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吧,都快十二點了。」穆幹生打了個哈氣,伸了伸腰說。
「哎,幹生,你說方之路真的會那樣,今天那個韓娟的丈夫,要是白天上班時間去辦公室鬧,碰上方之路,你們部長都在場,這可怎麼收場?」
「誰也說不準,最近一段時間我總覺得組織部要發生什麼事!」
「又來了,剛剛說了這句話。」鄧楠予說,「市委組織部的部長又不是你,發生再大的事與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組織部歷來被人家認為是讓人尊敬的部門,就像一個家庭,門風不能壞,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
晚上睡得遲,睡下去總是不踏實,恍恍惚惚到天明,天一亮,穆幹生揉了揉發脹的眼睛,趕緊起床上班了,進了市委大院,穆幹生加快腳步,不知道昨天晚上韓娟回來沒有,也不知道方之路今天是否上班,到了老槐樹下,在樹下站一會,好像要和老槐樹說幾句話似的。他惦念著辦公室,就加快腳步,上了二樓,走廓裡一片寂靜,各個辦公室一如既往,走廓的地一塵不染,鏡子似地反射出亮光,到了辦公室門口,穆幹生一邊取鑰匙,一邊注意一下方之路的辦公室,這時韓娟的辦公室門開了,出來的正是韓娟。
「穆部長早!」
「韓娟,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晚飯後。」韓娟猶豫了片刻,說,「穆部長,方部長說他今天回來。」
「噢!」
穆幹生沒有發現韓娟的情緒有什麼異常,夫妻之間已經鬧到這種地步,昨天晚上韓娟回來後,倆口子會不會發生衝突,穆幹生注意韓娟的臉,風平浪靜,這讓穆幹生懷疑這其中到底還有什麼令他想不到的情況。如果是在過去,準確的說是廖吾成當部長時,也許他會找韓娟談一談,瞭解一下他們夫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現在他怎麼也不能這樣做。韓娟的情況正常,他的心裡也就放了下來。當然,儘管吳大姐,老秦和肖洪書都還對昨天晚上韓娟愛人來組織部吵鬧的事提心掉膽,可韓娟一切如常,方部長還沒回來,組織部當然平靜如水。
現在的市委組織部,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只要方部長不在辦公室,人人都覺得沒事可幹,穆幹生剛接了郝瑩梅的電話,說中午請他吃飯,也算是提前拜個年吧。穆幹生死活也推不掉,雖然發生了選舉那樣的事,但是那些沒有根據的傳聞都是無稽之談,畢竟過去關係不錯,人家如今又當上了縣長,女人能官至正職縣長、市長、省長,那確實算個人物了,未來的前程真的不可估量,穆幹生只好答應中午參加郝瑩梅的應酬。既然是提前拜年,自然少不了要送禮的。往年的這個時候,像郝瑩梅這樣的關係,大都送兩條中華香菸,幾瓶茅臺五糧液,頂多再加上些當地的土物產。可今年郝瑩梅當上了縣長了,穆幹生想著這些煩人的事,隨著敲門聲,進來的人卻是高德建。
「高部長,坐!」
「幹生啊!」高德建笑笑。
兩人的這種稱呼已經習慣了,而且各自覺得既親切又尊重,尤其是穆幹生,他不像有些官場上的人,不僅喜歡到別人稱職務,甚至給別人打電話時也說我是某某長。而穆幹生覺得凡是稱他幹生的人,他都覺得別有一番親切,覺得自己年輕,至於職務,不因為別人稱呼什麼而決定的,中國人的習慣都去掉頭上的副字,可副職仍然不能變成正職。而他對高德建不一樣,因為高德建當縣委書記那會他才大學畢業不久,是一個二十多歲剛入道的年輕人。所以他對高德建的這樣稱呼,心裡覺得舒服。
高德建站著,他覺得兩人同在市委組織部工作,又都是副部長,坐下來顯得太正規,也太呆板,穆幹生當然也只好陪著高德建站著。
高德建隨手將一張紙條放在穆幹生的辦公桌上,說:「幹生,這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
穆幹生不知其意,拿起紙片一看,上面寫著兩個人名字:郝大東和匡乾坤。說實在的,穆幹生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穆幹生頭腦裡跳出兩個竭然對立的詞,一個是陌生,一個是熟悉。穆幹生在縣委組織部當了幾年部長,又到市委組織部當了幾年副部長,工作的主要內容是和人頭打交道,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名字太多太多,可從沒像此刻這樣奇怪。他盯著這兩個普通漢字組成的名字一直看著,在這一瞬間,穆幹生的頭腦裡亂極了。這兩個人的名字,是肖洪書查了那兩張銀行卡之後告訴他的,儘管肖洪書只說了一遍那兩個名字,可是穆幹生卻是深深地刻在腦海裡了,他相信,這輩子,直到死,也不會忘記這兩個人的名字。他並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或者說要想知道這兩個是誰,那是太容易的事,但他不想惹那個麻煩。可是,他反覆看著這兩個由普通漢字組成的人名字,這六個字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字寫得十分隨便,既不十分端正,也並了太潦草,穆幹生太熟悉高德建的字了,這字並不是高德建所寫,穆幹生的心臟幾乎達到了奔騰狂跑的程度。
