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夜驚魂

外逃貪官 劉千生 第2頁,共2頁

大老闆桌上,電話機的液晶顯示屏已跳出十一點三十五分的字幕。秦天貴見肖英慧這個鐘點了又向他走近,心就電擊似的先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幾下手中的蒲扇。

「秦市長,這麼熱的天不用空調,還用著這樣苦自己為九州人民節儉幾塊錢電費呀?」

「沒那麼要緊,我是一在空調屋裡待時間長了,熱天也容易感冒。」

「哎呀,都一身汗腥味了。」她攀住他的肩頭,很當回事地伸鼻子嗅了嗅,「快把褲頭和背心換下來,我正在洗衣房洗著一大堆換洗衣服呢!」

「不礙事,不礙事,再穿一天也行。」

秦天貴有點遲疑的笨拙。肖英慧不由分說便動手幫他去脫,一邊還說:「領導您不用這樣見外,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這個本職工作真算是做到家裡的耗子窩裡去了。秦天貴本來就是個雄性激素過剩毛腺極為發達的男性,從胸口以下全是一片豬毛似的黑叢林,九州人的當地土話管這種陰毛特別發達的男人叫「青龍神鞭」,據說是一旦神勇起來戰無不勝。青龍至今還沒遇上白虎。九州人的老祖宗流傳下來一則葷話,講的是青龍一旦要是遇上白虎便是最佳組合,就是上輩子修成的孽緣派對,真要折騰起來可就天錯地暗,日月無光。

秦天貴上身沒動,只是扭腰擰了一下屁股,大轉椅就轉了個一百八十度,剛好與肖英慧對臉。脫下大褲頭要換內褲的時候衝肖英慧擺了一下臉,意思要她扭臉迴避一下。肖英慧卻半狂半癲地俯下身來,一把給他扯下:「那麼神秘呀我的市長大人,比地空導彈還厲害?能打下美國的無人偵察機來不成?」旋即就在黑叢林裡將「青龍神鞭」抓在手裡,一捋一縱,那東西果然神勇異常,頃刻間就高射機槍般地直衝雲天。肖英慧見狀大喜,只怕青龍不能持久,急將裙襬提起,扭腰掉腚,一下玉筐扣雀坐在秦天貴懷中……

秦天貴這才知道,她根本沒穿內褲。

小浪精與秦市長第一回合的肉搏戰就這樣實現了「零」的突破。小浪精絕對不是處女,但是仍舊會撕肝裂肺地叫了一聲,也不知怎麼弄出了幾點殷紅,向市長大人展示了貞操的傾情和愛的奉獻。

事畢換上了褲頭背心以後,秦天貴好像有些歉疚和顧慮重重:「這樣真的有些不好。」

「有嘛不好呢?」小浪精似還意猶未盡,「夫人都離婚出國了。用九州人的土話說現在是‘你沒有老婆我沒有漢’,應該是各得其所。工作上是上下級,生活愛情上都應該是平等的才合道理。」

秦天貴知道政治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性是怎麼回事,也深諳官場的白道黑道,但從來不去想愛情是怎麼回事。總覺得這不是他這位置上的人要去考慮的問題。難道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的皇帝老兒還要去思考一個叫什麼愛情的名詞嗎?於是就說:「市長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菩薩,說好聽了叫公僕;市政府是一座大衙門,是聖殿。你是市長身邊的工作人員,會有閒話和負面影響的,兔子不吃窩邊草嘛!」

萬萬沒有想到,小浪精卻振振有詞地正色言道:「既然窩邊就有草,兔子又何必滿山跑?我們是兩廂情願,花好月圓,挨不著他們的誰筋痛腿顫!也和黨紀國法都不沾邊。」

秦天貴有點詞窮了,便笑了說道:「嘿呀!你們這些研究生大才女,怎麼盡研究些奇談怪論?」

「這叫新潮,這叫緣分,這叫與時俱進,這叫善待生命,這叫瀟灑走一回!我的市長大人。」小浪精有其自圓其說的一套理論,「法律只是對萊溫斯基事件追究克林頓做偽證的責任,反過來說法律還應該有保護兩廂情願的責任。猛勁折騰了半天,總統克林頓人家還不是照當不誤嗎?」

「好了好了,」秦天貴自知鬥嘴自己決非對手,就說,「管你叫小肖有點生分,以後我就管你叫肖肖吧!不是有一句唐詩叫‘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嗎?是誰的名句來著?」

「是詩聖杜甫《兵車行》裡面的佳句。只要領導喜歡,叫什麼我都高興,不是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嘛!只要喜歡,臭屁也是香餑餑。」

其實在官場這個大舞臺上,上下級男女之間的不正常關係時間長了也難以掩人耳目,雖沒人敢當著秦天貴饒舌,但在背後肖英慧很快就有了「肖太后」的別稱。

沉湎在溫泉山莊95號別墅裡的小浪精「肖太后」做夢也不會想到,她所孤注一擲期望終身有靠的秦天貴市長,在這個午夜驚魂的電話之後,權傾九州的大腕風光已將永遠不再,往日奢華已成黃粱一夢。

粗大肥碩的秦天貴溜走後,超寬的銅飾大床上顯得空落落的。橘黃色的燈光下,只有小浪精蜷臥著時而囈語大夢猶酣。

4.路虎

因怕驚動小浪精,秦天貴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將房門開啟以後,反身用鑰匙悄無聲響地將房門反鎖上。這才伸手點了一下廊壁上的觸控開關,踮著腳一溜碎步躥下金絲楠木鏤雕的樓梯。

藉著手機螢幕的亮光,他才將鑰匙插進了車庫卷閘的內鎖中。因為幾乎是大部分的九州人都認得他那輛牌照尾數是018的六缸黑色奧迪車,一般時候都是司機小桑開著。地產大亨成建雄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市長秦天貴的這輛英國品牌技術,美國廠商製造出品的八缸路虎,基本上就是專門用來和小浪精肖英慧出來過夜廝混的。成老闆真是心機過人,神勇廣大,送這輛生日禮物的路虎還給掛上了北k紅字頭的軍牌,無論走南闖北上國道還是下高速,所有的收費站都是一路綠燈,免費通行。

將路虎倒出車庫,又原樣將卷閘放下鎖上,反身再坐進路虎駕駛座上的時候,秦天貴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應該和林彪坐上三叉戟倉皇出逃時的心情別無二致。不同的是人家畢竟是副統帥,儘管倉皇出逃還是有那麼一大幫人前呼後擁地一同奔命,並且還有經驗豐富的優秀駕駛員潘景寅,而他這個市長只能是隻身出逃,連個駕駛員和小情人都不敢帶。

