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幹生推開包間的門,見高德建正在打電話,高德建今天也身穿嶄新的西裝,紅蘭格子領帶,從精神到著裝,都是喜氣洋洋的。看到穆幹生,忙掛掉手機,迎著穆幹生說:「幹生,你今天煥然一新,精神啊!」
「你不也是嗎!」穆幹生說,「我總覺得今天是一個非常不一般的日子。」
「老薛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包間門推開了,服務員領著薛濤出現在門口。
薛濤大步進了門,三個人緊緊地握著手。
薛濤抓住穆幹生的手說:「幹生,咱們分手之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我還以為你一蹶不振了,看,今天一見,還那樣瀟灑嘛!」
高德建看著薛濤說:「咱們仨今天怎麼都不約而同西裝革履,連領帶都是紅的!」
「知道你老高帶給我們帶來了好訊息,你現在是出入中央的要員啊!」
高德建大聲對著門口,說:「服務員,上菜!」
女服務員進了包間,微笑著說:「請問三位喝什麼酒?」
高德建說:「我給你們經理說過了,茅臺,他說有好的茅臺,絕對不會有假,麻煩你去問一下。」
過了一會,服務員捧著兩瓶茅臺酒來了,高德建拿過酒瓶看了看,說:「還是好多年前的那種包裝,這可是真貨。」
穆幹生拿過酒瓶,說:「二位,我今天為你們斟酒,我不僅年齡最小,而且職務最低。」
「幹生,別亂說!」高德建說,「咱們三人今天都還是中南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要論級別都是正縣處級,再說了,別看你現在不在市委大院裡,那是一匹黑馬,一旦衝出來了,可是了不得的呀!」
薛濤說:「幹生哪,我總覺得中南的形勢要發生大的變化,到那時,中南市委組織部長非你莫屬!」
「薛書記,我們都在等著你了,希望你很快掌握著重權,把苦難的中南幹部群眾解放出來。」
高德建端起酒杯,說:「來,二位,咱們三個可是難兄難弟啊,來,按中南的風俗,先喝兩杯。」
三人同時碰了杯,相互看了看,一句話也沒說,就把酒倒進嘴裡。
喝第二杯時,穆幹生一邊喝一邊說:「高部長,薛書記,你們是知道我的酒量的,可是今天,我高興,喝,一醉方休!」
薛濤看看高德建,以為高德建定會主動說起他北京之行的新聞,然而,高德建只是喝酒,卻隻字不提去北京之事。
「來,高副部長。」薛濤說,「請理解我那段時間不能公開支援你,我住進醫院,實屬無奈呀!」薛濤站了起來,雙手舉著酒杯,「我敬你一杯。」
「老薛啊,我從沒怪過你,在任何情況下儲存實力是對的,人人都衝向敵人的槍口,雖然勇敢,死得英勇、壯烈,可犧牲得沒有意義!」高德建說,「你這一步走得好,這一步把棋走活了。其實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和這個位置看似有權,其實尷尬,有才幹、有抱負的人千萬不能別在這裡,就如同下棋一樣,是一步沒有前途的死棋。縣委書記就不一樣了,前途無量、道路廣闊。下一步副市級是跑不了的,把它比作準副市廳級,再恰當不過了。」
「我也是憋著一口氣啊!」薛濤說,「不是姓方的逼我上梁山,我哪會走上這條路!」
「這一步走得好,走的對!」穆幹生說,「當時廖部長在任的時候,他曾經也準備讓我出去當縣委書記,可他的意見沒來得及實施,他走了,誰知道領導一換,一切都變化了。」
「老薛,你如今真正成了一方諸侯,接觸上面的領導的機會也多了,難道就沒得到點什麼訊息嗎?」
「你們應該知道。」薛濤說,「如今的官場,人人都謹小慎微,不關自己的事,都三緘其口。」薛濤停了停,神秘向前傾斜著身體,「不過,種種跡象表明,上面也在鬥爭,誰勝誰負,不敢下結論!不過,憑我的分析,那次中紀委為老高的事,一杆子插到市裡,這是前所未有的,那個毛司長不可能聽不到反映的。」
穆幹生和薛濤同時看著高德建,高德建點點頭,卻又欲言又止。
「再等等看。」過了好半天,高建德才說,「許多事情,不僅要重事實,還須要一個過程,有時候這個過程是漫長的,現在官場上相當複雜,誰的背後都可能有一隻強大的手,所以,急不得。」
高德建停了一會,又說:「幹生是知道的,春節前,省委組織部那位王壽君同志和顧恆山到中南來,說明省委已經注意到中南市委組織部的問題了。我聽說,省委組織部巡視員雖然只是一個副廳級,可他是雙重領導。王壽君是受省紀委的指示來中南,但不可能不通過省委組織部領導的,更讓人奇怪的是,讓顧恆山陪同王壽君,分明對老方不利。就算下一步有可能讓顧恆山出任省委組織部的巡視員,但誰都知道顧恆山和老方之間的矛盾很深。」
穆幹生說:「後來我曾經在電話裡想問問顧恆山的,但卻又覺得不便多問,可我知道顧恆山不久就會出任省委組織部的巡視員。」
看來,高德建雖然精神飽滿,情緒昂然,但是並沒有十分把握。
三個人說了一會話,一杯又一杯喝著酒,不知不覺,一瓶茅臺酒喝光了,高德建又拿過一瓶,一邊開著酒一邊說:「喝,誰也不準打退堂鼓。」
