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鰲國貿的總經理慕鐵前還是沒能搶救過來,上任半個月便稀裡糊塗地送了命,對死者本人來說固然是不幸,由此而發酵出來的後續影響更是可怕。儘管官方媒體得到通知不得報道,但強大的網路力量卻是權力所控制不了的,一時間,各大入口網站上風生水起,議論紛紛,而且幾萬條帖子幾乎眾口一詞地支援和聲援工人們的舉動,甚至將其定性為「新時代的安源路礦工人運動」,體現了「咱們工人有力量」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程可帷面臨的壓力可想而知。新建成的大樓未及入住便整體坍塌,釀成中外建築史上百年未遇的醜聞,這件事尚未完結,又發生企業改制激起民變致死人命的慘劇,這也是多少年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人民群眾與黨和政府的對抗行為,似乎要有意對他這位新任市委書記的執政能力進行一次臨場考核。不過程可帷的頭腦一直是清醒的,這也是他的一個優點,越是身處複雜環境心裡越能保持一份定力。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能慌,全市幹部群眾都在盯著市委和市委書記,在這樣的緊急關頭,處變不驚,鎮定自若,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無形的影響力。
騰鰲國貿工潮危機解除後,程可帷當天便安排丁忠陽率工作組進駐外貿公司大樓,全面接管已經處於癱瘓狀態的公司黨政工各項工作,與此同時,根據初步調查,又命令姜大明將直接參與毆打慕鐵前的幾個骨幹分子臨時予以拘留,以備進一步審查詳情。對慕鐵前的身後事則交給匡彬負責處理。這幾個應急措施做完後,他主持會議研究了向省委省政府彙報的口徑,明確提出中止外貿公司的出讓程式,在保持企業所有制不變的前提下,由政府先行注資盤活資產,幫助這家有半個世紀歷史的國有老企業重新站起來,至於下一步的改制問題,待時機成熟另行研究。
騰鰲國貿事件給省裡的震動也不小。第二天,剛剛升任副省長的魏東便率隊來到濱州,名義上是調查研究,實際是實地考察事件的詳細經過,並代表省委省政府指導濱州市處理善後。
濱州市大街小巷都籠罩在一片怪異的氣氛裡。表面上看,人們照常上下班,市中心依舊車水馬龍,海邊吹來的風還是那樣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腥鹹氣息,銀杏樹的葉子仍然像往年春天一樣吐出鵝黃色的嫩芽,但人們心底的不安卻隱隱能夠看得出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流言也開始在私下裡流傳。
「聽說了嗎?那個8號樓,註定是要倒的。」
「怎麼知道?」
「13層,你知道13在國外是個最不吉利的兇數!蓋樓哪有蓋13層的?」
「瞎說!那樓號還是8呢,多吉利呀!」
「吉利什麼?8可是兩個4!4不是死嘛,還要死兩次。這不應驗了?大樓‘死’了,姓慕的也死了!」
當然這些荒誕不經的市井閒話不可能在機關幹部當中交流,市委市政府兩個大樓裡的工作人員個個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平靜,幾乎沒有人涉及這方面的話題,各項工作也都井然有序地照常進行。但人人能察覺得到,表面的平靜後面,很可能有一場強烈地震正在暗中蘊積能量。
魏東在濱州一住就是四天。
矛盾在最後一天暴露出來了。
市裡幾大班子的主要負責人意見嚴重不一致,這令魏東感到意外。看了濱州市委給省裡打的報告,他以為程可帷在主導這件事的處置方面已經取得班子裡的共識,而個別交談後他才發現,事情遠不是那麼回事。
匡彬毫不掩飾地反對剝奪騰鰲集團對外貿公司的收購權。在他看來,已經煮熟的一鍋飯,沒有必要徹底倒掉,慕鐵前事件無非說明騰鰲集團選人失宜,只要換一個身段柔軟點的當家人,能與外貿公司原有職工搞好關係,矛盾也就解決了。而中止收購程式,等於推翻了早先地委和行署確定的「國退民進」方針,是改革程式上的一種倒退,嚴重點說,是背離中央精神的。
「中央一再強調,改革可以犯錯誤,但不允許不改革,作為一級黨委,一級地方政府,我們不能和黨中央唱不同的調子!」
他言辭鑿鑿地做結論道。
魏東感到他的話有些危言聳聽,卻沒表態。他又找來哈文昆談話。