既然是隻身出逃,就必須把自身衣食住行的一應所需準備齊全,稍有不慎丟三落四,不僅是法網難逃,就是逃出去也將磨難重生厄運難逃。秦天貴曾多次出國訪問,洽談技術合作和招商引資、對出境的所需程式手續證件早就留意並爛熟於心,雖然都是秘書或外事局去跑腿承辦代勞,事前事後他還是要聽詳盡的情況彙報,對一些細枝末節也不放過。當然相關人員都會去做正面和善意的理解,便就留下了「秦天貴市長特別重視外事工作,事無鉅細都要工於心計過硬過細」的口傳。秦天貴也在涉及外事工作的會上公開宣講:「外事工作無小事,事關國體,事關九州市的對外形象,涉外的每項工作和每一個細節都必須高度重視,決不能掉以輕心,如因工作責任心出了問題,不僅要追究當事人的經濟責任,還要嚴肅黨紀政紀,追究政治責任。」

這些未雨綢繆積累起來的外事知識和工作經驗,給市長秦天貴防患未然派上了用場。他暗自告誡自己:「事出火急,還要從容以對。決不能有半點差錯,人慌無用,要定下心來收拾好行裝,必要的證照一件也不能丟,用具錢物都要帶足,凡事都要有三重以上的考慮和兩種以上的預案。只要平安出境,開弓就沒有回頭箭。否則就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

駕著路虎駛出溫泉山莊時,秦天貴眼角的餘光瞟了一下行車電腦,時間是凌晨三時四十五分。整個九州城鄉都正沉睡在安靜祥和的夜幕中,而他這個曾經帶領著八位副市長,帶頭亮掌公開宣誓「人民選我當市長,我當市長為人民」的政府首腦,卻要開始踏上背叛黨和人民的危途!

世事難料,命運這隻變幻莫測鐵面無情而極富戲劇性的魔掌,可以把你抬上九天,也可以將你壓在萬劫不復的五行山下。

秦天貴沒有猶豫,決心和麵臨滅頂之災的命運來一次大博弈。他要拿出關雲長千里走單騎的氣概,衝出一條生路!

國慶之夜的九州市主要街道上,成規模的建築都是霓虹閃爍。從西北角入市的夏河分成了兩條人工河在粼次櫛比的樓群間穿行,水面上晃動著霓虹燈的投影撲朔迷離,在夜色中流淌著莫測的神秘。這個城市最奪目的夜景還是九州電視發射塔。塔身淨高三百二十八米,為全鋼架結構的高塔。這是秦天貴任第一屆市長期間的民心工程,其實也是政績工程。塔頂上的旋轉餐廳和迪廳是球形設計結構,遠處望去,好像是嫦娥美麗的臉型盤上了炫目的雲鬢。在嫦娥美妙迷人的情懷中,曾是秦天貴和九州轄區方圓幾百里中的款爺大腕一擲萬金的銷魂之地。而今呢,夜色依然撩人,塔頂上鋼架玻璃幕的巨型建築景觀仍舊不緊不慢地轉動,閃爍著醒目的絢麗色彩,然而對親自批文並督導實施創造這一別致建築景觀的秦天貴來說,已將是記憶中的海市蜃樓了。

秦天貴不敢再去瀏覽這個城市的任何夜景,那樣會勾起他像亡國之君李後主「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無限隱痛,也會動搖他實施出逃的決心。急忙踩了一下油門,路虎哼了一聲穿過華夏大道,徑直向著清源小區急馳而去。

街上沒有行人。偶爾有的只是一些紅藍相間的計程車往來穿梭,多半都是接著夜生活中淘金的黃色娘子軍。據有關方面的不完全統計,入關的「東北虎」大軍不少於十萬人次,如果加上「川妞」豫皖等地的三陪女隊伍,已經形成了不可小視的另類群體。在沒有手機和簡訊的通訊渠道以前,電信部門曾有「人傻錢多速來」的電報底稿存檔。而今九州市的計程車司機也很樂意幹接送小姐的生意,夜間人少又不塞車,小姐們一般出手很爽,一扔都是大票,有的還不用找零。這似乎已經成了城市中見怪不怪的社會現象,正常工作和生活著的人們快要醒來的時候,瘋狂了一夜裝滿了腰包的小姐們才宿鳥歸巢般地開始趕緊奔往睡覺的地方,她們是城市燈紅酒綠中的流螢,也是傳播精神流感的病毒。

私下裡,秦天貴市長很贊同「繁榮則娼盛」的說法。要是在三年困難時期餓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根本就沒有掃黃打非這個概念。他不止一次給政法部門講過,泛娛樂化是一個城市繁華的標誌,沒有特殊情況不要去幹擾這些部門的經營。至於紅男綠女的那檔子事,他說那是人人都難免要得的流行感冒。

這種流感似乎沒有什麼根治的特效藥,或者根本就沒有人去致力於研究特效根治的藥。讓國民全靠自身的免疫能力和經濟能力去承受。一般的流感病毒傳播也很奇妙,如果得了感冒,求醫吃藥也得讓你難受幾天才能好;如果不吃藥只要體魄健壯,難受幾天也能好。這只是說普通而又一般常見的流感,當然,特異的流感就不好說了。

清源小區是九州市的公務員小區。從常務副市長到市長,秦天貴在清源小區時斷時續地住了十來年。

路虎拐上清源街又跑了約摸一公里左右,在清源小區的正門前面停住了,兩隻前大燈照射出兩束雪亮的白光,像一尊黑煞神似的怪獸瞪著猙獰的雙目,虎視著緊閉的鐵藝大門。

守門值夜的張大爺從門房裡走出來,用手遮擋著路虎的強光,看了看並不是熟悉的車牌號,就說:「誰呀,深更半夜的不讓人安身?」

秦天貴只好把車燈的遠光息了,搖下車窗探出頭來回應道:「張大爺,是您老當班呀,有點事我回家拿一樣東西。」

「喲!是秦市長呀,看我這老眼昏花,沒認出來,真該掌嘴!您可有些日子不回來住了。」張大爺一邊說著,急忙開鎖拔插,將鐵藝大門拉開。

駕著路虎進門的同時,秦天貴向張大爺說:「真不好意思驚擾您老,不用再鎖門了,我一會兒下來還走。」

張大爺躬著身子畢恭畢敬地說:「有嘛事市長您儘管吩咐,我也快該準備灑掃庭除了。」

張大爺的話倒提醒了秦天貴要抓緊時間收拾行裝和打點盤纏,要是天明瞭,住戶看到市長自己拖著個大旅行包往車上裝,那就太反常了。這樣想著他已經將路虎開到一號樓下,在三單元門前掉轉頭又倒了一把,就急忙下車開了單元門,幾步奔上二樓去開201的防盜門。門開了才想起來沒有給電源,又返到一樓把電閘合上。

