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每天上班下班,並不覺得時間的難熬,有時不覺得一個星期就過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盛國華那天夜裡匆匆從中南離去,穆幹生幾乎是在每一分一秒地煎熬著,如果說他擔心省裡發生了什麼大事,還不如說他是在擔心自己。他真的到了寢食不安的地步。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四天,這天早上,穆幹生正準備出門,電話響了,一接電話,原來是高德建。
「幹生,你知不知道,咱們那天說的話變成現實了。」
「什麼話?」
「老薛,薛濤馬上調走了。」高德建說,「市委常委已經討論過了,讓他出任豫江縣縣委書記。」
還沒等穆幹生說話,高德建又接著說:「據說彭成仁親自徵求他意見,他主動要求離開組織部,到縣裡去任職。」
穆幹生愣住了,半天才說:「這個訊息可靠?」
「幹生啊,我高某人是那種隨便亂說的人嘛!不信你看,這兩天薛濤肯定出院回組織部上班,而且很快就宣佈命令了。」
「聽到關於我的訊息了嗎?」穆幹生有些沉不住起了,著急地詢問高德建。
高德建沒有就穆幹生的話題上說,猶豫了好半天,才說:「你知道誰到組織部來當副部長了嗎?」
穆幹生的臉上沒了血色,沙啞著聲音說:「誰?」
高德建搖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如果讓你我參加討論,排滿了全縣處級幹部,也不可能輪到他。」
「到底是誰?」
「豫江縣委副書記葛善根。」
「他?」穆幹生的眼睛一下子睜得雞蛋似的,「怎麼會是他?」
「領導要重用一個幹部,總是有理由的。」高德建說,「首先是葛善根和老薛在一塊幹過,兩人的矛盾很深,薛濤去當縣委書記了,而且薛濤說葛善根不調走,他就不去豫江。這當然是一個方面,按說,像葛善根這樣的人,只能調到其他縣去,或者到市直機關當副局長。可是……」
穆幹生這幾天本來心情就很鬱悶,人們常說一個人背運時,連喝涼水都塞牙,他無心去想薛濤是什麼關係而重新被啟用的,更不願去想葛善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高德建大概感覺到穆幹生心情的沉重,不聲不響地掛了電話。穆幹生還握著電話,直到聽筒裡響著嘟嘟聲,他才放下話筒,一個人愣愣地想著心事,這兩年自己到底算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在外人眼裡,三個副部長一個被整,一個躲進醫院,好像只有他還大權在握,似乎方之路在重用他,可人們哪裡知道,他心中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現在,葛善根調來當副部長了,他就是不調出組織部,也無法和葛善根相處下去,更何況還不知道葛善根和方之路是什麼關係。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班時,穆幹生卻又遲遲沒有離開辦公室,直到十二點鐘過後,他才懶洋洋地踏著樓梯下樓去了,到了樓前的老槐樹下,一陳涼風拂面,他忽然意識到,夏天哪來的涼風。抬頭望望老槐樹,已經分不清枝幹婆娑的樹枝哪是枯,哪是榮。繞著大樹走了一圈,頓時有一種離別的惆悵。
「幹生!」
聽到喊聲,穆幹生猛一回頭,像受到意外的驚嚇,願來是高德建。
「幹生,早過了下班時間了,你還對著老槐樹煉丹啊!」高德建說。
「高副部長,我在想啊,人真的不如樹!」
「算了,別春恨秋悲、感悟傷懷了。」高德建靠近一步,「我準備去北京一趟,要不……」
穆幹生瞥一眼四周,一陣不寒而慄,目光落在高德建的身上。
「幹嘛這樣看著我?」高德建說,「於其這樣煎熬著,還不如拼他個魚死網破。」
穆幹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平身以來,他沒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從小學到大學,一路高歌,參加工作後也是如順風的船,年紀輕輕就官至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應該知足了,何況官這個東西什麼是盡頭?雖然高德建沒有明說,他知道高德建是什麼意思。此刻的心情,真的有點衝鋒陷陣的感覺。
「其實沒什麼可怕的。」高德建說,「我被關了那麼多天,遭到萬人唾罵過,可是不是我兒子他們,恐怕我的腐敗罪名早已認定了。你記得楊乃武和小白菜的故事中楊乃武的姐姐訴狀裡有一名狀詞,叫‘江南無日月,神州有青天’嗎?我們去北京,中紀委不會不管吧,何況我的案子他們親自處理的。」
「噢!」穆幹生低著頭,往前走著。
「好,你不幹,我也能理解你。」高德建說,「你可能還抱著幻想。」
高德建說完,邁開大步,揚長而去。
