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幹生部長,咱倆今天都犯了組織部門的規矩了,這說明我們倆人雖然都身在組織部,但都還沒有修煉到家。」
穆幹生再也沒有說話,掛了電話,愣愣地坐在那裡,他忽然想到自己如今已經是堂堂一千一百萬人口的全省第一大市的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哪能隨心所欲,在組織部門工作的人,人人都知道「知道的不傳,不知道的不打聽。」可自己居然違背了這個原則,打聽省委研究的幹部,頓時全身一陣寒顫。
上午十一點多鐘時,廖吾成打來電話,告訴穆幹生,省委已經任命了新市委組織部長,穆幹生問是誰,廖吾成說他馬上回到辦公室再談。
下班前,廖吾成來了,他沒有去自己辦公室,直接進了穆幹生辦公室。穆幹生急忙讓座、倒水。廖吾成的樣子有點不同往常,盯著穆幹生看了半天,欲言又止。
「別客氣了,幹生,馬上就下班了。」廖吾成說,「幹生,省委決定由省委組織部研究室主任方之路任中南市委常委、組織部長。」
穆幹生顯得平靜而坦然,佯裝不知道這個訊息,說:「前段時間不是傳說省委組織部機關幹部處李東友處長來中南的嗎?」
廖吾成點點頭,說:「幹部問題,只要在沒有既成事實之前,任職檔案還沒下,都是未知數,有些情況你知道就行了,萬不可外傳。」
穆幹生看著廖吾成,他的臉上堆滿了問號,讓穆幹生突然間覺得陌生起來。
「半個月前,省委常委確實研究了幹部,而且是由李東友任中南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根本沒有方之路的名字。」廖吾成目光定在穆幹生身上,「方之路這個人不簡單,水有多深,沒人知道。」
「噢……」
「幹生啊,不是我……」廖吾成突然說,「組織部長是個特殊崗位,市委不一定做得了主,許多情況下都是空降的,希望你能理解。」
「廖部長,我穆幹生是那樣的人嗎?」穆幹生笑笑,「只是我覺得在您領導下工作受益頗多,學到許多東西,不知道您學習回來會如何安排!」
「那由省委決定吧!」廖吾成說,「你還年輕,依我看,有機會可以考慮從組織部出去,比如到市裡去幹幹縣委書記。」廖吾成拍了拍腦袋,「這件事也怪我,但我沒有想到局面會是這樣的,我一心想讓你……」廖吾成沒有說下去,停了一會,又說,「早該讓你出去當縣委書記,那樣對你下一步會有好處。現在成了這樣的局面,我真的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
穆幹生覺得廖吾成說的是真心話。雖然廖吾成話中有話,但一說到自己的事情,穆幹生自然有些難以開口。他豈又能不知道,他在市委組織部再幹幾年副部長,怕是會誤了自己大好的時光。到那時,下去當縣委書記過了年齡,直接提拔副市級不會那麼容易。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穆幹生拿起電話,原來是省委組織部蘆副部長電話,自然是告訴他明天新任中南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方之路上任,省委組織部長一行三人,送方之路到中南就任市委組織部長。
放下電話,穆幹生說:「省委組織部蘆副部長電話,明天方之路上任,省委組織部長盛國華親自來中南。」
「這麼隆重?」廖吾成笑笑,「這種隆重的護送領導幹部上任的辦法也應該革除。你看中央,省委書記上任也只有中組部副部長在大會上宣佈中央的決定,可是下面的風氣越來越壞了。」
「廖部長,你看過長篇小說《組織部長》(第二部)嗎?」穆幹生說,「賈士貞也是省委組織部派下來任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的,你看人家那個組織部長!」
「那是作者虛構的,作者實在看不下去當今那些領導就職的隆重場面,不過以此來諷刺、鞭斥如今的搞花架子的不正之風。」
