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長盛國華要來中南了。在穆幹生的記憶裡,盛部長這是第二次到中南來,前一次是送方之路來中南上任的。中南市委沒有什麼特別,而這一次不同了,省委辦公廳提前一週就通知了,為此,省委組織部也同時通知了市委組織部。接到通知的第二天上午,市委召開了常委會,研究瞭如何接待盛國華同志,方之路參加了常委會,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他便立即打電話給穆幹生,說要傳達市委常委會接待盛國華的會議精神。
穆幹生心想,上次盛國華到中南來,市委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而且盛國華也並沒有省委領導的威風,而今天怎麼就這麼隆重了。
方之路一到辦公室,就直接來找穆幹生。
「幹生,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方之路滿面春風地看著穆幹生,「盛國華同志馬上要來中南!」
穆幹生一愣,盛國華到中南來這算什麼好訊息?
「幹生,中央已經任命盛國華為省委常委、省委組織部長了!」方之路孩子似的揮動著兩隻胳膊,「真的不容易啊,盛國華擔任市委組織部長三年多,一直是光頭組織部長,你知道組織部長本該是同級黨委常委的,如果不是常委,這個組織部長算什麼?現在可好了,盛部長是省委常委了,那就是省委領導了,部省級領導可是國家的高階領導幹部了!」
穆幹生看著方之路,發現他居然變得像老太婆一樣嘮叨個沒完沒了的,好像提拔省委常委的不是盛國華,而是他自己一樣。
「市委這次非常重視,市委常委會上彭成仁同志反覆強調盛國華同志和上次來中南不同了,那時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省委組織部長,說白了還是個正廳級,當時我們也很為難,接待上級領導那是有規定的,一個級別一種規格,如今,盛國華是省委常委了,那就得按部省級領導的規格接待。」方之路有些失去理智似的,甚至重複著那麼幾句話。「許書記說,不僅生活上要上規格,領導的安全更為重要,剛剛開業的希爾頓五星級賓館全部包了下來,所有的客人都轉移到中南賓館,門衛全部換成中南軍分割槽警衛連的官兵。工作人員、服務人員以及市裡有關部門的領導必須憑臨時出入證才能進出賓館。」
「這……」穆幹生說了一個字,方之路就打斷他的話。
「盛國華同志是省委組織部長,可能市委組織部的條件要放寬一些,除了你和我,另外還有五張臨時出入證,到時根據工作需要臨時確定吧!」方之路說,「幹生,宴請盛部長,你可能參加不了了,市委也只有正副書記才能參加,普通常委一律不參加。」
穆幹生雖然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但是對於中南市這樣的大市,這樣的重要交通要衝重地,中央領導也都來過,至於省裡的領導特別是省委書記、省長每年至少也會來一兩次的。但像方之路所說的隆重接待儀式,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俗話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本來,穆幹生還想問問盛國華這次中南之行需要市委組織部作些什麼準備的,看到方之路總是嘮叨個沒完沒了的,穆幹生也就裝聾作啞了。
直到方之路自己也感得沒有什麼新鮮內容了,似乎發現他現在還在穆幹生的辦公室,站起來往外走去,到了門口,又回過頭,說:「幹生,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穆幹生看著方之路,有些莫名其妙了,兩人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方之路居然還要讓他到他的辦公室去,穆幹生覺得方之路這個人太難以琢磨了!
穆幹生跟在方之路的身後,進了屋,方之路連看都沒看穆幹生一眼,卻先打起了電話,電話一接通,就似乎對暗號一樣,穆幹生雖然聽不懂全部內容,但他感覺到其中的重要內容是說盛國華當上了省委常委,他懸著幾年的一顆心落地了。穆幹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沒地方躲。
方之路終於放下電話,說:「幹生,關於市民政局領導班子的事,我應該和你通個氣。」方之路坐到椅子上,看著穆幹生,「我覺得剛才在你辦公室說這事的場合不對,所以,讓你到我辦公室來。」
穆幹生更加不明白方之路是什麼意思了,方之路是市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而他穆幹生是市委組織部分管幹部工作的副部長,他們兩人談工作怎麼說場合不對呢?現在還是他們兩個人,只是從他的辦公室換到方之路的辦公室,這兩個場合有什麼差別呢?