喝到後來,穆幹生一點記憶沒有了,他是怎麼回家的,又怎麼睡下的他全然記不清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鄧楠予買好了早點,他才坐起來。
鄧楠予說:「昨天晚上醉成那樣子了,幹嘛呀,平予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可你卻人事不省。」
「平予怎麼了?」
「情緒很不好,我怎麼安慰她也不行。」鄧楠予說,「高德建帶給你們什麼訊息?」
「他又不是中紀委書記,他能帶給我們什麼訊息。」
吃了早飯,穆幹生不知自己為什麼有些興奮,一進辦公室,林佳治就過來了。
「穆局長,聽說高副部長回來了?」
「回來了。」
「我感覺到那位可能要動。」林佳怡顯得十分神秘,低聲說。
穆幹生知道林佳怡說的那位,指的是老方。
林佳怡又說:「昨天,我去向彭書記彙報工作,最後,我談到關於市委對你的工作安排問題,彭成仁沉默了好久,我當時說,我是一個女同志,身體又不好,年齡也漸大,希望保留個黨組書記,讓你來當局長。」
說到這裡,穆幹生打斷林佳怡的話,「林局長,這不行,我覺得就這樣當好你的助手,心情愉快就行。」
「不,穆局長,你聽我說。」林佳怡說,「彭成仁話中有話,卻又欲言又止。他說,再等等吧,明年初國家和省裡都要召開兩會,市、縣、鄉都必須在下半年完成換屆,人事會有變化的。」
沒等穆幹生說話,林佳怡又說:「彭成仁還認真地對我說,幹生在你哪兒乾的怎麼樣?我說,究竟是什麼原因把一個好乾部做這樣安排的,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無論是怎麼說,市委都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幹部。你知道彭成仁怎麼說!他笑笑,說,是啊,是啊!」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多月,除了溫度發生了變化,其它似乎一切如常,進入五月,氣溫真的升高了,年輕的女孩子迫不及待地換上了夏裝。老槐樹那一串串白花給市委大院增添了一道靚麗的景色。每逢上下班,總會有人站在老槐樹下,欣賞古樹給人們帶來的快樂,呼吸著槐花的馨香。
鄧平予還是服從了安排,每天去退伍軍人安置中心上班,主任是原來一位老局長的司機,過去和鄧平予雖往來不多,但他對鄧平予從來都是十分尊敬的,現在讓他分配鄧平予的工作,他哪裡能安排什麼工作,甚至把鄧平予當做領導,鄧平予一到,他就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她,給她倒茶,問她有什麼需要他幫助的。鄧平予自然沒有什麼具體工作,反倒自由自在起來。
這天下午,鄧平予的手機響了,她看看號碼,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但又覺得這個號碼有些特別,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請問哪位?」
「喂,是平予嗎?」
鄧平予一愣,一時沒想起來是誰,但又對這個聲音有有些熟悉。突然她的心臟狂跳了起來,原來是他!
「平予,是我,老方,方之路。」
「唷,是方部長啊!」鄧平予表現地很平靜,似乎把往日的那些不愉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領導有什麼指示?」
「平予啊,我總覺得我欠你什麼」,方之路說,「真的,如果你願意的話,咱們見個面好嗎?」
「見面?方部長,有什麼重要的指示嗎?」
「我覺得有話要向你解釋解釋,或者說,我還是想幫助你的。」
「那好吧!」鄧平予說,「怎麼個見面法?」
「你安排好了,告訴我地點,好嗎?」
掛了電話,鄧平予暗自好笑,她覺得方之路這個人稱得上男人中的敗類,或者說是人渣。他居然發明了一種特別的約見下級女幹部的辦法,不在住處,不在辦公室,卻要讓你安排好賓館,開好賓館房間,付了房費。鄧平予自然知道方之路對她還不死心,存有僥倖心理。於是選了一個四星級豪華賓館,房間登記好之後,便給方之路打了電話。
晚上十點鐘,方之路來了,鄧平予給他留著門,不須他按門鈴,方之路便推門進了屋。
鄧平予坐在沙發上,見方之路進了屋,便站起來,坦然而從容的看著方之路。
方之路伸出手,鄧平予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手伸了出去,方之路一把抓住鄧平予的手,說:「平予,你知道,我的心裡一直放不下你的。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我的心裡很難受,你的脾氣有點太犟了。」
方之路把鄧平予的手緊緊抓在手裡,鄧平予也不作反抗,裝作很從容的樣子。