「廖部長,你要這樣說,我說如今真的不如古人了,古代許多縣官上任只是自己帶著書童去上任,書童挑著行李,縣官步行。哪像如今的排場,就差讓當地官員舉著」肅靜、迴避「的牌子了。」
「我去辦公室看看,下午把辦公室搬清,老方來了,我不能還佔著辦公室。」廖吾成站起來往外走。
穆幹生跟在後面,說:「我讓辦公室派兩個人,你指揮他們怎麼整理。廖部長何時去省裡報到?」
「快了,聽說全省有十來個人呢,大家一起走吧!」
「廖部長,什麼時候離開一定告訴一聲,我們送送你。」
「好,謝謝幹生,以後工作多請教方之路,一個領導一個作風、性格。」
送走了廖吾成,穆幹生把門關了起來,說不清什麼原因,心情怎麼也好不起來,這些年來,一個地區,一個部門,工作搞不好,群眾自然怪領導,都希望換新領導,甚至都把希望寄託在新領導身上,可是新領導來了不久,大家又都大失所望。而這次他連希望也沒有了。其實,方之路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唯願那些道聽途說都是一些子虛烏有事情。應該相信省委,相信省委組織部,一句話,我們應該相信群眾我們應該相信黨。
今天的幾個飯局都被穆幹生推掉了,他實在沒有心情去應付那些無聊的飯局,可是到下午快下班時,肖洪書敲門進來後,先沒說話,只是朝穆幹生笑笑,穆幹生知道,他的意思是說早上告訴他省委派來的中南市委組織部長變化的事。
穆幹生扳著臉:「洪書,你的訊息靈通嘛!」
「聽說方之路找了北京的人,也是我們系統的。」
穆幹生站了起來,肖洪書沒挑明瞭也等於說得非常清楚了,他這回相信肖洪書的訊息可靠性。但他不願意再說這個敏感的話題了。他畢竟是領導,又是分管幹部的副部長。
「洪書,有事?」
「穆部長,滸河縣的郝副縣長讓我替她來請你,她不好意思直接打電話給你,怕你不給她面子。」
「郝瑩梅?」
「是啊,沒外人,都是十分信得過的幾個朋友。」
「今天幾個應酬都被我推了……」
「你要是實在不想去,我就告訴她,你真的有事,抱歉!」
「不,去吧!」穆幹生說,「這樣,下班後我先回家,我不想讓司機知道這些事,我打個車過去好了。」
「那怎麼行,你說個時間,我開著朋友的車,到你樓下接你。」
和肖洪書約好之後,穆幹生提前下班了,一進家門,小姨子鄧平予和妻子坐在客廳裡。
鄧平予比她姐姐小七歲,當年鄧家兩姐妹可謂兩朵鮮花,人見人愛,姐姐鄧楠予上大學時被冠以北方中醫藥大學校花。鄧楠予大學二年級時,不知道是什麼人發起的,在天津市十所高校搞一次空前的以省為範圍的大學生聯誼活動,在這次活動中鄧楠予認識了來自家鄉中南市的南開大學歷史系四年級學生穆幹生。那次聯誼會之後,追鄧楠予的男生少說也有一個加強連。穆幹生和鄧楠予相識後,不是穆幹生追鄧楠予,而是鄧楠予頻頻邀穆幹生見面。有一天鄧楠予約好穆幹生在一家小餐館見面,鄧楠予一進門,後面還跟著一個女孩子,容貌清秀俏麗,與鄧楠予並不相像,眉梢眼角藏著一股靈動的氣韻,蜜桃似的面龐總是笑意盈盈的,只是這個女孩子年齡明顯小得多。
原來這個女孩是鄧楠予的妹妹鄧平予,還在上中學。當時穆幹生還開了一句玩笑,說鄧家風水好,女孩子都如出水芙蓉。
那時鄧平予雖然還沒成熟,但卻已經有了大姑娘的模樣。在姐姐那裡住了兩天,她已經感覺到,姐姐深深地愛上了穆幹生。在少女的心靈裡,鄧平予不僅羨慕姐姐,而且不知不覺地埋下了心目中理想男人的種子,就是穆幹生那樣的男人,直到她上大學之後,她把自己選擇男友的標準定為穆幹生那樣的男人。後來凡是有人介紹,或是主動找上門的男人,她都會在心裡用人家的缺點和穆幹生的優點相比,轉眼間,她已邁過三十歲的門檻,有嫁不出危險,成了老姑娘了。因為這事,鄧楠予沒少指著鼻子說她古怪、不可理喻。自然鄧楠予並不知道妹妹心中的秘密。
