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是,程可帷起身收拾起資料夾,宣佈會議改期,點名讓匡彬、丁忠陽、姜大明幾個人留下來。

眾人魚貫而出。程可帷叫劉廷新把情況詳細說一遍。

劉廷新的聲音裡還有幾分緊張,彙報說,幾分鐘前接到騰鰲國貿黨委書記的電話,剛剛上任的總經理慕鐵前被近千名公司員工挾持,遭受毆打,處境危險。公司另外幾個領導組織中層幹部前去營救,也被工人們打了出來。現在情況十分緊急。

匡彬等人聽罷,半晌說不出話來。作為一市一地的領導者,應對突發事件屬於常態性工作,但這樣的事還是頭一次遇到,所以幾個人第一反應就是,劉秘書是不是傳錯了話。

但是顯然劉廷新報告的情況沒有出入,姜大明的手機響了,當地派出所所長把電話直接打到他這裡;而這當口,市政府辦公廳主任也面帶驚慌地趕過來,顯然他們也得到了報告。程可帷當機立斷,吩咐在場的幾個人都跟著他馬上去現場,同時告訴劉廷新,立刻將情況電話報告省委辦公廳和省政府應急辦。匡彬命令辦公廳主任召集市信訪局、國資委、改革辦等相關部門負責人,第一時間趕到騰鰲國貿。坐在車裡,姜大明又用電話調動市局防暴大隊加派警力前去控制局面。

一向注意儀表風度的慕鐵前滿臉血汙地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精心焗染過的頭髮披散著半遮面部,那身價格不菲的喬頓西服被撕掉了釦子,像一塊破布裹在圓滾滾的身軀上。半小時前,他還是一副盛氣凌人威風凜凜的樣子,現在卻只有出氣不見進氣,兩隻浮腫的眼睛失神地盯著天花板,一條腿也被打斷了,奇怪地扭向旁邊。

慕鐵前是節前上任的。陪同他一起來的是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和市改革辦一位副主任,作為收購方,騰鰲集團董事長於先鰲當然也到會了。那天他們是與外貿公司原班子成員見面。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宣佈重新組建「騰鰲集團國際經濟貿易總公司」黨組織,原經理改任黨委書記;新的貿易公司由國有改製為民營後,人事任免便不再由市委負責,所以市改革辦副主任宣佈,經與騰鰲集團協商,新任總經理由集團董事會提名的慕鐵前擔任。隨後騰鰲集團董事長於先鰲嚮慕鐵前頒發了任命狀。

不曾料到的是,任免宣佈後,還沒等新任總經理作表態講話,原外貿公司班子成員齊刷刷提出辭職,會議頓時陷入尷尬境地。組織部那位副部長慌了手腳,急忙出來給上司打電話,一層層報告上去,小半天過去了,匡彬乘車趕到會場,一番疾聲厲色恩威並施,總算是把局面穩定下來。

慕鐵前深感自己此次就任很不受歡迎,於是便想靠鐵腕樹立權威,在第二天的全公司大會上公開揚言,慕某人來了,騰鰲國貿就是慕某人的天下,不聽擺佈的趁早滾蛋,哪怕他過去當過多大的官!這既是對全體職工的威脅,也是在指桑罵槐,發洩對那幾個撂挑子的班子成員的不滿。

導致暴力事件發生是因為今天早上慕鐵前發出的「總經理一號令」,他宣佈,全公司將裁減30%在崗人員,每人按參加工作年頭髮放一筆「工齡買斷金」,從此與公司不再發生任何關係;而留下的職工也將變國有身份為「合同制」,一年一簽約,公司有權隨時中止合同。檔案一下發,整個公司上下頓時炸了鍋,本來就對企業改制心存疑慮積憤已久的職工們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齊聚總經理辦公樓前,要求他收回成命,繼續執行當初職代會通過的改制企業職工待遇保障協定。慕鐵前顯然低估了這上千人心底蘊藏的怒火所能形成的威力,依然是一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口氣,不但不肯與職工代表面對面溝通,反而通過辦公室主任扔出一句話:接受條件的,重新籤合同上崗;不接受條件的,馬上捲鋪蓋走人!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大活人滿街都是,老子隨時隨地可以招到人。