「穆部長,幹生——」高德建覺得穆幹生突然間反常得讓他擔心,擔心他突然發作狂想症。
「哦,高……高部長,我突然……覺得有些頭暈……」
高德建笑笑說:「幹生,你是被這兩個人嚇的吧!你認識他們?」
穆幹生急忙搖搖頭,表情極為談漠:「不認識,不認識。」
「噢,我還以為認識他們呢!」高德建從穆幹生手裡拿過紙片說,「那我再問問老方,方之路,他說不定認識。」
穆幹生望著高德建離去的身影,他突然覺得高德建有些陌生起來。但同時,他又感到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即將爆發。
穆幹生把辦公室的門關了起來,頭腦裡出現了許多紙片,都是剛才高德建給他看的那樣大小的紙片,像雪片一樣在他眼前飛舞,漸漸地,那些紙片就變成了那兩個人,越來越多,像跳舞,像唱歌,又像吶喊,像發瘋。
直到手機響了,穆幹生才像從睡夢中醒來似的,懶洋洋地把手機放到耳邊,手機裡傳來女人的聲音:「喂,是穆部長嗎?你在哪兒?」
「嗯,是我,郝縣長啊!」穆幹生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我在辦公室。」
「穆部長,你忙什麼了,都十二點了,我在等你呢!」
「哦,我知道了,請你稍等,我馬上就到。」
穆幹生來到樓下,市委大院已經很少有人走動,他抬頭看看那棵老槐樹,此時正處嚴冬季節,老槐樹枝幹並無枯榮之別,他的心境突然有複雜起來,心裡卻有幾分靈感,雖無筆墨,倒也冒出四句詩來:芽杈奇特剩枯身,無復南柯夢裡人。只有深根生氣在,來年常放一枝春。
此時,司機都已下班,自然不便叫車,出了大門,往前走了五百多米,過了十字路口,穆幹生攔了一輛計程車,到飯店門口,下了車。
穆幹生進了大廳,一位年輕的女子迎了上來。
「穆部長,郝縣長在等你呢。」女子說,「穆部長工作忙啊,機關早已下班了。」
女子主動伸出手,穆幹生只好把手伸過去,這時他才想起來,這個年輕女人上次陪著郝瑩梅時見過一面,該是滸河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顧青玉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不是叫顧青玉,縣政府辦副主任?」
「穆部長真的好記憶力啊!縣政府辦副主任算什麼官啊!」
「不,那可是大權在握啊!」
到了包間門口,顧青玉推開門,郝瑩梅便迎了上來。
郝瑩梅的打扮似乎更成熟更漂亮了,髮型也有了變化,雖然還是短髮,但卻是精心整理過的,微卷的波浪貼著臉頰,臉上也略施粉黛,總之從髮型到衣服,都十分得體又不失嫵媚。
看來,吃飯是形式,只有兩個女人陪穆幹生。匆匆吃了飯,郝瑩梅請穆幹生上了她的車,到了穆幹生家的樓下,郝瑩梅說:「穆部長,過年了,我是你多年的部下,提前拜個年,送兩條煙,節日間招待客人。」
穆幹生本不想收她的東西,可是又找不出合適的理由,確實以往過年時,郝瑩梅都是如此。
顧青玉提著紙袋子,郝瑩梅說:「穆部長,我就不上去了,小顧陪穆部長上去吧!」
這時,穆幹生已經無路可退了,只好硬著頭皮上樓,萬一被鄰居看到,人家還不知道他又什麼貴重東西呢,只好讓自己從容一些,早早取出鑰匙,開了樓梯的大門,也不回頭,心想萬一碰上熟人,別人也未必知道身邊的女人是給他送東西的。
穆幹生上二樓,開了門,才回頭看看,這時顧青玉已經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她隨手把門關了起來,悄悄地把手裡的紙袋子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穆幹生說:「小顧,坐坐吧!」
「穆部長,不坐了,郝縣長還在下面等著呢。」
「小顧,那是些什麼東西?」
「穆部長,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只是兩條香菸。」
「小顧,你們千萬別讓我為難啊!」
「穆部長,中南這地方都興年前給長輩、給領導拜年,您何必那麼認真呢!」
穆幹生笑笑,心想顧青玉該走了吧,可看看她還是沒有走的意思,現在在自己家裡,他總不能趕人家走吧!