家要是時間長了沒人來住,就不像個家了。傢俱上都滿是浮塵。在燈光下一踏腳,地板上也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腳印兒。秦天貴顧不上多想,先從儲藏間裡把出國常用的大拉桿行李箱提出來,三下五除二撣了一下灰塵,就開始整理衣物用具。最主要的是先把家藏的美金、信用卡、幾本護照幾套身份證,及至早備好的畫家髮套,假鬍子,另外最重要的是在國外存錢的密碼本和寫著聯絡電話的袖珍電話本。如果丟了這些,即便是能跑出去也成了無頭蒼蠅和喪家之犬。

在主臥室雙人床的床頭櫃下,名貴的紅木實木地板裡早就預置了存放機要的暗道機關。秦天貴把床頭櫃移開,用墩布抹去地板上的浮塵,再用鏍絲刀將地板撬開一條縫隙,然後使勁一推,地板順著滑槽縮排了壁櫃的底腳。

還好,那些身家性命攸關的東西都還在靜靜等著主人來取。有了這些東西託底,秦天貴一團茅草亂蓬蓬的心頭突然掠過一絲慰藉:當官就得留下暗道,要不一旦犯事,可就哭天不應叫地也不靈了。

謝天謝地,所想到急用的東西都一件未落。秦天貴一一清點之後,又把主臥室歸置一下,恢復原狀稍做善後。他知道,一旦正式立案,檢察院一定還會來例行搜查的。雖然行色匆匆,還是能掩蓋多少算多少吧!

他把護照、信用卡、電話密碼本和塑膠袋裡成捆的美金都放進密碼箱裡,再把密碼箱放進大旅行箱,又收拾了兩套休閒服和一套夾克裝,旅遊鞋,手電筒……凡是能想到的通常用具,能帶的就先帶上,寧可備而不用,切不可用時無備。又到書房的書櫃底層中拿上女兒早年用過的畫夾。行頭道具要儘量收拾得像一個出國旅遊寫生的現代派畫家,哪怕是個最劣等的畫家,要的就是一眼看上去有一種狂放不羈的浪蕩勁,千萬不能再像個西裝革履的市長!

緊收拾慢抓鬧又是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秦天貴不敢戀棧,把門帶住後又鎖上三保險方才提著大旅行箱匆匆下樓。夜色正濃。他掀起路虎的後備箱歸置行李的時候,像個入宅行竊得手後攜贓欲逃的竊賊,驚恐地回望了一下,看有沒有警戒的眼睛。他突然記起這清源小區裡恐怕也安裝上了治安防範的監控探頭。這項確保發案後讓案犯難逃法眼的治安防範措施,還是他在一次全市性的綜合治理表彰會上統一安排佈置的。這下倒好,真要是監控探頭錄上了他的舉動,就成了稀世奇聞的國際玩笑:下令安裝治安防範監控探頭的市長也和竊賊一樣上了監控錄影。好在是院內空無一人,黎明前的黑暗對現在的秦天貴來說是一種祥和而又安全的保護性色彩了。

該想的都想到了,秦天貴已經顧不了那麼許多,還必須得回市政府自己的辦公樓去一趟。縱然是敗陣而逃,也要有板有眼把握好方寸,不能沒有龍套,亂了馬腳。

路虎又瞪著「虎眼」出了清源小區大門。張大爺望著市長座駕紅光閃爍的後尾燈直到它拐上了華夏大道。

市政府大院的值崗門衛認得是秦市長的車牌,自動門不用鳴喇叭自己就開了,連門衛都訓練有素地敬禮目送。

秦天貴已經沒有心緒去享受門衛敬禮注目的無上至尊了。把車停在市長辦公樓前的門廳裡,徑直奔上二樓的辦公室。除了已經收拾好的拉竿箱以外,辦公室還有個精緻隨身的挎包照相機也必須帶上,還有潔具旅行杯真皮手包和另外幾個備而未用的手機,充值卡也都必須帶,總之是以前一切都由秘書代勞的事情,從現在開始就要自己親自謀劃和親自動手料理。在達官貴人的位置上坐久了,老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動手功能慢慢地就退化了。其實剛參加工作時秦天貴也當過省政府辦公廳的秘書,也是從侍候領導開始踏上仕途的。只不過那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了。就如同人一生下來無師自通地都會吃奶,而現在是年已半百的老頭子了,再要重新去學會吃奶,反而比初生的嬰兒還不如一樣地拙笨。

秦天貴就是重學吃奶般地在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辦公室裡搜尋著需要攜帶的東西,看見書櫃裡有兩條中華煙,也就隨手裝上。怕是出門難免要有求助於人的地方,禮尚往來地遞顆煙也總算是多個搭話的途徑。

在醫生的勸告下,本來已成功戒菸好幾年了,而現在又特別想開戒,抽菸營造出煙霧繚繞的佛境禪意,似乎有助於加深思考。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最晚在天亮後必須動身。然而還沒有最後選定行程和路線,在網上瀏覽了一下航班資訊,國慶黃金週期間的國際航班也都爆滿,沒有預定機票要想出境似乎不太現實。但又沒有退路,只能看機場有沒有機動票。他不敢企望到省會和北京方向去買出境的機票,這個方向往來頻繁熟人太多,他這個市長的面孔在電視上出鏡太多,也不次於影視歌星的,危險性太大了,弄不好就自投羅網。最終選定了到偏遠一些的鄰省寧西省會的國際機場去找航班。本來想在辦公室打個長途電話諮詢一下寧西的航班情況,又怕給以後的追逃人員留下線索,思之再三,只好作罷。各方面權衡的選擇結果是到寧西登機最為理想,因為順道還可以回老家探望一下已愈八旬的白髮老母親,這是一樁未了的心願:此去吉凶莫測,生死難料,慈母膝前能有一拜,也算不負養育之恩了。所以就在辦公室內套間一堆營養品中精選了兩個提兜裝滿,以備探親之用。

思慮停當以後天已微明,秦天貴用桌上的座機給司機小桑家裡撥了一個電話,以關切的語氣告訴他說,今天過節沒什麼事,就陪老人孩子做做家務,平時都一天到晚的忙,難得有一天清閒。司機小桑自然千恩萬謝感激領導體貼。第二個電話是撥給辦公廳焦秘書長的,讓他八點到辦公廳接替自己值班,秦天貴說一個老領導有病,乘過節的時間要去看望一下。替領導值班就等於是當一天市長,焦秘書長愉快地答應說,保證提前十分鐘到崗,請市長放心去辦事。

如同安排後事一樣撥完了兩個電話之後,秦天貴又坐在高靠背轉椅上將闊大而又豪華氣派的市長辦公室環視一週,一切是那樣地熟悉而又陌生,迎面牆上那幅京城大腕畫的「國色天香」的金邊牡丹已經不能再給他帶來榮華富貴了,什麼一字萬金的橫幅「厚德載物」,還有仿蘇東坡手跡「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書法狂草,都只不過是滿紙荒唐言又變作一把辛酸淚罷了。

