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鐘時,正是賓館吃晚飯時,穆幹生的心情更加沉重起來,實在不想去應酬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飯局,可是他卻又找不出藉口逃離這個不尷不尬的場合。
穆幹生剛出了二號樓的門,忽聽二道門口傳來了吵鬧聲,他只當沒聽到一樣,心不在焉地繞到一、二號樓中間的走道,剛走了兩步,迎面碰上束華。
「幹生,你看,老高這個人。」束華慌慌張張地說,「偏偏在這個時候跑來胡鬧!」
「誰?」
「高德建!」束華一邊大步走一邊說,「鬧著要見盛部長!」
「真的?」
「你沒聽到他在二道門正和武警衛兵吵了起來。」
二道門的吵鬧聲越來越大,穆幹生剛才出二號樓的大門時就聽到吵鬧聲,如果是在往常,他一定會去過問一下的,可是現在,他跟本沒那個心情,自然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態度。但是當他聽說是高德建要見盛部長,不知怎麼的,束華沒讓他去處理,穆幹生反而猶豫起來了。但他只是轉過身,並沒有往二道門走過去。穆幹生站在兩幢樓中間的過道,望著二道門。這裡距離二道門只不過二十來米,雖然聽到有人在大聲吵鬧,既聽不清吵的什麼內容,又看不見人,估計高德建被擋在二道門外。
穆幹生從內心既同情高德建,又有些埋怨他,這種辦法,多少會讓盛國華和彭成仁產生反感的,說不定還會給他扣上一個不大不小的帽子。
正在這時,彭成仁從一號樓裡出來了,一眼看到穆幹生,拉長了臉說:「穆幹生,怎麼回事?」
穆幹生一見彭成仁的臉氣得如同灌過水的肚肺,知道二道門的事已經有人報告他了,便迎了過去。
「彭書記,我剛出門,不知道怎麼回事。」穆幹生不想說出他已經知道是高德建在吵著要見盛部長的事。
「怎麼沒有人管?」彭成仁雖然不是在吼叫,但語氣重得有些要罵娘,「無組織無紀律!」
彭成仁雖然有些怒不可遏,但卻始終站在一號樓大廳的門內,自動關閉的玻璃門由於彭成仁的感應,始終敞開著。穆幹生不明白,彭成仁為什麼既不親自去處理,也不安排適合的人去制止。
正在這時,束華和高德建從二道門進了院子。高德建邊走邊大聲說:「憑什麼不讓我進來,我多少還是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必須問問彭成仁和盛部長。」
束華邊走邊說:「高副部長,盛部長這次來中南是有重要工作的,市委主要怕個別人趁機干擾省委領導工作,請你理解。」
「我理解什麼?」高德建大聲說,「把我關起來半年多,就這樣算了?方之路躲著不見我,不分配我工作,我找盛部長評評理,為什麼不讓我見?」
彭成仁站在感應玻璃門內,看著高德建,當然,高德建的話他也一字不漏地聽到了,但,但他卻沒有任何反應。按照他的個性,早該罵娘了,甚至會大聲吼叫著要立即免掉他的職務。可是此刻,他卻一聲不吭,他當然害怕高德建在中紀委那裡再搞他。雖然中紀委不直接管著他,但是中紀委真的要盯上了他,那他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看著束華和高德建越來越近了,彭成仁向外面走去,雖然太陽早已落山,但是空氣仍然酷熱難當,讓人透不過氣來。高德建搖著手中的芭蕉扇,臉上的汗水如同淋了雨似的。
快到高德建面前時,彭成仁換了一付笑臉,說:「老高啊,幹嘛生這麼大的火氣,來來來,快進屋,看你臉上的汗。」說著又對束華說,「束秘書長,給老高安排個房間,先洗個澡,馬上吃飯。」
高德建看著彭成仁,說:「彭書記,不是我不講道理,方之路這個人你真的不瞭解!」高德建氣憤地搖搖頭,「彭書記,你聽聽中南的幹部群眾都是怎麼議論的。」
束華向二號樓走去,彭成仁慢慢移動著腳步,高德建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時,一號樓的大廳裡傳來了盛國華的聲音:「老彭,什麼事?」
「盛部長,是我,高德建。」高德建說,「我作為中南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來看看你,卻受到百般的刁難。」
高德建說著,大步向一號樓大廳走去。
彭成仁看著高德建的背影,一時沒了主張。
高德建進了感應玻璃門,遠遠地伸出手,說:「盛部長啊,我真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我真的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你說,我也是受黨教育培養三十多年的幹部,難道我不懂紀律嗎?」
「老高啊!我知道,責任在我,不怪他們」,盛國華說,「這樣,你先洗把臉,你看,天氣那麼熱,讓一個老同志熱成這樣子。老高,洗完了,然後陪我吃晚飯,晚飯後,我單獨聽聽你的意見,你有話儘管說。」