「郭進斌這個人看來確實不行。」方之路說,「那些問題不說,領導能力也實在不行,你看,那麼多中層幹部,那麼多縣區的局長居然聯名舉報他。」
穆幹生看看方之路,不知道方之路到底對郭進斌是什麼看法,他不明白,難道郭進斌領導能力強,那些貪汙受賄就能原諒嗎?
「所以,市委打算讓市政協副秘書長舒必勤去當局長,舒必勤上任後,民政局的領導班子和中層幹部要進行大調整。」方之路咬了咬牙,狠狠地說:「一個領導,尤其是一把手,沒有一定的魄力,沒有狠勁,殺勁,誰還怕他。」
穆幹生看著方之路,越發覺得他不像一個市委副書記、組織部長。而是像一個目不識丁的山寨老大。他認為一個堂堂一千萬人口大市的組織部長如此粗魯和草率,怎麼能管理好那麼多縣處級領導幹部呢?他感到莫大的悲哀!
說到舒必勤,穆幹生的心裡突然沉重起來。
對於舒必勤這個人,穆幹生並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但是關於這個人的歷史,穆幹生知道的並不少。說起來舒必勤曾經也風雲一時過,那時穆幹生還是一個剛剛大學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尚未出道,而舒必勤已經是全市最年輕的縣長,穆幹生那時並不認識舒必勤這個人,可是在他心目中,舒必勤的未來不光是縣委書記、市委書記的角色,他是中南,或者說是全省的一顆燦爛的政治明星,說不定將來能夠走出中南,登上部省級高階領導幹部的崗位。就在舒必勤即將越過縣委書記的重要階梯,躍上副市長的寶座時,據說,省委提名舒必勤為中南市副市長的檔案已經到了中南,只待市人代會上走形式。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舒必勤和一個現役軍人營長的妻子通姦東窗事發。那天夜裡,舒必勤和那個營長之妻在家裡偷歡,那個營長晚上十點多鐘突然歸來,抓了個現場。更荒唐的是,兩人男人居然扭打起來,營長氣憤之下,操起水果刀,猛地向舒必勤刺去,這時,營長老婆一把撲向丈夫,誰知營長手裡水果刀已經刺了出去,老婆只穿了內衣,水果刀刺進了老婆的腹部。送醫院又耽誤了時間,女人因大出血搶救無效死亡。自然營長是逃脫不了軍事法庭的審判,而舒必勤的副市長自然不可能再當的了。那個營長判了無期,可他不僅委託律師死死咬住舒心勤,而且當時部隊也派出兩名幹部,坐在中南,要求嚴懲舒必勤。舒必勤犯了通姦罪,而且是破壞軍婚。但他在省市兩級都有人為他說清,事情拖了兩年,舒心勤也被晾在不見陽光的地方,自然縣長也當不了。兩年多之後,也不知道是哪位大權在握的掌權者在睡夢中又夢見了還有一個舒必勤被晾在那裡,晾得不死不活的,突然讓他悄悄地到市政協任辦公室任副主任,括號裡還有正縣處級幾個字。自然中南官場上不少人已經把這個曾經的風雲人物遺忘了,現在又把他重新啟用,但這卻是一個有職無權的崗位,並沒有多少人去關心他。而這時的穆幹生已經出道當上了鄉黨委書記。
舒必勤經歷了這個政治上的重大挫折,並不甘心政協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又過了兩年,又由辦公室副主任變成了副秘書長。
有一次在一個飯局中,舒必勤和穆幹生坐在一塊兒,舒必勤不僅一杯又一杯地給穆幹生敬酒,還一個勁地討好穆幹生,說穆幹生年輕有為,將來必定是中南上空的一顆燦爛的星星。自那次之後,舒必勤不僅常常跑到穆幹生辦公室去套近乎,每年中秋,春節期間必定提前登門,從高階香菸、名酒、以至發展到送購物券,有一次居然給穆幹生送了一塊瑞士名錶,價值兩萬多人民幣,穆幹生好不容易才退還回去。
「對於舒必勤這個同志,你比我瞭解」,方之路說,「你說,一個縣長,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想找他點叉兒,無非是經濟上和生活上,經濟上找不到,就在生活上,當時涉及軍婚,否則那算什麼事!組織上對一個領導在政治上是要負責任的。這些年來,組織上對他是不公正的,要不是因為那點事,舒必勤現在恐怕早已是市委書記以上的領導幹部了。」