真是恍如隔世啊!秦天貴猛然起立伏在給他無比尊嚴讓他盡情歡樂寶座的高靠背轉椅上淚如泉湧,在這即將失去的時候他心裡才突然明白:人憑事業虎憑山。在這個市長的寶座上發號施令的時候,不僅是他人生的輝煌頂點,也才是他作威作福的真正天堂!而他正是在這輝煌的外罩下,孽生了無可饒恕的彌天大罪。

淚珠掉在轉椅的座面上,發出讓人心顫的撲撲聲響。

5.天星峪

出了九州市區上了高速公路以後,秦天貴就猛然加油提速放開高檔,路虎一路狂奔。九州市到寧西二百一十二公里的里程,只跑了一個多小時。什麼違章超速全不在乎。秦天貴已有十五年的駕車歷史,曾經還有個愛好飆車的習慣,駕駛執照上的準駕等級為a級,是各類車輛都可以駕駛的資質。

這時候他想起一句俗話叫「藝多不壓身」,就有點暗自慶幸早就練下了一手還算過硬的車技,誰知道就在這逃亡之路上先就派上了用場。當初學車練車純粹是為了瀟灑好玩,頂多也就是找個相好行動起來方便,僅此而已。做夢也沒有想到無意中備下了救命的第一根稻草,不,應該說管志成那個午夜驚魂般的電話才是救命的第一根稻草。甭管哪個是第一根吧,總之是貴人自有天相,他相信自己是大福大貴之人,要不就不會有這麼多天賜其便。現在要緊的是安全脫身,存在就是真理,那個叫什麼黑格爾的老頭不是說什麼「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不是已經成為了一種很經典的處世理論了嗎?之所以這麼沒頭蒼蠅般地跑出來,就是為了尋找「存在的合理或者說是合理的存在」空間,天下之大,就不會找不到一個秦某人的藏身之地。官場上混了二十五年,屈指算來二十五年還又多了兩個月,可以說給共產黨當官的福都已享夠了,如果老天有眼天不滅曹,餘下的歲月就將四海為家,浪跡江湖或者落草為寇也就認命了。

正當秦天貴心馳神往的時候,前面閃過一個古長城的隘口,心下一激靈,不敢再胡思亂想,立刻將車速減下來。這段長城並非萬里長城,而是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國之間互相扼守攻戰的內長城。

剛駛過內長城隘口,就見路標上提示:槐樹關出口五百米。這一齣口就是秦天貴原籍欽定縣的高速公路收費站出口,也是當年戰國七雄割據稱霸東出太梁山的戰略通道。

好一座巍然千古的太梁山,好一條雄關古道,置身其間,立刻就給人一種金戈鐵馬壯懷激烈的爭勝勁拔。曾記當年,他在欽定一中以優異成績考上北寧大學哲學系的時候,曾是那樣地名震鄉關,躊躇滿志,本來名不見經傳生他養他的山窪窪小村天星峪,也因他而名耀這個山區縣的史志:「大寨出了個陳永貴,天星峪出了個秦天貴。」這樣的佳話美談一度婦孺皆知。無論是年齡學養還是在仕途起點上的佔位,他比陳永貴都有捷足先登之先機,二十九歲時他就是正處級的縣太爺了。陳永貴當過的副總理也曾是他夢想中的目標。

當年的出關去北寧上學是何等地眾望所寄榮耀桑梓:雖然腳蹬的是母親千針萬納的粗布鞋,身穿的是桂姐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而且膝蓋上還用縫紉機軋了像樹木年輪一樣美觀的補丁。而今進關,雖然座駕路虎市值百萬,又攜鉅款,然而身負驚天大案又在匿名潛逃,終還是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上,如鯁在喉如火燎腚,惶惶不可終日已矣!

秦天貴在往昔的榮光和今日悽惶錯綜複雜的心態驅使下,將路虎貼近了高速出口的收費窗前,在遞上行車卡的同時抽了一張百元大鈔一同遞上去。收費員是個年輕姑娘,將行車卡插入微機看了看,指夾著百元大鈔伸出頭來,以滿是狐疑的眼神問:「師傅,你這車是假軍牌吧?」

「怎麼會是假軍牌!」秦天貴這才醒過神來,頭上立刻沁出黃豆大的汗粒,軍車通行是免費的,主動遞上百元大鈔這不是做賊心虛嘛!然而秦天貴畢竟是久經歷練的過來人,立刻一拍腦門佯裝大悟:「姑娘,不好意思,剛才我想事走神了,拿行車卡時隨手粘了一張大票。我這車是免費通行,反應失誤;不過好像也不能算失誤,見了漂亮姑娘便想贊助,這是天下所有男同胞的共同缺點,無價之錯,錢不用給了,算我送你買化妝品的。」

秦天貴亦莊亦諧機智而又幽默的談吐幫他躲過一劫。男人都喜歡漂亮姑娘,姑娘也喜歡男人都認為她很漂亮:「人真不可貌相,看你傻大黑粗,還是挺會說話。」

「爹媽給的,沒有辦法。」秦天貴又補上一句說,「當兵以前祖宗三代都是咱欽定煤礦上的下窯鬼,臉雖然黑點,心比炭火還紅,要不軍首長不會讓咱開路虎的,今天回來探親,還真是想為家鄉做點貢獻。」

收費員姑娘釋疑了,因為秦天貴還真就是欽定這邊很地道的鄉音。於是就把百元大鈔遞回來,開了綠燈起杆放行,一邊還說:「一路走好!」

「多謝姑娘美言!」秦天貴如獲大赦,急忙驅動路虎離了收費站,直接拐上了縣城環城路,向著天星峪飛馳而去。

天星峪距這個夾皮溝一樣的山澗小縣城走大路十八公里,小路步行至少也有十五公里。從初一到高三畢業中的六年,為了省錢秦天貴風雨無阻地堅持了六年的走讀。記不清磨破了多少雙母親和桂姐納好的鞋底,可以說連盤山路上的石頭蛋都磨光了許多。也許正是這山間風霜歲月的磨礪,才玉成了秦天貴考上國家名牌大學的宏願。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戰備最為緊張的時候,一位軍旅作家隨部隊野營拉練途經天星峪,之後不久在北寧省的文學期刊上就登出了一首描繪太梁山村天星峪的詩作。這首短詩以白描的手法,只用了兩個短句連標點符號不到二十來個字,就力透紙背地刻畫出了這個山窩小山村的自然地理風貌:「掛在太梁半山腰,甩下一條盤山路。」