這時彭成仁和束華過來了,盛國華說:「給老高安排個房間,先讓他洗一洗。」隨後又轉過臉對高德建說,「老高,我等你一快吃晚飯,咱倆喝兩杯酒。」
彭成仁看看盛國華,覺得盛國華怎麼對高德建如此熱情,還要讓他一塊兒吃飯。然而,盛國華已經說了,他自然不能反對。
盛國華的到來,打破了賓館所有程式,一號樓的一樓騰出了一個大套間,臨時改為餐廳,外間為作息室,裡間擺著一張圓桌,飯菜從廚房送過來。
高德建在束華的陪同下,進了一號樓的臨時包間,室內只有方之路一個人,在這一瞬間,方之路顯得幾分不知所措,目光在高德建身上停留了幾秒鐘,立即伸出手,笑著說:「高副部長,你別生氣,二道門設崗的規定不是針對你的。」
高德建沒理會方之路,只當沒聽到他的話,回頭看著束華,說:「束秘書長,我知道我今天陪盛部長的級別不夠,但盛部長讓我過來,我又不得不過來。」
這時彭成仁和張正民陪同盛國華進了餐廳,一見高德建,盛國華說:「老高,來,今天你坐我身邊!」盛國華走到正中那個位置,拍拍左邊的椅子說,「來,老高,坐這兒。」
「不不不,盛部長,我可不敢,那是市委書記的位置。」高德建擺著手說。
「我說讓你坐,你就坐。」盛國華說,「不因為坐一下這個位置就成為市委書記了,改革嘛!」
既然盛國華這樣安排,誰也不可能提出不同意見的,當然省裡陪同盛國華的隨行人員管不了這些,心中難受的只有彭成仁和方之路。
大家坐定之後,晚宴便正式開始了。應該說晚宴的規格是中南多年來之最,接到省裡通知後,市委專門安排市政府一位負責接待的副主任四處採購,遠至大連秦皇島,近到周圍特色佳餚,應有盡有。
彭成仁雖然因為高德建這個不速之客,心中多有不快,可是當著盛國華的面,他只能顯得極有風度和涵養,自然從容地講了早已準備好了的祝酒詞。
三杯過後,盛國華端著酒杯,看著高德建,說:「老高啊,你是老同志,當過多年縣長、縣委書記,對黨的事業作出過不少貢獻,來,我敬你兩杯酒。」
高德建端起酒杯,說:「當年我當縣委書記時頂撞過市委領導,這是我的不對,但我畢竟沒有犯錯誤,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現在個別領導為什麼如此對待我。誣陷我不說,還把我當成腐敗分子關了半年多,真的讓我寒心啊!」
「來,喝酒,老高同志,酒桌上不講別的,只講喝酒,等會我給你說話的機會。」盛國華把自己的杯子在高德建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高德建一口喝乾了杯子,說:「盛部長,像您這樣的領導,對待下級幹部平易近人,我敬重您,我喝乾了,您上上嘴!」
「別人的酒我可以不喝,但老高的酒我一定得喝。」
本來,在這種場合下,無論如何也論不到高德建這樣一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說話的,可是盛國華卻偏偏盯住了高德建,不要說方之路了,就連彭成仁也幹瞪著眼。
彭成仁畢竟是市委書記,找了個機會開始給盛部長敬酒,盛國華也只是應酬而已。
盛國華喜歡喝竹葉青酒,省委組織部的人差不多都知道盛國華的愛好。幸好在接到通知後,方之路提醒彭成仁。彭成仁便讓希爾頓酒店的老總去省城,專門弄了一箱杏花村竹葉青。從中午開始,桌上便有三種酒,竹葉青、茅臺、五糧液。其實彭成仁平時的應酬很少喝酒,除非省裡領導下來,他最愛喝的是五糧液,可今天,他卻陪著盛國華喝竹葉青。有人說,喝酒也是與情緒有關的,彭成仁感到自己有些不適應竹葉青,平時他是不可能把酒喝成這個樣子的,雖然覺得頭有些重,但是卻竭力敬著眾人的酒。
方之路今天尤其冷漠,好像在盛國華的眼裡,這個桌上根本就沒他這個人似的。這讓他突然間有一種危機感,尤其是盛國華公然說晚上專門接待高德建,他自然知道,高德建是不會說他一句好話的。方之路正琢磨著怎麼當著盛國華的面去給高德建敬酒,讓盛國華感覺到他和高德建之間並沒有什麼個人恩怨,他還想在盛國華和高德建談話之前找機會說幾句悄悄話。
就在這時,卜秘書急急忙忙地進來了,手裡握著手機,到了盛國華的身邊,在盛國華的耳朵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盛國華便立即站了起來,連聲招呼都沒打,還是卜秘書邊走邊回過頭,望著彭成仁說:「盛部長接個電話!」
酒桌上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家一起望著盛國華的背影,覺得盛國華的步履很是急促。
不知是不是因為盛國華離開的原因,彭成仁說話的聲音突然大起來了,喝酒的高潮再度掀起,這回方之路跟著活躍起來,自然冷落了高德建,正當席間熱鬧非凡的時候,盛國華在卜秘書的陪同下,豈止是陪同,卜秘書雙手扶著盛國華,只見盛國華臉色蒼黃。他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走到彭成仁身邊,彭成仁立即站了起來,沒容他說話,卜秘書便低聲說:「彭書記,請你出來一下,盛部長找你有事。」
