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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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紀委的人跑到中南來幹什麼?」方之路的臉上飄過幾片雲彩,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穆幹生。「不可能吧,中紀委管的都是部省級以上的領導幹部,市裡的正廳級也就那麼幾個,也不屬於中紀委管啊!」

穆幹生顯得那麼坦然,微微一笑,注視著方之路的表情。

「我也是這樣想的。」方之路說,「據說是為高德建的事而來。」

穆幹生說:「方部長聽誰說的?」

「高德建只是一個處級幹部。」方之路說,「這其中肯定有問題,說不定是老高的兒子在北京通過什麼關係,私下裡找人跑來嚇虎人,裝腔作勢。」

穆幹生看看方之路,發現他突然間變那麼自信,不過穆幹生感覺到方之路有幾分不安,由此想到中南賓館發生的那些怪事,穆幹生不得不懷疑李士奇真的幹了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三天之後,中南市機關裡小道訊息滿天飛,都是關於中紀委來中南的種種傳說。又過了兩天,省公安局廳廳長管其志來到中南,接待管其志的只有市委書記彭成仁一個人。當然,管其志和彭成仁談些什麼,沒有人知道。管其志走後,市委召開常委會,彭成仁宣佈了省公安廳黨組和市委的意見,免去陸明前的市公安局長職務、提名任市人大副主任;免去李士奇市公安局副局長職務;市公安局長由省公安廳提名,另行安排人選。

雖然常委們對彭成仁宣佈的意見感到幾分突然,但大部分同志覺得這個決定還是正確的,只有方之路一時難以接受,他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市委組織部長,他現在是市委副書記兼任組織部長,市委決定任何一個處級幹部都必須事先經過他的,市公安局領導班子如此大的變動,他居然一無所知。

彭成仁講話之後,仍然讓常委們發表意見,方之路不像以往那樣有條不紊的了,睜大了小眼睛,說:「陸明前到市人大任副主任,這是常委過去議論過的,同樣,由李士奇任市公安局長也是既定方案,而且省公安廳也不和市委組織部商量,就免去他的副局長,這樣的意見太突然了吧!」

「老方,你還不瞭解李士奇的問題吧!」彭成仁說,「那你先別發言,這個人恐怕不僅僅是免職的問題。」彭成仁雖然沒有把話說完,但常委們都感覺到李士奇問題的嚴重性。

其實,這幾天中南上下已經到處傳說許多關於李士奇那些故事,有些細節已經不僅僅像小說,簡直像一部反特電視劇。說李士奇在賓館裡派了許多便衣,暗中監視中紀委同志,而中紀委調查組動了武警戰士,雙方雖然沒動槍,卻也交了手,還逮住了市公安局的便衣,供出他們受李士奇的指使。

這種小道訊息就像春天的寒流,一陣過去,就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轉眼間,夏天已經到了,對於中南一千萬人民來說,季節的變換都是在不經意中的,然而,穆幹生覺得今年又是不尋常的一年。中紀委的毛副司長走了已有三個月,高德建的案子依然沒有說法,更讓他奇怪的是市委組織部那位調來的副部長還沒動靜,傳說他調出的事也漸漸淡漠了。李士奇被免職之後也沒有說法,被晾了起來,沒有分配工作。而方之路仍然還像過去那樣,神氣活現地出入在市委組織部。

這天下午,穆幹生在市委大院內碰到羅霞林,倆人並肩走了幾步,羅霞林說:「幹生部長,郭進斌被‘雙規’了。」

穆幹生似乎並不感到特別的驚訝,但還是停住腳步,低聲說:「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九點半鐘。」

「市委領導知道嗎?」

「只有彭書記一個人知道。」

「工作怎麼辦?」

「書記會考慮的吧!」

「民政局怕是癱瘓了!」

「其實那個郭進斌早就該抓了!」羅霞林說,「不是中紀委他們發了火,恐怕還不會抓,有人保。」

「你不知道中紀委來人了?」

「後來知道的。」

「老高的事怎麼辦了?」

「馬上要宣佈了。」羅霞林說,「本來早就要放的,但高德建說不能就這樣放了,沒有個說法他寧願在裡面待著,中紀委來過幾次電話,賈書記捱了批評,市委領導也很惱火。為了郭進斌的事,賈書記也憋著一口氣。」

「也不能怪老高啊!這麼一個老同志,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把人家抓了起來,現在沒個說法,又放了,誰能接受得了?」穆幹生說。

「那個李士奇不是東西,為了自己能當上公安局長,什麼事都幹!」羅霞林說。

「李士奇現在怎麼辦的?」

「職務是免了,免職又不是處分。」羅霞林說,「沒事幹,還拿著副局長的工資。」

「免職固然不是處分,可是他畢竟是在市公安局副局長這樣的重要位置,總得有一個說法吧!」

「這事有些複雜,中紀委催得緊,恐怕免了職還不行,市委有人在保,我感覺到很難保得住,這個李士奇,幹嘛非要和中紀委的人對著幹!」

「羅書記,這事沒那麼簡單,高德建出來之後,他能放過那些人嗎?在裡面幾個月,就那麼白白的蹲了,老高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兩人邊說邊講,抬頭一看,到了組織部樓前的那棵老槐樹下,古槐樹枯枝已被綠葉掩沒,站在樹蔭下,頓時覺得涼爽而愜意。