哈文昆的觀點比較客觀,對程可帷處置騰鰲國際流血事件的措施給予了極高評價,認為在當時情勢下,非如此不能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機,這也給以後各級幹部處置突發事件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範例。但說到外貿公司下一步如何生存問題時,他的態度卻與匡彬大同小異,明確反對程可帷的思路。
「改革是一場攻堅戰,市外貿公司改制便是這樣一場攻堅戰,是在啃一塊硬骨頭。阻力大,表面上看是不同社會群體對待利益再分配的態度問題,實質上卻反映了舊的傳統觀念還有強大市場,而這些舊觀念正是改革的物件,不解決觀念問題,改革必定要半路夭折。再說了,決定由騰鰲集團收購外貿公司,是前任地委做出的決策,可帷同志到任之前便已經著手運作,主要考慮的是扶植本土經濟的問題,我認為這具有方向性意義。如果輕易否決,將置原地委於何地?至少說明我們在改革問題上沒有堅定目標,缺乏自信,進退失據。」
姜大明則公開表達出對程可帷的不滿,認為這個市委書記照前任老書記哈文昆比較起來,專斷,不民主,很少與下邊幹部交流,甚至與副手也缺乏溝通,體察下情不夠,對市情民意不瞭解,提思路做決策好衝動。
「這麼大的事情,關係到企業性質和長遠發展,他怎麼可以一拍腦門就決定,根本不徵求我們這些在場的人的意見,連匡市長的話也聽不進去。這回好了,一個很科學很周全的改革方案,叫他一句話給吹了,一切都又回到起點,需要從零開始了。說句難聽的話,魏省長,濱州改革這下子可是一步退回了十多年啊!」
姜大明做出一副杞人憂天的樣子。
魏東又和張嘉緱、丁忠陽等班子成員談了話。張嘉緱早年在魏東手下工作過,這次能到濱州擔任常務副市長,更是靠魏東一手提攜,所以能對老上級說一些心裡話。他坦承這位新來的程書記是個很有事業心的人,為人處事正直正派,肯於擔當,就騰鰲國貿的臨機處置來看,把握得也很有分寸,幾句話,一個決策,便把已經瀕於爆炸臨界點的危險局勢化解了,不能不說這是個很成熟的領導者。
「你認為程書記提出的下一步方案可行嗎?」魏東問。
「從濱州的大局看,當然是目前唯一能夠行得通的方案,而且也有強大的民意基礎,不過……」張嘉緱笑了笑。
魏東疑惑地望他一眼。
張嘉緱挑明瞭其中的因由。
「由騰鰲集團入主外貿公司,這個主意雖說是原先地委和行署提出來的,可最終是向省長親自拍板決定的。否定了這個方案,就等於否定了向省長。我是替領導著想,您總不能以副省長的身份推翻省長的決策吧?」
「那倒未必,服從真理嘛,我問心無愧。」魏東淡淡地應了一句。其實張嘉緱的提醒點到了魏東的心病。在這之前,匡彬和哈文昆都有意無意地向他暗示向省長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他始終沒做反應,但從心底說,張嘉緱的話也正是他一直在考慮的。
魏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濱州市幾大班子的主要成員態度明顯對立,比如丁忠陽,一上來就直言不諱地為程可帷掙口袋,一力支援程書記到任後採取的各項舉措,特別對處理騰鰲國貿事件的決策讚不絕口;還有幾個班子成員也高度評價程可帷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而哈文昆、匡彬和姜大明等人卻不是這樣看。這種反差極大的不同反映使魏東切實感受到程可帷開展工作的困難程度。都說程可帷是個強勢人物,表現得很硬氣,難於通融,但就實際情況看,他在濱州市的權威遠還沒有樹立起來,老臨海那夥人的勢力和能量對他形成極大的挑戰,這一點,從這次調查一開始,魏東便感受到了。本來他沒有考核班子的任務,但在與當地幹部接觸過程中,卻無意間使談話變得像一次對程可帷個人的階段性考核,而「強龍難壓地頭蛇」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地在他腦海裡出現。
對比市裡四大班子的態度,外貿公司上上下下卻把程可帷看做是救苦救難的「大救星」,感恩戴德不已。昨天下午,公司黨委書記帶著幾個幹部主動來到鯨鴻賓館要求面見魏東,除了表達對程可帷的擁護支援外,更是懇求魏東向省裡反映公司千餘名員工的心聲,希望市裡能夠加大資金投入和政策扶持的力度,幫助公司渡過難關,重新恢復生機。如果國家投資不足,職工們寧願自發集資入股,也不能讓外貿公司這塊金字招牌變顏色,成為私營企業主的囊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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