「可是正是因為那件事,斷送了一條人命!」穆幹生說,「當年不是省市有人竭力為他開脫,恐怕是要判刑的。」
方之路搖搖頭,說:「老穆啊,話不能這麼說,歷史是不能如果和假沒的,我們必須遵重事實。而且,我們黨的一貫原則是實事求是,允許改正錯誤的。」
聽了方之路的一番話,穆幹生覺得自己真的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了。一個幹部,有了權,就可以顛倒黑白,是非不分?難道組織上當時對舒必勤的處理和任用都錯了?難道舒必勤破壞軍婚不應該處分?穆幹生覺得自己像吃了死蒼蠅一樣的難受。
對於舒必勤這樣的人,如果是按照以往市委、市委組織部用幹部的慣例,在部務會上,穆幹生一定會堅持自己的看法,無論他的話有沒有作用,但他相信,不僅部長會慎重考慮,而且連書記也會進一步考察分析的。然而,方之路不僅聽不進別人的意見,甚至在許多幹部的問題上根本不拿副部長當回事。穆幹生知道,這就是現行幹部制度的弊端,不承認這個現實,就必然會碰得頭破血流。可是一想到方之路要重用舒必勤,他真的想直接去面見彭成仁。難道堂堂的中南市委就沒有說理的地方了嗎?
舒必勤出任市民政局長的訊息,不知道怎麼的,突然間就不脛而走了。機關裡的大小官員們幾乎把它當作茶餘飯後的佐料,人們議論的中心幾乎沒有什麼爭議,都說沒有方之路,不是方之路當中南市委組織部長,舒必勤這輩子也不可能被啟用。至於舒必勤和方之路之間的關係,小道訊息更是越傳越多。
也就在這時,穆幹生得到一個訊息,說舒必勤不僅和方之路是同鄉,而且兩人還是同一個村的,舒必勤的父親是方之路初中時的語文老師,做過方之路三年的班主任。為此,穆幹生偷偷地調來了舒必勤的檔案,又通過顧恆山瞭解方之路的具體出生地,完全證實了社會上的傳說。
這幾天,市委的主要工作全部集中在接待盛國華的工作上,希爾頓賓館南院的一號大樓全部空了出來,武警戰士已經到位,廚師制訂的選單也都經過審批。
原定盛國華是上午來中南的,上午市委突然接到通知,說盛國華上午有一個會議,改為下午來中南。
中午彭成仁和幾位副書記都在賓館就餐,下午兩點半鐘,彭成仁又召集幾位副書記開了一個短會,隨後讓其他幾位同志留在賓館等候,他帶著方之路,分別剩上兩輛轎車,又讓市公安局派出一輛警車,前往中南邊界地迎接盛國華。
盛夏的中南如同一個大蒸籠,田裡的玉米葉子被陽光曬得低下了頭,農民們都躲在屋子裡,下午三點多,正是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警車在前面開道,兩輛黑色轎車出了中南市區,很快就上了高速公路。轎車在中南邊境的公路邊上停了下來,彭成仁推開車門,頓時覺得如同進了蒸籠,方之路隨後從後面的轎車裡鑽出來,大步來到彭成仁的面前。
「彭書記,你還是到車裡等吧,外面在下火呢!」方之路說,「我給盛部長打個電話,看他們到哪裡了。」
「不,稍微等一等!」
方之路取出手機,這時,彭成仁的手機響了。
「喂!」彭成仁握著手機,「哦,卜秘書啊!我是彭成仁,你們到哪兒了?」
「彭書記,我們馬上就要進入中南了,大概不會超過十分鐘!」
「好的,我們已經在中南的交界地等你們了。」
掛掉手機,方之路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邊走到彭成仁的身邊,說:「彭書記,這天氣太熱,您還是到車裡去,外面實在叫人受不了。」
彭成仁抹了一把汗水,說:「老方啊!這種時候才是考驗我們對領導的耿耿忠心,躲在轎車的空調裡,領導來了,那叫怎麼回事啊!」
方之路笑笑,說:「是,彭書記說的是,那我們都接受一次嚴峻的考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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