衝突由此產生。「不給俺們生路,俺們也不能讓你好好活下去!」怒不可遏的職工們強行衝破辦公樓的電子門障,砸碎三層樓的所有門窗玻璃,到處搜尋慕鐵前,非要與他來個「同歸於盡」。直到此時,慕鐵前才意識到情況不好,一面躲進檔案室的鐵門裡,一面打電話向自己的「鐵哥們」求援。無奈他那幾個以往在酒桌上呼兄道弟的「哥們兒」不是正泡在桑拿裡,便是還酒醉未醒,沒有一個人及時趕到,等到他想起給110報警時,狂怒的人群已經強行撬開鐵門,在檔案櫃後面找到了這位狼狽不堪的總經理,不待他討饒便是一頓痛毆。幾百人你一拳我一腳,幾分鐘不過,慕鐵前便奄奄一息,命懸一線了。

程可帷一下車便看出問題的嚴重性。騰鰲國貿的大門已經被防暴警察團團圍住,但是大門裡面的工人人數更多,黑壓壓一片緊緊堵住進出公司的道路,他們人人手持鐵管、木棒、桌腿、橇槓等物件,連不久前剛剛安裝上的「騰鰲集團國際經濟貿易總公司」的不鏽鋼招牌大字也被拆為碎塊成了手中的武器。防暴警察們排成三角型,用盾牌組成人牆與工人們對峙著,做出隨時準備發起攻擊的態勢。面對面相距不到三米的兩大群體間氣氛空前緊張,彷彿一隻巨大的火藥桶,只要有一點火星便會發生劇烈爆炸,把這上千人一股腦化為灰燼。看到一溜小車停下來,人群中突然響起低沉的吼聲,繼而聲音越來越高亢——是《國際歌》,但工人們不是在唱,而是在呼嘯!隨即,幾張窗戶大小的白紙被舉了起來,淋漓的墨跡在陽光下閃著黑油油的光,像是在宣示著不可抗拒的強大力量,上面是一行刺眼的大字:

「企業改制都說好,我們工人吃不飽!」

標語,歌聲,像是兩個催化劑,給大門裡群情激憤的隊伍愈發增添了火氣,一陣陣口號聲突然響了起來:

「打倒貪官汙吏!」

「徹底剷除腐敗!」

「保衛國有資產,爭取生存權力!」

「共產黨愛人民,要為人民謀幸福!」

「……」

匡彬腮幫子一陣抽搐,臉色煞白,連聲說:「不像話!不像話!這不是把矛頭對著黨和政府來了嗎?」

姜大明一把抓下帽子,把在前面指揮的防暴大隊隊長叫過來,罵道:「真他媽的反了!催淚瓦斯帶了沒有?你們做好準備,給他來個強行驅散,把為首的壞頭頭抓起幾個來!」

大隊長尚未來得及答應,程可帷怒聲制止道:「胡鬧!沒有市委的決定,你們絕對不得使用武力,這是命令!」

他要求防暴警察集體後退十米,擺脫與工人緊張對峙的局面。大隊長答應一聲,跑去執行了。

程可帷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激烈的群體事件,事件的嚴峻程度大大超過他的想象,起初那一瞬間,他的大腦裡甚至一片空白。多年來,「穩定壓倒一切」成為各級黨委和政府處理各種衝突矛盾的不二法則,也是衡量地方官員執政能力的重要指標。gdp固然不能忽視,人心穩定社會和諧卻更為上頭所注重,一個地區,一個城市,哪怕是一鄉一鎮,只要形成一定規模的聚集性事件,不管原因何在,責任誰屬,領導者都要跟著背黑鍋的。假如出了人命,那就更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不少當官的丟了烏紗帽,並不是由於犯了什麼了不得的錯誤,而是因為處理突發事件不得力。有鑑於此,他對眼下這起事件的處置就必須周全考慮,縝密組織,儘量爭取把矛盾化解在可控制的範疇之內,力爭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縮小消極影響。