方之路摸著鄧平予的手,深情地看著她,說:「現在還來得及,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真的。」
鄧平予搖搖頭,冷冷的一笑,說:「方部長,我不是那種不識事的人,自從我在我姐姐那兒和你相識了,我感到自己很幸運,我知道市委組織部長的權力有多大,我也希望自己作為一個女人,能夠有一個好的機會。後來,我聽說方部長的愛好,我也幹了,那張工行卡你也收下了,我沒想到你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會對我下那樣的毒手,以至我落得今天的下場。」
「平予,請原諒我,有時我也是沒有辦法的。」方之路說,「所以我今天來見你,再給你一次機會。」方之路猶豫一會,又說,「我可能在中南不會太久了,所以我必須儘快把你的問題解決掉。」
「那我還得感謝方部長!」
方之路鬆開鄧平予的手說:「平予,去,洗個澡,咱們聊聊……」
鄧平予的臉一下子由紅轉白,瞪著一雙憤怒的眼睛,站在方之路面前,說:「你不就惦念著我的身體嗎?行,還要洗什麼,我也豁出去了,來吧!只是姓方的,你必須告訴我,你在我們中南到底利用手中的權力搞了多少女人,拿了多少銀行卡?只要你一一交待了,我沒什麼好說的,我自己脫了個精光,任你怎麼個玩法!」
誰知這樣一來,方之路嚇得欲近不敢,欲離不捨,迷離恍惚。
鄧平予見方之路目瞪口呆,反而不敢對她怎麼樣,越發大聲說:「我不是男人,不知道男人佔有那麼多女人快樂到什麼程度,女人身上的那點肉就那麼能讓你們男人失魂落魄,我說過,只要你把我的事給辦了,我一定兌現我的承諾,你想佔便宜,佔了便宜不辦事?辦不到,我已經不信任你了。」
鄧平予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麼突然失去理智,一發不可收拾,罵得方之路縮著頭,不敢吭聲。
方之路絕對想不到鄧平予是如此一個女子,玫瑰花兒雖好,可刺多扎手。他哪裡還敢靠近鄧平予,便向門口溜去,那樣子有點像小偷,鄧平予衝了過去,說:「怎麼,想溜!你不是想佔我便宜嗎?這會怎麼又成了狗熊了!」
方之路的臉變成了肚肺,一把推開鄧平予,衝到門口,拉開門,只聽咣噹一聲響,門關了起來。
鄧平予呆呆地坐在床上,剛才之事,如同夢一般的在心頭繚繞,她流了一會眼淚,便出了房間。
回到家裡已是夜間十一點多鐘,鄧平予呆呆地坐在書桌前,淚水又止不住地向下滑落。一股恥辱懊惱的情緒填滿了她的胸口,自己一向聰明自愛,從小到大一路順利,雖然父母並非親生,但對她是視同己出。而立之年了,還是孑然一身,這也與父母一貫的嬌寵有關,如果她不是那麼任性、那樣自視甚高,也許早已成就一門婚姻,過著寧靜而平凡的生活。但偏偏遇上這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斷送了她事業的前程,摧毀了剛剛萌芽的幸福生活,玷汙了她純潔的心靈。這個惡魔,她很不得將他食肉寢皮!而她,一個柔弱的女子,又能如何呢?
鄧平予開啟了電腦,卻無心瀏覽繽紛的網路世界,萬念俱灰的思緒籠罩在心頭。曾經這世上有太多值得她眷念的東西,而此刻忿恨卻將它們統統趕到了一邊,要揭發他,不能讓他繼續橫行下去,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許只有玉石俱焚才能得以警世!毀滅醜的,有時必須要犧牲美的!
一股偉岸的心境佔領了鄧平予的胸境,她在電腦上流水般地寫下了一段文字,一連發了三封信,又列印一份,反覆看了又看。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撥了顧青玉的號碼,可又趕緊結束通話了。
她呆呆地坐了一會,便悄悄地去了洗手間,認真地洗漱了一番,回到房間,坐在梳妝檯前,鏡子裡是一張多美年輕而美麗的面孔啊!她認真地給自己化了妝,又從衣櫥裡翻出自己最心愛的幾件衣服,選了又挑,最終還是選了那件白色帶粉紅花朵的連衣裙。
此時早已過了子夜時分,她聽聽父母房間裡傳來父親那熟悉的呼嚕聲,站在門口向父母連鞠了三個躬,轉身來到門口,剛要開門,又回過頭,暗暗地向父母告別,無論父母是怎麼收養了自己,她都從心底感謝父母對她的養育之恩,她知道,父母對她,比親生女兒還要親。想到這裡,鄧平予潸然淚下,她在心中默默地說著再見。終於開啟門,匆匆下樓去了。
剛到樓下,像又忘記了什麼東西,立即返回樓上,在門口站了一會,輕輕地開了門,父親的鼾聲沒有了,她不知道父親是否醒了。她多麼想和父母說一會話,多麼想摟一摟母親,給她老人家梳一梳那花白的頭髮。她在父母門外站了一會,便進了房間,她沒有開啟電腦,取出紙和筆,寫了一封信。淚水打在紙上,她輕輕地擦去眼淚,把信放在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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