毋庸贅言,這一「掛」一「甩」便凸顯了天星峪最重要的風貌特徵。也正是在這樣風雨剝蝕何所懼的自然環境中,錘鍊了山裡人的鋼身鐵骨和為國為民的奉獻精神。秦家一門三代英烈,秦天貴的父親和祖父都是為抗強敵而應徵入伍,先後為國捐軀。秦天貴出生在最不該出生的一九六○年,那是全民餓腹菜色罩臉的饑荒之年。如果不是母親持家有方,能把榆皮、榆錢、榆葉、馬齒菜、掃帚苗、銀毫、青葉菜和芽蔥都能做成莊戶人家的養命餐,也許二百多公里以外的九州市就不會有一任兩屆叫秦天貴的市長了。

十八公里的里程要是在高速上,對路虎來說也就幾分鐘的事,而到了這盤山公路上卻要走二十多分鐘。三百馬力,八缸4.2排量的路虎淺吟低唱著很輕鬆地爬上了海拔標高八百六十米的楸木樑。在太陽剛把笑臉在東山峁上伸出來,金子般地光芒灑滿天星峪溝嶺坡窪的時候,秦天貴駕著路虎回到了他的生身之地,開始了他逃亡路上的第一站行程。

6.甩錢

秦天貴把路虎停在了自家石門樓外的大柿子樹下,帶好了手剎。

他提上給娘準備好的一大兜營養品,又從挎包裡拿出一捆整裝百元大鈔面額的人民幣,掂在掌裡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報紙緊緊地紮裹嚴實夾在掖下。這捆整裝十萬元的人民幣是通常銀行裡用機器打捆整裝的,沉甸甸夯扎地一點暄和松泛勁也沒有。記不太清是誰送的了,大約不外乎是為了提官的事。事肯定是也給人家辦了,要不就不會心安理得收人家錢的。花錢買官的事是一定要講落實的,讓人家光花錢而辦不了事,十宗有八宗是會有後患的。現在的問題是秦天貴自問無愧於心,凡答應過的事都辦到位了,這無妄之災還是找上門來了。徐有田小不點這個狗孃養的,本來多年的媳婦讓你熬成婆了,吃不得專案組一點苦頭,就把老子也給咬出來了。

所以他回來給娘送這十萬塊錢的時候,還是猶豫再三而又再三猶豫。他知道白髮親孃的為人處世脾氣性格,不明不白之財是分文不沾手的。如果以後專案組找不到他恐怕也定會來天星峪家裡排查搜尋,娘如果知道他犯了案子,手裡有錢不用逼問就會悉數上交的。然而靜心再想,他此一去生死兩茫茫,不見娘一面,不給娘留些錢豈不是老人家等於養了個不忠不孝的狼羔子!思來想去,秦天貴狠了狠心跺了一下腳,心想事已至此,不可能盡善盡美不露任何馬腳了,已經是不忠而且是大不忠了,姑且盡一下孝道,就算客死他鄉,也算為娘身上沒有白掉下自己這塊熱肉。

秦天貴在踏上自家門前的光石板路面時,還舉目回顧了一圈自己跑噠了十八九年的小山村,這時候他非常怕有人來他家串門和向他噓寒問暖,鄉里鄉親的見他這麼大的官回家探母來了,難免要奔走相告的。還好,這掛在太梁山腰的小山村原本不過二十幾戶人家,而且都分散在峪掌坡窪各自為陣,這些年腦瓜稍為靈活一些手頭上能挪動幾個錢的都搬下山,許多還都到城裡買房租房做生意去了。村裡留守的幾乎看不到什麼年輕人,大都是六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家在留守這山窩窩苟延時日。再也看不到童子雀躍、竹馬相戲,扶老攜幼的山莊樂居圖了。若不是因為與前妻離異,母親一氣之下死活不在城裡住了,老家這石頭院也就不會有人再回來住了。

山裡人修房蓋屋,首選的建築材料還是石頭。這石砌的窯洞不但不怕煙熏火燎,而且千年不毀冬暖夏涼,連日本人燒了幾次都才把窗戶欞燒成個黑窟窿呢!這石頭院和石頭門樓就更別提有多清爽瓷實和經霜耐雪風雨剝蝕吃年代了。算起來這石頭院已是百年老宅了,如果像平原上的土坯房,早就該翻建二三茬子了。

踏上石門樓臺階的時候,秦天貴忐忑不安的心才多少有些踏實。記得聽一位作家說過,故鄉故鄉,離開了許久的才能叫故鄉。果真如是呀,離開了二十多年,連今天回來頂多不過是第三次,本來應該是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又誰知來去匆匆還又吉凶難測心驚肉跳呢!

大門敞開著。母親總是一大早就把屋裡屋外門前院內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自打進了秦家門做媳婦,六十餘年沒有一天含糊過的。

這石砌窯洞四合院是依山就勢坐西面東樸實敞亮的農家院落,院中的一棵梨樹正在盛果期,滿樹黃澄澄的大梨壓彎了枝椏。

母親正盤腿坐在上房門左的月臺上剝玉米皮,一邊剝一邊就兩個一對地挽成褳搭,準備往屋簷下和插杆上晾掛。金黃的玉米棒子已經在她周圍壘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牆體。看得出,母親的身體依然硬朗,只是歲月留痕,讓她的滿頭銀絲已變成了雪一樣的飛白。

秦天貴有些辛酸,像個在外邊做了錯事的孩子回家尋求庇護一樣,顫聲叫了聲:「娘!」

「哎,是天貴?」母親停下手裡的活計,驚愕地抬起臉來,「咋就這麼一大早就回來了?就你自個兒?」

「嗯哪!」秦天貴不願讓母親問起原由,就把右手提的一大兜營養品放在老人家膝邊,說,「去寧西開會,順腳回家看看。」

趁母親起身抖掉下身沾著醬紅色棒子纓毛毛絲絲的當兒,秦天貴就踮腳伸手,把左掖下夾著的一捆錢先暫放在天帝爺的神龕裡。他得看風使舵,瞅準母親面色和婉心氣暢達了才敢提錢的事。

母親丟個蒲墩兒,讓他坐在月臺拐邊的石階上,一邊去廚房裡擰開水龍頭接了半盆水讓他先洗洗手臉,一邊嘮叨著說:「俺正尋思這兩天眼皮子老是噗噗地跳個不住,怕是要有啥子事兒。可沒想到是天貴你回來了。兒做高官不想娘,你還記著有個家,娘也就知足了。」

「娘啊,怎麼會不想您老人家呢!這共產黨的官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官場如籠兒,也是身不由己的時候多呀。」他原本想是說官場如牢籠的,但話到嘴邊又犯忌諱了,這個時候最怕提及的便是牢呀獄呀的這些字眼,所以就把牢字給卡掉,故意輕聲說成鳥籠一樣的讀聲。

秦天貴這樣一說,母親還是很有幾分同情和理解,就說:「當差不自在,自在別當差,這吧古今都是這個理兒。我就想不通的是嬌嬌,娘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一樣的孫女,幹啥非要漂洋過海地打發到洋鬼子們待的地方去?」