舉旗造反,把他知道的問題捅給紀檢部門,穆幹生不是沒想過,特別是滸河縣那次選舉,賓館服務員在方之路的房間裡發現了兩張銀行卡;選舉時的選票上被做了手腳,郝瑩梅到底怎樣當上縣長的?匡宇宙又是如何成為副縣長的?這些並不難解決的疑點,只要有一個問題突破了,也許許多問題都會被揭露出來。可是,穆幹生想到自己當過縣委組織部長,現在又是市委組織部長,自己真的能像陳勝吳廣那樣揭竿而起!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總之,他的心裡矛盾極了。
穆幹生回到家裡,妻子中午從來不回家的,他感到十分孤獨與寂寞,胡亂吃幾口剩飯,躺到床上,卻毫無睡意。便翻身起床,想到前日飯桌中有人說到測算姓名可以知道自己的命運,穆幹生也無聊之極,便開啟電腦,點開「求福堂」,輸入自己的姓和名,再點入「姓名測算」。卻見第一欄內寫著「權威剛強,突破萬難,如能容忍,必獲成功。」
再看第二行,只見「風雲蔽日,辛苦重來,雖有智謀,萬事挫折」。最後一段是:「心直,有疏財重義的氣概,易被人迫害或受人煽動,劫財殊多。」
穆幹生原本是不相信這些東西的,但是,似乎又覺得不少地方太像自己的性格了。當他想到「如能容忍,必獲成功」這八個字時,他對自己剛才那種舉旗造反的念頭漸漸打消了。即便被貶到哪個局去當副局長,但他相信任職的檔案上還會有一個括號,括號裡還會有正處級三個字的,他竭力忍耐著心中的憤和恨,這樣做說不定將來還會有出頭之日,萬一舉旗造反失敗了,說不定會很慘的。高德建就是他的鏡子,被抓起來半年多,雖然宣佈「雙規」是錯誤的,可是,市委還會使用他?高德建已經五十八歲了,而他才四十來歲,今後的路還很長。想到這裡,穆幹生更加猶豫起來了,他真的沒有勇氣去揭發方之路了。
穆幹生雖然不相信一個人和姓名能夠決定人的命運,但是此刻他的心情卻輕鬆多了。也許人的情緒是需要釋放和發洩的吧!
穆幹生索性輸入妻子的名字,鄧楠予這個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人在遇到挫折時自然會相信自己的命運,他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在網上幹了這樣的事。接著又不自覺的把鄧平予的名字輸進去,仔細一看,讓他大吃一驚。且不說前面的好與壞的那些詞語,只是其中那幾句奇怪的語言,「極兇的配置,非但不詳不伸,不成功,以至發狂、自然之兇災」,再看下去,又寫道:「命運嚴重壓抑,且有災禍或急變。嚴重的有自殺情形發生。」
這些年來,穆幹生從來沒有閒情逸致去網上搜尋這些太無聊的東西,今天卻因心情寂聊,不知道怎麼七搜八搜就找到這些東西了,雖然他並不相信這些東西,但正是這些東西把他的心情弄得混亂起來。
關掉電腦,穆幹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決定不把今天的事告訴妻子,藏至心中。不知過了多久,卻忘了上班,直到手機響了起來,他急忙拿起手機。
電話裡傳來韓娟的聲音:「穆副部長,方部長讓我通知你去彭書記辦公室。」
「什麼時候?」
「現在。」
「你知道什麼事嗎?」
「穆部長,我真的不知道。」
放下電話,穆幹生有點不安起來,一種不詳的兆頭襲擊著他。心臟狂跳了起來,他努力作了深呼吸,仍然感到幾分窒息,於是乾脆憋住氣,聽說一個人心跳不正常時,憋一口氣能夠調整心臟的節律。他連憋了兩口氣,似乎漸漸地覺得心跳平穩些,才匆匆出了家門。
從他家到市委雖說不遠,但也不近,快步走也要十五分鐘以上。穆幹生平時也常常步行,現在他不知道怎麼的,有一種迫切而焦急之感。出了小區,剛好過來一輛計程車,他便招了手。很快到了市委大門口,穆幹生下了計程車,大步向市委大樓走去。
在走廓裡,穆幹生感到心臟越跳越快,他不得不停了下來,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覺得憋氣對於調整心臟一點用也沒有,突然腳下的步子有點亂,想把繼續往前走,又怕碰見熟人,讓人覺得他的反常情緒,幸好走廓裡無人走動,他便加快腳步。偏偏在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又要屙屎又要散尿,只好轉身去衛生間,衛生間在走廓的另一頭。穆幹生邁開大步,進了洗漱間,不管理面有沒有人,便伸手拉開小門,蹲在馬桶上的人嚇了一跳,他自己也覺得太冒失。馬桶上的人大概認出了他,驚嚇之後說:「對不起,穆部長!」
穆幹生沒弄清這人是誰,急忙把小門關上。再一看四個馬桶間的小門都是關著的,他不敢再貿然開門,彎下腰一看,每扇小門的下面都能看到一雙皮鞋。急得他站在小便池前,卻又強忍著不讓小便屙出來,唯恐一解小便會屎屙到褲子裡,終於傳出嘩啦聲,接著一個人推開小門,他又害怕是熟人,低著頭,裝作散尿的動作。聽到那個人走了,他趕緊鑽進小門,拉上插銷,閉上眼睛,這樣蹲了好半天,也沒一點動靜,只覺得尿道和直腸沉沉的,脹脹的。這樣又過了好久,就像患了攝護腺毛病,好不容易才擠出幾滴小便來。人好像也好受了一點,也輕鬆了一點,但他覺得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對於他來說,這是從沒有過的現象,他從來都是符合健康男人三塊特點的,吃的快,拉的快,睡的快。更沒有什麼攝護腺毛病,即便男人容易患攝護腺毛病,他這個年齡還不至於吧!