「穆部長,郝縣長想讓我到鄉里去當鄉黨委書記,以後的路子就寬一點了。」顧青玉靦腆得臉如紅布,「所以我想聽聽您的意見,請你給我參謀參謀。」
穆幹生的目光在顧青玉的身上停住了,他覺得這個女人的問題提得也太簡單了點,誰不知道各級黨的一把手無論是權力還是地位,發展前景都是無限廣闊的。許多市的市委書記都是省委、省政府的副秘書長提拔起來的,但是隻有到了市委書記的崗位上才能邁進副省級的門檻,同樣道理,縣裡的兩辦副主任不經過鄉鎮黨委書記,豈能提拔為副縣長或者縣委常委。除非當上兩辦主任,然而選拔兩辦的主任比鄉鎮黨委書記難得多。
「小顧同志,這個問題你還需要問我啊,你自己去琢磨吧!」
顧青玉紅著臉,還沒有走的意思。作為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穆幹生還很少這樣在自己家裡和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單獨相處,對於方之路的那些傳聞,穆幹生也曾經想過,作為一個已經官至副市廳級的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更沒有必要單獨接觸年輕的女人。難道那些傳聞都是空穴來風嗎?
「小顧,無論人們對官場上怎麼評價,怎麼看待,無論一個同志多麼想在官場上不斷進步,但是我都希望你走正道,不要學那些歪門邪道。」
「穆部長,道理是這麼個道理。」顧青玉笑笑,「可是誰又能知道在官場上每一個成功的人,他是通過哪些渠道不斷提拔的呢!但是我認為,無論通過什麼渠道,成功了就是勝利者。就像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有多少突然間富裕起來的大老闆,有沒有人問他的錢是怎麼賺來的?沒有,在人們眼裡,誰有錢誰有權誰就是成功人士。」
顧青玉這樣一說,穆幹生突然間感到無言以對了,那些有錢的民營企業家紛紛被推薦為全國、省、市、縣人民代表,政協委員,有誰問他們的錢是怎麼賺的,又有誰問他們曾經和現在都在幹些什麼。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穆幹生正要開門,門卻開了,穆幹生顯得幾分尷尬,妻子進了門,目光在丈夫和女人身上掃來掃去。
「你怎麼回來了?」穆幹生在慌忙之中說出一句極不得體的話來。
「怎麼啦,不能回來嗎?」
「不是,不是。」穆幹生立即調整自己慌亂的情緒,「這位是郝瑩梅縣長一同來的,是縣政府辦副主任小顧,顧青玉同志。小顧,這是我愛人,姓鄧,你就叫她鄧醫師吧!」
「鄧醫師,你好,郝縣長和我來給穆部長拜年的。」顧青玉說,「希望鄧醫師不要見外。」
「謝謝,坐坐吧!」
「不坐了,那我就告辭了,郝縣長還在下面等著呢?」
作者「大木」的其他小說
《市委書記在上任時失蹤》《組織部長》《執政者》《組織部長(全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