「娘,我知道您老人家總惦記著嬌嬌。她很好,我讓她跟您說話。」

從上高速後秦天貴就把手機關掉了。這會兒就重換了一個從未用過的sim卡,要通了嬌嬌在加拿大的手機:「嬌嬌,爸爸換手機了,以後找爸爸就打這個手機號,其它聯絡方式都不要再用了。好嬌嬌,聽爸爸的話,我剛回老家,讓奶奶和你說話。」

母親接過手機,高興得眼淚立刻就落了下來:「是俺嬌嬌?哎呀,真的是奶奶的好心肝兒,奶奶想你呀!」

「嬌嬌也想奶奶,連做夢都在跟著奶奶睡土炕,摘酸棗呀……唔!」電話裡很本真地傳來嬌嬌的啜泣聲。

奶奶和孫女都很悲情的在電話中的隔洋交談,讓秦天貴聽了也心如刀絞。他不敢讓她們說得太多,一來傷情,二也怕走漏風聲,就拿過手機來安撫女兒:「嬌嬌聽話,安心讀書,取得了學位才有前途。奶奶想你,爸爸也想你。爸爸會找機會去看你。現在人際關係太複雜,不要打電話和國內聯絡。有事我會主動打電話給你,替我向你媽媽問好!爸爸掛了。」

母親用溼毛巾擦去淚痕,去廚房裡給他盛出來一碗農家鹹飯。「家裡沒有大魚大肉,你也不稀罕。吃一碗咱莊戶人家的鹹飯解解饞吧。娘今年八十多歲了,你又三年五載回不了趟家,怕是吃一頓少一頓了。」

真就沒有想到還有機會在家裡吃上一碗孃親手做的農家飯。秦天貴高興地接過碗,狼吞虎嚥風捲殘雲般地吃了起來。這碗久違的農家鹹飯今天吃起來分外暢快:一個原因是他確實餓透了,也累壞了。昨晚前半宿是小浪精隨意折騰,後半宿是他自己四處折騰;另外的原因是母親這做農家鹹飯的手藝實在讓人胃口大開:老倭瓜,嫩玉米,新穀米,雜麵條,還有豆角,豆錢和老闆栗,熬煮得香甜適口,真的是那些什麼韓國料理和日本料理都無法與之相比。

「貴呀,俗話說聽人勸,吃飽飯。」母親一邊看著他吃飯,一邊嘮叨,「這官當大了,理也不能彎。原裝的筲底,結髮的妻。娘做夢也還是盼著你們是圓圓滿滿的一戶人家。你媳婦有啥大不了的錯呀?錯就在你,官大生奸,必有騷狐狸精們魅惑著哩。這世界上女子萬萬千,連皇帝老子都找不完,況且仨茄子也不扛一個老玉米耐飢……」

秦天貴最怕的是母親這樣家長裡短地嘮叨,而且這曾經是老人家堂前教子的強項。記得小時候娘就有一首這方面的兒歌唱給他,大概是這樣的幾句:「麻鴉雀,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背到山背後,媳婦娶到炕頭上。」現在的秦天貴和兒歌裡唱的大相徑庭,娘還在,媳婦卻給發配到了異國他鄉。這就更讓老人家耿耿於懷,摸著兒子就嘮叨個沒完。

看著秦天貴把一大海碗鹹飯吃完了,老人家高興了,可仍舊不依不饒地繼續說:「肚飽心喜歡,要把事兒做圓,你給我說清楚,媳婦的事究竟咋辦?」

秦天貴不但是沒有退路現在心裡邊一點底也沒有,為讓母親高興,就只好先哄著說:「娘,我也為這事正犯琢磨呢。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她現在和嬌嬌在一塊陪讀,娘倆住一起互相都有個依靠照應也是好事。我不會讓她們受委屈的。等有機會找她們去,到時候再仔細商量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母親高興了,慈祥的臉上細密的皺紋笑出了一臉愛心的燦爛。

乘母親高興,秦天貴趕緊從天帝爺神龕中把那捆十萬元的大票取出來,交給母親說:「娘,我有公務在身,還得趕緊動身。兒子不孝,不能侍奉母親床前盡孝,給您老人家留下這些錢,有個急事動用父老鄉親和三親六故手頭不抓瞎。」

本來一臉高興的母親把沉甸甸的一捆票子在手裡掂了掂後,臉色驟然就變了:「哪來這麼多錢?當市長也不能把銀行搬到家裡去吧?貴呀,你給娘說清楚,這錢的來路究竟正還是不正?娘一輩子活了八十還又多了一個年頭,還沒吃過一口昧心的食兒。舉頭三尺有神明,貪心不足必有災呀!」

「娘,這——」秦天貴終歸心虛,在這事關緊要的時候仍舊不敢和娘講實話,但全說假話也毫無意義,也許幾天以後專案組就會尾隨著追查到這裡來,驟然間竟有些語無倫次,「……你就儘管放心,天貴知道哪些錢該拿和不該拿,這都是兒子的辛苦錢,就一百個放心吧!」秦天貴這會兒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絕大的認識上的錯誤,才知道母親原來就是一位偉大的鄉土哲學家。

「我不放心!娘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拿這麼些錢做啥?娘要嬌嬌,要你家媳婦,花多少錢也要給我把她們都找回來!」

說著,娘將一捆錢往秦天貴手掌上一甩,氣哼哼地拿了海碗進廚房裡邊去了。

7.桂姐

回家探母鬧了個不歡而別,秦天貴只好開上路虎再翻一道山樑,到蒼山凹姐夫家去看姐姐秦月桂。

姐姐比他大六歲,可以說是毫無遺漏地繼承了母親勤儉持家吃苦耐勞的樸實家風。五十六歲的桂姐要在城市,已經該退休了,每日衣食無憂,吃飽喝足了以後找地方遛彎打牌或是拍閒話消磨時光。可是吃苦受累的命運讓她現在還種著幾畝地,養了兩頭牛,一頭豬還有一隻狗,還侍候著腦血栓後遺症成了廢人的姐夫。兩個外甥都已長大成人,還是秦天貴找人幫著在縣城裡安排了工作,已經成家另過。留下桂姐在山裡,每天沒明沒夜家裡地裡沒完沒了地忙活。

這吃苦受累似乎都是命裡註定要有的定數,桂姐雖然每天忙得腳下像是踩著風火輪,但卻壯實活潑得沒有一絲老年人的暮氣,臉上紅撲撲的透溢著農家主婦的爽朗和厚道,總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見車上走下來是自己的弟弟秦天貴,立刻放下餵豬的泔水桶,一邊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一邊就跑出門來。大黃狗見女主人慌得舉措失常,也跟著一縱身,「唔」的一聲眨眼就先躥到了秦天貴的眼前。

秦天貴出動從來都是前呼後擁,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陣勢,嚇得他倒抽一口涼氣,連退兩步,只能用手中的一大兜食品去迎對虎視眈眈的大黃。