社會文明的條件之一是解完了大小便必須洗手,這是良好的衛生習慣。穆幹生雖然只是虛驚了一場,沒有解出什麼大小便,這個習慣還是形成的。於是來到洗手池前洗手,一眼瞧見自己像變了個人似的,頭髮蓬亂,臉色灰白,他理了理頭髮,用涼水溼了溼眼睛,抽出兩張衛生紙,當作毛巾蘸了點水,在臉上擦了擦。
出了洗漱間,沿著走廊,往前走,可是小腹部卻像灌了沿似的,沉而脹,自己在馬桶上蹲了那麼長時間,什麼也沒有,也是今天的怪現象,讓他心急氣短。走著走著,全身又像筋脈都扭曲了,有點窒息的感覺。快到彭成仁辦公室門口,見門是關著的,穆幹生作了深呼吸的動作,運了運氣,於是上前敲了兩下門,裡面沒有聲音,正猶豫時,身後傳來彭成仁的聲音。
「是幹生吧!」
穆幹生忙回過頭,退到一旁,叫了一聲彭書記。
彭成仁一邊推門一邊說:「來,進來吧!」
彭成仁的辦公室沒別人,穆幹生的心跳似乎穩定了一些,如果說彭成仁找他談工作調動問題,方之路應該在場,可方之路並不在。但是,如果彭成仁不是和他談工作調動的事,那麼在這個時候又會是什麼事呢?
「請坐,幹生。」彭成仁顯得比往常熱情而和藹得多,幹生兩個字叫得那麼親切。過去彭成仁大都會稱他老穆,前幾年甚至還叫他小穆,今天突然改了口,叫幹生了,這讓穆幹生多少有幾分激動和親切。
穆幹生努力放鬆一下自己,不讓自己在領導面前顯得那麼拘謹。在穆幹生的記憶裡,他雖然和彭成仁並不陌生,但像今天這樣,和領導單獨在一起的還是頭一次。開大會不算,列席市委常委會,彭成仁也會問他一些幹部上的情況,除此之外,大都是陪同部長向彭成仁彙報情況,自然主要是部長彙報,必要時部長會讓他作一些說明。穆幹生看看彭成仁,他實在想不明白,今天彭成仁為什麼單獨把他找來。通常情況下,市委書記不可能越過組織部長,單獨和一個副部長談幹部上的事,除非……想到這裡,穆幹生的心臟怦怦跳了起來,除了談他個人的事,否則,在這個時候,彭書記實在沒有理由單獨見他。
「幹生,怎麼樣?」彭成仁說著,親自走到旁邊的櫃子裡,拿起茶葉盒,「幹生,你喝喝我的茶,我不說茶葉的名字,嚐嚐看!」
「彭書記,我不喝茶!」穆幹生忙站起來,來到彭成仁身邊,伸手去拿熱水瓶,「彭書記,我給你倒水。」
「哎呀,你坐,到我辦公室,你就是客人了。」彭成仁已經把茶葉放進杯子裡。
穆幹生並沒有那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而是突然間的惶恐起來,彭成仁今天的所作所為太有些反常了,他多少感到彭成仁的熱情背後隱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在這一瞬間,他突然間想到「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故事來。
「幹生啊,最近怎麼樣?」彭成仁說,「我不只是指工作上,包括家庭。」
穆幹生有些慌張,說:「一切正常啊!」
「幹生啊!」彭成仁坐在他的那個高靠背椅子上,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今天找你來……」
彭成仁突然從抽屜裡拿出香菸,穆幹生瞥了一眼,那是南京產的特製貴賓高階香菸,稱為「九五之尊」。
「來,抽一支。」彭成仁抽出一支香菸,扔給穆幹生,看了看手中的煙盒。
穆幹生接過香菸,笑笑說:「彭書記,你是知道我不抽菸的。」
「我今天是特地對你放行的,你知道,我的辦公室是不允許任何人抽香菸的。」彭成仁晃了晃手中的煙盒,「幹生啊,你知道這是什麼煙嗎?這是‘九五之尊’,你知道‘九五之尊’是怎麼回事啊?」
穆幹生點點頭,說:「聽說過,網上發生過‘天價香菸’局長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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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書記在上任時失蹤》《組織部長》《執政者》《組織部長(全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