「穆部長,你忙吧!」

「羅書記,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現在也不方便,再見,我們再找時間吧!」

中間只隔兩天,上午穆幹生剛走到組織部的樓下,就聽到市委大門口傳來鞭炮聲,他停住腳步看去,看不清大門口發生了什麼事,在市委大門口放鞭炮的情況並不多見。穆幹生見到的只有兩次,一次是彭成仁書記參加十七大回來那天,市委市政府機關組織人員夾道歡迎,燃放鞭炮。另一次是中南百年大慶,以市委市政府為中心到處燃放鞭炮煙花。而今天突然燃放鞭炮,而且響聲震天。穆幹生作為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當然不能回頭去到大門口看燃放鞭炮的原因,反而加快腳步,到了老槐樹下,聽到身後有人叫他,忙一回頭,見是組織部老秦。

老秦從腳踏車上跳下來,看看穆幹生,又回頭望著大門口。

「穆部長,高副部長出來了!」老秦說,「今天市紀委招開大會,宣佈高副部長當初‘雙規’是錯誤的,你聽,他的家裡人和親友用好幾輛高階轎車行駛在市委大門口,放了那麼多鞭炮。」

「真的?」

「我在大門口親眼所見。」老秦說,「看熱鬧的人非常多。」

穆幹生回頭看看,大門口還繼續鞭炮震天,他朝老秦笑笑,便向組織部大樓走去。

剛到辦公室門口,正準備開門,韓娟過來了。

「穆部長,市委五樓會議室有一個會,一定要去一名領導,其他領導都不在,我電話請示了方部長,他說請你去參加會議。」韓娟說。

「什麼內容?」

韓娟搖搖頭,說:「不知道,我還特地問了,他們沒說。」

「幾點?」

「九點半。」

穆幹生看看錶,說:「好,我準時出席會議。」

穆幹生進了辦公室,有些坐立不安,桌子上的電話響了,他懶洋洋地拿起電話,電話裡傳來了姐夫司進才的聲音。

「幹生,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姐夫,什麼好訊息?」

「我明天去省委黨校中青年幹部培訓班學習了。」司進才高興地說,「市委組織部說這批幹部三個月,學習結束後由市委組織部統一在全市範圍內分配工作。」

穆幹生還沒說話,姐姐已經搶過電話:「幹生,進才的事多虧你,尚書記這人真的不錯,我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姐,我知道了,你讓姐夫接電話。」

司進才說:「幹生,你說我聽著呢!」

「姐夫,在縣裡,一個幹部能提拔到副縣級,那是很不容易的事,你到省委黨校要好好學習,將來努力工作。」穆幹生說,「千萬要當一個廉法奉公,為群眾辦事的好官,一個地區,一個部門能有一個好官,那是那裡群眾的福氣。記住我的話。」

「幹生,姐夫知道,為官一任,造福四方的道理。」司進才說,「尚書記是一個優秀的縣委書記。」

「姐夫,你和姐姐千萬要記住,」穆幹生說,「在任何場合都不要暴露我和尚書記的關係。」

掛了電話,穆幹生覺得心裡很亂,並未因為姐夫的事給他帶來多少快樂,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命運,和尚生強相比,他的各方面條件都超過尚生強,而且他還比他小兩歲,憑他現在的感覺,他當縣委書記的可能已經微乎其微了。方之路已經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將要把他調出市委組織部,既然不會讓他去當縣委書記,那會讓他去幹什麼呢?穆幹生對自己的未來連一點底都沒有,憑他在官場這麼多年的體會,一個幹部對自己去向心中連一點數都沒有,這絕不是什麼好的現象,大凡一個幹部升遷或者將被重用了,再怎麼說也會有人透露點訊息的,在其中起到關鍵作用的人往往會在之前變著方式向當事人討好的。只有降職使用,或者被迫調離時,誰都不願意去做這個惡人。他想到方之路那天對他說話時的口氣和表情,顯然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訊號。

穆幹生坐了一會,想不出什麼頭緒,心情越發沉重起來,想到姐夫將去省委黨校中青年幹部培訓班學習,他似乎感到幾分欣慰。尚生強真的很不錯,給他這個面子。而他同時想到,省委黨校的這個班不可能沒有中南的幹部的,過去這樣的工作都是他一手組織的,除了市委領導和部長點名的人,有相當一部分是他根據各縣區和市級機關主要領導推薦的正科級幹部中反覆比較、權衡的。或者說,在這種時候,他這個市委組織部分管幹部的副部長還是能夠把一些科級幹部推到準副處的位置上去的。當然,誰都知道,一個鄉鎮黨委書記,縣裡的局長、主任,能夠有機會進入省委黨校中青年幹部培訓學習三個月,也就意味著副縣處級唾手可得了。而今天,他不僅沒了這個權,而且連一點訊息都不知道,可見方之路已經不把他當作分管幹部的副部長了。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了,穆幹生恍若從夢中醒來,心臟怦怦跳了起來,一邊看錶一邊說了聲「請進!」

「穆部長,開會時間到了!」韓娟站在門口說。

「好,我馬上就去。」穆幹生這才發現,九點半鐘已經到了。

穆幹生快步跑下樓梯,組織部辦公室離市委大樓不到百米,他便邁開大步,到了市委樓下,見還有一些機關幹部委辦局的領導正匆匆趕來,估計也是參加會議的。

到了電梯口,見市司法局長韓學平已經按過電梯鍵,穆幹生朝韓學平點點頭,韓學平發現是穆幹生,便說:「穆部長,高德建副部長被錯抓了,你說這叫什麼事!」

穆幹生笑笑,不過他知道他此刻的笑一定比哭還難看。

「剛才市委大門口真是熱鬧啊!」韓學平說,「人山人海,鞭炮足足放了半個小時。」

「噢!」

「你沒看到?」

穆幹生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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