「大黃,滾一邊去!」桂姐一聲斷喝,大黃立刻便不再狂吠,跳到旁邊,搖頭擺尾隨著女主人迎接來客。

「天貴呀,哪陣風順了把你這大官人給吹回來了?怎麼連個司機也沒帶,自己就敢駕這麼大個傢伙?」

「姐,這沒什麼開頭,就個熟練工,我也是十幾年的老司機了。比趕牛耕地還簡單。」

「回家見娘沒?」

「見了,剛在家裡吃過飯。」

「唉!」桂姐嘆了一口氣,「人老了就只能由著她的性子了,我早就說接娘過來一塊住,說下大天來也不肯,總是丟不下那個家。」

「這怕是人之常情,人老了都戀故土。」秦天貴說,「姐夫咋樣?先看看咱們的老支書吧!這些年把俺姐給拖累得不輕。」

「嘿呀!別提他啦!當初不就是他晃來晃去當個啥子破支書,咱就錯拿黃土泥坯當金磚。一輩子攀這門親倒了八輩子黴。有啥法兒,認命吧,姐只能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葫蘆揹著走!只當是我上輩子欠他的,今生還債來了。」

桂姐的怨氣是有來由的。姐夫比姐大六歲。那時候找物件尋婆家還興講家庭成分,當了支書自然就更成了香香屁。可是沒想到這支書當久了正經本事沒長進,倒養出一身遊手好閒,好吃懶做的毛病來。大集體那會兒村裡養幾個幹部,養起養不起都得養,一分田到戶老百姓可就不再買這個賬了。沒出息的村官就只能是今天賣樹木,明天賣荒山,坐吃山空了。

多虧家裡還有桂姐這個扛手的棒勞力,各樣農活家裡家外都能扛得起,日子也算溫飽無憂。可這當支書的姐夫遊手好閒也就算了,好吃懶做也隨他去,沒想到的是他常喝蹭酒還喝出個腦血栓的病來,成了廢人,不僅支書當不成給家裡幫不上手,還把桂姐也給拖累住了。兩個孩子上學找工作和成家立業,就全靠桂姐撐著裡外張羅和當舅的也接濟一些。

秦天貴隨桂姐走進裡屋的時候,一股說不上是酸還是鹹的人體腥味讓他皺鼻擰眉。桂姐趕緊放下秦天貴帶來的營養品去開窗透氣。又回身在炕上拉過一隻墊枕,像弄孩子一樣把男人的脖頸後背抬起,給他的上半身墊高,這才說:「天貴回來看你來了。」

秦天貴只好上前一步,不管有啥氣味也只好硬著頭皮說兩句寬心的安慰話:「姐夫,好好安心養病吧,孩子們都已成家立業,大事都不用操心了。俺姐最艱鉅的任務就是為姐夫你操心受累了。」

姐夫身子蠕動了一下,嘴裡嘰裡咕嚕不知咕噥了一句啥,猜那意思好像是說「我就是這個樣子沒指望啦」,嘴角就流出一股哈拉子來。桂姐急忙順手抓起枕巾給他擦掉。

人要不能自理了原來就是這個讓人不喜見的樣子。要不就有俗語常說「有啥也別有病,沒啥也別沒錢」。觸景生情,秦天貴心下便生出一種堵心的逆向煩惱:自己現在手裡倒有的是錢,可日子照樣也不好過。我們是誰?從哪兒來又準備到哪兒去?看來這真是人的一生和全人類都很難說得清和解決好的大問題。

看著姐夫艱難喘息呻吟著,只有一雙骨碌著的眼珠子在透著貪生的慾望,證明著他還是一個活物。秦天貴心裡實在難受,就趕緊告辭出來,和桂姐一同來到外屋。

「姐,我有事還要趕到寧西省會去參加個朋友聚會。」秦天貴說,「這樣吧,姐夫得下這是個造錢的病,家裡這麼大個攤子,兩個孩子都成家了掙錢也不多,再說我常年在外身不由己,不是順路今天也不可能回來,娘有啥事就只能託付給您受累費心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幾次打發人來接她,老人家死活願意守著自己的家,什麼榮華富貴都不稀罕。其實想明白了

,哪的黃土不埋人啊!娘畢竟是八十多的人了,用人花錢的事說來就到。我留下些錢,你可要找個外人尋不著的地方藏好了。不管是娘用還是姐夫身上用我都高興,也算我為兒為弟盡了一片心。」

桂姐一聽,自然非常高興,正愁著日子緊巴花錢束手呢。於是就說:「這敢情是太好了!遇事還是親兄弟。錢在姐手裡你就一百個放心,不是急用必用的時候一分也不會瞎花。」

這下算是找對人了。把錢給桂姐比放在娘手裡還妥帖,因為如果他不在娘要是生病還是置辦後事,只有桂姐是最合適的人了。秦天貴返回車上從挎包裡拿出娘甩給他的那一捆錢,又加了一捆摞在一起用報紙裹緊,給桂姐拿進屋裡來。

桂姐接過來一看,也不免吃了一驚:「哇,這麼實沉,還都是大票兒,該有多少錢呀?」

「不多,就二十萬。現在錢毛了,也就頂二十年前一兩萬興許還不到。」秦天貴又特別叮囑桂姐,「有用項你就只管花這些錢,千萬不要和娘提錢的事,她老人家一提錢就犯病。可是現在辦啥事離了錢能行?」

「是哩,是哩。娘愛認個死理,說好說歹咱這當兒女的就不能往心裡去。」

桂姐拿著二十萬塊錢,一時還真想不妥放在哪裡合適。還是秦天貴為她出了個主意,分開都用塑膠布包了,天棚上的風箱裡放一捆,地窖裡用陶瓷罐裝上再放一捆。

幫桂姐把錢放好了,秦天貴才說:「姐,娘年紀大了,怕老人家承受不了,我不敢給她講實情。有人想搶我這個市長,告我黑狀,我被陷害了。以後告訴孩子們任何時候都不要和我聯絡,有事我會打電話找你們的。以後無論誰來查問,都不能說我來過。我要出遠門躲一躲,風頭過了再想法翻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一定要按我說的去做。」

桂姐咬著嘴唇答應了:「天貴,姐聽你的,真不知道這官場上也是虎狼窩,雞爭狗斗的。你放心去吧,出門多長個心眼,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孃的事有我在,和你在不會差樣兒。」

「那就最好不過。我這一去時間長短難定,還想到墳上給爹化一回紙,家裡有現成的五色紙吧?」

「有,有。」桂姐很快就去櫃櫥裡拿出一沓裁好的上墳紙來,還裹著三排香,只是沒有冥幣,便又要去給他找酒瓶。秦天貴就說:「不用了,車上有整箱的茅臺酒。打火機,煙,都有。」