彭成仁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們身後,到了外間,彭成仁讓盛國華坐下來,盛國華擺擺手,卜秘書已經退了出去。
「老彭,剛才省委打來電話,我必須馬上趕回去。」盛國華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而且有些沙啞。
彭成仁從盛國華的表情和言語中感覺到,省裡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而且與盛國華有一定的關係,否則,已經官至省委常委、組織部長的政治家是不會如此表情的,自然,作為彭成仁也不便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彭成仁平靜了幾秒鐘,他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心臟還是怦怦亂跳了起來,急忙說:「好吧,別驚動他們,我帶著警車護送您。」
「彭書記,省裡的其他同志在這兒住一宿,明天回去,這由小卜通知他們,我只帶著小卜回去。」盛國華的聲音極其低沉,「你是市委書記,你就不必了,留下來,千萬不要讓大家誤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好,盛部長,我馬上通知警車。」彭成仁說,「盛部長,你注意保重,有事隨時讓卜秘書給我打電話。」
就這樣,盛國華星夜匆匆地離開了中南。想想下午來時的隆重場面,現在卻悄悄地走了,真的是兩重天,甚至讓人感到幾分淒涼。
彭成仁回到席間,草草地結束了剛才還很熱鬧的宴會。方之路不見盛國華,忽然覺得頭重腳輕,他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連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今天根本就沒喝幾杯酒,怎麼就暈暈糊糊的了,兩耳不時地響著忽近忽遠,還伴有呼啦呼啦的響聲,有點像飛在空中的鴿哨。雖然方之路覺得自己的頭腦裡還是清醒的,但總有些不自主地搖晃著的感覺,這是他過去從沒有過的現象。
也不知道卜秘書是用什麼辦法,省裡的同志已經知道盛國華星夜返回,他們只待明天一早便無事而歸,此次中南之行只喝了一頓酒,便打道回府了。到底什麼原因,誰也不知道。
盛國華不辭而別的事,直到現在還矇在鼓裡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方之路,一個是高德建。
其實高德建在卜秘書突然手握著手機來到盛國華身邊時,他和盛國華靠得最近,雖然不知道卜秘書和盛國華說了什麼,但他從盛國華回來後連坐都沒坐,就直接去見彭成仁的這些微妙變化中,感覺到盛國華情緒的反常。更主要的是他發現盛國華那張興奮的臉突然間變得蒼黃起來,接著就不告而退了,憑他的政治敏感和嗅覺,他知道,省裡一定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高德建早已把盛國華今晚單獨和他見面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一直在琢磨著省裡到底發生什麼與盛國華有著密切關係的事。
方之路此刻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複雜,他一直在猜測盛國華去了哪裡,可是他又不敢貿然打聽。盛國華不在了,也就失去了中心,散了席的人們,三三兩兩出了餐廳。方之路有點像沒頭蒼蠅,在一號樓大廳裡坐立不安地晃悠著,直到彭成仁從樓上下來了,才告訴他,盛部長有事先回去了,彭成仁佯裝輕鬆,但方之路覺得這其中不那麼簡單。
吃飯之前,穆幹生看著束華領著高德建進了二道門,又看著彭成仁突然間熱情的接待了高德建,雖然他不知道彭成仁和高德建說些什麼話,更不知道盛國華不僅親自接待了老高,還讓高德建陪他一起吃飯。穆幹生暗自好笑,也許他們心裡恨高德建,可又害怕高德建在中紀委的來頭。
穆幹生雖然被列在接待盛國華的付冊中,可他卻比方之路他們先知道盛國華被緊急招回這個訊息。當時席間喝酒的氣氛正濃,那些工作人員,司機們鬧成一團,突然卜秘書匆匆進屋,拉著盛國華的司機就往外走,旋即,司機小林返回,抓起面前的打火機和香菸,神色十分慌張,隨後又在省裡來的另一個司機耳邊說了幾句話,就向大家揮了揮手,說,「各位,抱歉了,我得先走一步!」
小林走後,那位司機說:「不管他們,盛部長有急事必須趕回去,咱們繼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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