從市委出來這一路上,程可帷要求劉廷新一直保持著與省裡的聯絡。同匡彬等人簡單碰了碰意見,又聽從公司後門繞出來的原總經理、新任公司黨委書記介紹情況,他心裡有了基本主張,於是要匡彬再次接通省政府的電話。

匡彬把現場情況做了彙報,對方答覆道,已經請求了省領導,對這類不識大局、破壞改革、從小農意識出發不顧整體利益的非法滋事行為不能姑息遷就,必須嚴肅對待,堅決予以打擊。當然首先要做好思想工作,把少數挑頭鬧事的人與廣大不明真相群眾區分開來,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儘快平息事態,救出被困人員,及早恢復生產,保持社會穩定,避免給外界造成惡劣影響。

聽匡彬複述電話裡的意見,程可帷憤怒地猛拍了車門一下,罵道:「簡直是胡說八道!」

這個答覆是一通典型的官樣文章,大話連篇,沒有一點可操作性,唯一明確的是,同意濱州市動用警力強行驅散人群,把抗議活動壓制下去。但這恰恰是程可帷不想做的。按剛才公司黨委書記的話來看,令工人們如此衝動並釀成嚴重後果的原因在於公司領導者自身,雖然慕鐵前現在身處危險之中,但說他咎由自取並不為過,而且工人們提出的要求並沒有過分之處。在這種情況下,強力壓服只能是壓而不服,一旦反彈便會帶來更大的後遺症。何況動不動就把群眾說成「不明真相」,是程可帷很早就不以為然的。如果不是我們的少數幹部太混蛋,哪能有那麼多「不明真相」的群眾?這幾個字本身便是對人民群眾最大的汙辱。而這個電話答覆則赤裸裸地暴露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們僵化頑固的陳舊思維和官官相護的心理定式。

生氣也好,憤怒也罷,救人還是最緊迫的,省裡的指示這一點是正確的,人命關天,其他事都可以過後再談。於是程可帷下了最大的決心。他把匡彬、丁忠陽、姜大明和相繼趕來的市委市政府各委辦局負責人召集到一起,就在車前空地上開了個緊急會,做出唯一一個決定:向工人們宣佈,撤銷由騰鰲集團併購市外貿公司的方案,恢復原外貿公司各級黨政機構,恢復外貿公司所有員工原崗位原職級原工作原待遇,保留國有身份不變。騰鰲集團永遠不再介入外貿公司改制事項。下一步企業改革如何進行,要由外貿公司職工代表大會決定。

匡彬高聲表示異議,說外貿公司由騰鰲集團收購是向省長拍板的,市委做出這個決定,是不是欠妥?還是先向省裡報告後再說吧!

程可帷堅定地搖搖頭:「管不了那麼多了,事關重大,情況緊急,市委有臨機處置權。就這麼定了,如果做錯了,我來承擔責任!」

他把公司黨委書記招到跟前,向他複述了這幾條意見,讓他引領丁忠陽代表市委前去向工人們宣佈。黨委書記激動得雙眼盈滿淚水,連聲說:「程書記,程書記,您真是體貼我們工人啊!市委英明,我馬上去做工作!我相信,職工群眾一定會理解市委領導的良苦用心的。」

丁忠陽跟著公司黨委書記向大門前走去。程可帷靜靜地站在車前,市裡一干領導都站在他身後,幾十雙眼睛一齊投向前方。喧囂的場面漸漸平靜下來,擴音嗽叭裡,丁忠陽一字一句宣佈了市委的決定。他的話音落下,人群忽然變得鴉雀無聲,但緊接著,便爆發出一陣猛烈的掌聲、歡呼聲,夾雜著金屬敲擊的哐哐聲響,整個外貿公司大院頓時成了歡慶的海洋。

「共產黨萬歲!」

不知是誰,帶頭呼起了口號,一時群情激昂,山呼海嘯,連空氣都彷彿變得充滿了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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