爸爸雖說是官和權都沒有了,也還不差錢的。」
女兒從慟哭中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著父親:「爸爸,女兒長大了,已經不是任性不懂事的小嬌嬌了。吃什麼,穿什麼,戴什麼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還是有一個好爸爸。您曾經是我人生成功者的偶像啊!您告訴我,爸爸您是否是真的變了,還是真的被人陷害?」
「好嬌嬌,聽爸爸的話,真的是有人要陷害爸爸,不過不要聽那種片面的宣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再說烏紗帽任是誰也帶不到棺材裡邊去的,或遲或早總有摘掉的時候。我終歸還是給他們當了這麼多年的官,該享的福享過了,該坐的蠟該受的罪也都受過了。萬幸是人還好好的,這就是最大的本錢。九州不養爺了,還有美洲,歐洲、澳洲,世界大著哪,哪裡不能尋個活命之處?現在是好漢的世界,金錢的社會。中國出來的人多了去了,很多都還比在國內活得滋潤,混得體面風光。萬幸是早幾年讓你就來加拿大留學了,這就去掉了爸爸的後顧之憂。嬌嬌啊,你媽現在怎麼樣?還是要老鑽什麼牛角尖?要是沒有你這麼個爭氣體面的好女兒,爸就真的沒有什麼活下去的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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