桂姐一定要陪他去上墳,秦天貴不容置疑地謝絕了:「以前以後燒錢化紙都是姐給代勞,讓我盡一回當兒子的責任吧!」

8.跪訴

秦天貴家的祖墳背靠轎頂山。一百多年以來,好幾家風水大師都說秦家墳塋佔了一方美穴地,是這太梁山中上佳的風水寶地。因為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幾乎是很完美的天圓地方,四靈九章,八卦魁(虧)一,歷代都出騎馬坐轎的好兒郎。

這風水先生的話難免雲山霧罩讓人似懂非懂,但是也全非信口開河。秦家墳塋背靠祖龍山遠觀像

一座八抬的大轎,近看又似一頂戲劇舞臺上的官帽,後玄武的氣勢肯定是有了,背靠山勢之魁偉肯定沒有爭論,要說左青龍右白虎,蜿蜒的山勢也還真有那麼點意思,更為關鍵的就是決定運勢朝向的前朱雀,玄妙也盡在其中。風水先生的口訣念詞也留有左右逢源進退有路的餘地,就說這八卦是魁一還是虧一呢,他是不會給你講得的太明白的。只有一個獨眼龍的風水先生在酒後曾吟詩一首道破天機:

遙看朱雀近卻無,

青龍欲飛豁剪足,

祖龍靈脈運常轉,

幾世英名一代誤。

有懂風水輪流轉研究奇門遁甲的風水大師後來實地踏勘才解開這首詩的原委:秦家墳前邊幾公里處的「朱雀」原本是一條土崗丘陵,因為幾十年的採煤嚴重塌陷變成了凹槽。這就讓龍脈盡失,青龍的朝向又正好對著東山的一個巨型的俗話叫「牙豁山」的山豁口,這就讓秦家後代為官的必有一劫。

有關墳塋朝向風水寶地的鄉間傳說秦天貴也曾有所聞。當年考上名牌大學意氣風發的昂揚學子,根本不信風水先生雲裡霧裡的浪語,而後他畢業分配進了省政府工作,走上仕途又是一路青雲,就更把這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拋去九霄雲外。

父親歸葬的時候秦天貴剛十來歲。後來每年的燒錢化紙都是姐姐全包,他還真沒有認真觀摩過自家墳上的地形地貌。而今天來到父親的墓碑前近瞧遠觀的時候,才頓然大吃一驚,墳塋的朝向果然左手正對著東邊「u」形的「牙豁山」:這事果然就是太有點富於傳奇色彩,好事應驗不應驗人往往感覺不到多少,官運亨通認為是辛苦所得理所當然,而這壞事一旦要是應驗就覺得是前世因果,立馬就毛骨悚然。

莫非真的是有個命運之神在左右人生旅途,既然如此天無絕人之路,就應該還有個時來運轉。這牙豁山既然有一個豁口,就應該是一個通道,只要能出去,就會有豁然開朗的一天!願上天保佑,列祖列宗顯靈,讓我秦天貴遇難呈祥,逃過這一劫!

風水先生詩中所說秦家祖上幾代英名並非虛言,秦天貴曾祖父官至清軍管帶,曾隨大同總兵劉光才參加大敗法軍的「庚子之役」立有戰功。祖父在一九五○年參加抗美援朝的開城戰役中,是曾獲「爆破大王」的特等功臣。父親的事蹟雖然沒有在報紙上公開宣傳,也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抗美援越的防空戰鬥中,在美機的轟炸中犧牲。為了安慰祖上英靈,秦天貴就先壓紙焚香設酒備祭。

跪在墳前,面對祖上鐵骨錚錚的三代英烈,秦天貴百感交集,萬箭穿心:蒼天啊,大地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命裡註定還是作繭自縛?真是宦海浮沉,神鬼難料?本來是仕途順達,一路青雲,光宗耀祖,勢在必成;又誰知勢高益危,一夜間就黑雲壓城。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不肖子孫秦天貴只能獨善其身,忠良不能無後,只能是頓開金鎖走蛟龍!矛盾重重,困難重重,難言之隱,俱在淚下中。不得已而為之,請列祖列宗見諒,這將是空前絕後的一個國際大玩笑,三代御外英雄的不肖子孫,就要遠隔重洋去投奔異邦昔日的「敵人」。列祖列宗在上,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論,異邦也有許多好人,比方說國際共產主義戰士白求恩。

秦天貴先是俯地慟哭痛切地自問自省了一番,這才擺開五色紙分放在三代宗親的祭臺石上,又用打火機一一點燃,火苗子立刻蜂擁著五色灰紙團團起舞。

山高寒氣濃,昨晚又一夜重露,墳頭的艾蒿都還溼漉漉的,並不用擔心會引發山火。燃旺的紙火很快便見頹勢,沒有冥幣就來真的,秦天貴從衣兜裡摸出九張百元大鈔,就在躍動的紙火上點燃了,一邊口中唸唸有詞:「父親大人,爺爺奶奶,天貴奉告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天堂路遠,人間路近,人民幣在國外已經可以通兌,想必在天國也會讓流通,送上紙錢略表晚輩心意,補償一些你們勤勞一生的窮苦困頓。難為你們不知榮華富貴為何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原本好多事也由不得自身。天貴棄官而去實屬無奈,乞望祖宗英靈在天國福廕普照,護佑天貴逢凶化吉,絕處求生!」

秦天貴記得母親說過,父親喜歡喝酒,當兵回來探親時八塊錢買了一瓶茅臺卻留著捨不得喝。直到後來在越南犧牲,那瓶茅臺還一直在家裡放著。為讓父親一償夙願,秦天貴下時就從車後備箱裡拎出兩瓶茅臺,一起開封供在祭臺兩邊。這時候紙灰飛揚,火苗將熄,他就將兩瓶茅臺兜底抓起,衝著紙錢灰飛在將燃盡的火苗上痛快淋漓地澆出了一個茅臺酒雨狂灑的酒圈。還未燃盡的火苗紙灰上立即就發出「哧哧撲撲」的聲響,繼而就又騰起一團團更細碎的紙灰,像一團炸窩的黑蝴蝶似的一陣亂舞。

墳前頓然噴放出一陣茅臺酒的濃香。

這時候,一隻白脖黑翅的老鴉在秦天貴頭上打了一個旋兒,之後「呱呱」地幾聲怪叫,振翅而去。

秦天貴驚愕地仰臉望天,但見碧空如洗,只有那隻怪叫的老鴉變成越來越小的黑點。掠過他心頭的是一陣蒼涼的悚然。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讓他還是下了最後的決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去意既決,無可更張。秦天貴將兩個茅臺酒瓶在父親祭臺石上摔得粉碎,玉石般的酒瓶立刻就變成了兩攤碎雪,只有封口的兩根紅綢飄帶,還維繫著一小截殘存的瓶頸。

秦天貴又在墳前磕下了三個重重的響頭之後,回身跳上路虎,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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