鄧楠予大學畢業後放棄了留在天津工作的機會,毫不猶豫地回到中南市人民醫院,別人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為穆幹生畢業後作為選調先回到了中南市。她們的愛情並沒有多少懸念,如今已經有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兒珊珊。鄧平予在大學讀的是中文專業,大學畢業後,也義無返故地回到了中南。當年中南報社招聘記者,家人都說憑她的實力,肯定能考取,可她說不喜歡記者的職業,正在這時,市縣機關招考公務員,她居然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考入市民政局,如今已經是市民政局秘書科科長,現在也改為秘書處,叫處長。
穆幹生看看鄧平予,覺得女孩子不該在官場上折騰,不是他思想的落後,從工作角度來說,培養女幹部,這是各級組織部門的重要任務。可是他身為市委組織部分管幹部的副部長,他太瞭解如今官場了,官場太複雜了。他擔心鄧平予這樣的女人經不起官場上的勾心鬥角折磨。或者說不忍心讓這麼漂亮的小姨子浪費如花似玉的青春歲月。
「平予,今天怎麼有空了?」穆幹生說站在客廳裡,他原打算給妻子說一聲就走的,看到鄧平予,只好停了下來。
「怎麼,今天像客人,看樣子連坐都不想坐!」妻子說。
「他們這些人,天天有飯局。」鄧平予看看錶,說,「還沒到時候呀,部長大人,陪我們群眾坐一會行不行?」
姐姐結婚後,鄧平予自然對穆幹生改稱呼,叫第一次姐夫時,她覺得臉發燒心狂跳。穆幹生也拉長了臉,說:「什麼姐夫,叫得我全身都快痙攣起來了!能不能不要這麼俗!」
可是,大家為難起來了,小姨子不叫姐夫叫什麼?叫老穆,自然不行,那時穆幹生還不到三十歲,正是人家叫小穆的時候,可是別人能叫,小姨子不能叫,叫幹生,太親暱了,更不行,最後還是穆幹生表了態,說那就叫穆幹生吧!可不知為什麼,鄧平予每次不得不叫時,又都難以開口。直到穆幹生當了鄉黨委書記、副縣長、縣委組織部長,她終於有了稱呼,稱他職務了,但是穆幹生不習慣自家人稱職務。他說不許家裡任何人稱他職務。
這不,鄧平予又稱他部長大人了,穆幹生不高興了,說「平予,你能不能不這樣叫我好不好,一則,我是副部長,其次,我已經到了不惑之年,乾脆叫我老穆好了。」
「哎老穆副部長同志,請坐,我有重要事情問你!」
「虧你還是學中文的,又是老穆,又是副部長,又是同志。」穆幹生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什麼情況,我洗耳恭聽。」
「聽說市委組織部來了新部長?」鄧平予睜大雙眼說。
「對呀!明天就來上任了,你的訊息還很靈通嘛!」穆幹生不以為然地說。
「前段時間聽說你要當市委組織部長了,我對姐姐說,穆幹生,不,穆副部長終於修成正果,把頭上的副字給甩掉了,我們穆鄧兩家出了個人物了。」鄧平予撅著嘴說,「廖吾成這個傢伙不識人,這樣德才兼備的幹部不用,省委組織部的那些處長憑什麼?」
「鄧平予同志,鄧處長,千萬不能亂說,我們可是黨管幹部,你要具備最起碼的素質。」穆幹生說。
「得,什麼爛處長,明明是正科,非說處長,那你怎麼不讓我享受處長的工資待遇。」
穆幹生笑笑,說:「你倒是想得通,不像有些人,明知是科級,卻一定說自己是處長。」
「聽說這個姓方的本事大得很,省委常委都研究過了,可他去北京找了人,一個電話就把那個機關幹部處李處長提拔的名額給擠掉了!」
「平予,這些道聽途說的小道訊息,千萬不能傳,對你可沒什麼好處。」穆幹生認真起來了。
「我?憑我的學歷,能力,這樣說吧,得能勤績,當個縣委常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副縣長,民政局副局長,那是綽綽有餘!」
「不過幹生啊,人家都說,市委組織部管幹部的副部長提拔一個副縣處級幹部那是易如反掌的事。」鄧楠予說。
「當然,我要千方百計推薦一個副縣處級幹部,不是不可以,可是我推薦自己的小姨子,這話我怎麼開得了口啊!」
「你覺悟高,你知道祁黃羊內舉不避親的故事嗎?」鄧平予撅著嘴說,「等這位姓方來了,我去見他,毛遂自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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