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這才抬頭望望他。不到兩個月,這傢伙變得又瘦削又憔悴,全然沒有了在國內當總經理時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兒。她打個響指,叫來白衣黑馬夾繫著蝴蝶結的男侍者,叫了一瓶斯丹達名品伏特加。

賈偉達給自己斟上,一口下去半杯,長出一口氣。見石榴不開口,忍不住又罵起來。

「你們他媽的在國內花天酒地,把我老賈發配到這裡,成天躲在那座小木屋裡不見天日,七八天沒個人搭理,名義上是總代表助理,屁!代表處裡哪個人把我當盤菜了?你來了正好,跟老闆說說,死活這回我得回去!別人捅的婁子,憑什麼要我來背黑鍋?」

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還要往下說,看到石榴那雙淡藍色眸子冷冷地盯著自己,便知趣地住了口,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在電話裡他可以撒潑,面對面坐著,他對這個冷豔的混血女人還是有幾分怵意。

「不讓你回去自然有不讓你回去的道理,這是為你負責,也是為公司負責。你想想,幾十條指控都加在你身上,回去之後,你還有生路嗎?不掉腦袋,也要在監獄裡蹲一輩子!哪頭輕哪頭重,這點賬你還掰不開?」

「那些指控哪條能落在我姓賈的身上?別把我逼急了,豁出去來個魚死網破,大夥兒全栽進去!」賈偉達氣急敗壞地說。

石榴冷笑一聲:「魚死網破?你要把公司搞垮了,老闆能饒了你?就算你能跑掉,老婆,孩子,她們以後還想好?」

賈偉達呆呆地盯著酒杯,忽然伏桌上哭起來,身子劇烈顫抖:「我回去……就是想看看女兒……這兩個來月,我想她想得,想得都……都要瘋了!好幾次,好幾次我做夢,做夢……夢見她在學校裡被,被人欺負……說她爸爸是,是個逃犯……」

石榴任由他啜泣,過了一會兒,從手袋裡拿出一疊照片,甩到他眼前。

「小佾很好,我經常去看望她們娘倆,孩子不像你想得那樣,過得很開心。」

賈偉達迫不及待地撕開裝照片的紙袋,取出女兒的照片,貪婪地一張張仔細看著,慢慢地,眼眶又紅了。

「小佾,好女兒……爸爸對不起你……」

石榴起身,扔下一疊鈔票,這是一萬美元。

「自己照料好自己吧,缺錢了就開口說話,該讓你回去,我會告訴你的,不過現在不行。姜大明說,你已經被上網通緝,只要在國內一露面,馬上就會成為落網的魚蝦。」

看著賈偉達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石榴忽然冷冷補上一句:

「而且據老闆說,新來的市委書記正在追查白專員死亡的案子,這意味著什麼,我想你心裡比我清楚!」

「真的?!」賈偉達剛剛平靜一些的面孔一下子又變得煞白,聲音竟然顫抖起來。

賈偉達的反應令石榴愈加確信自己的猜測有道理,其實她這句話不過是敲山震虎,白逸塵事件的底細她並不清楚。

身為於先鰲的養女,位居騰鰲集團「四大金剛」之首,又被老闆作為接班人培養,石榴在公司內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一不二的人物。近一兩年來,於先鰲授權她處理集團日常事務,大小事情基本都是她來拍板。但石榴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於先鰲始終不曾向她交底。比如自己的身世,於先鰲每次都是語焉不詳,有時候問得緊了,他便打著哈哈說,女兒,老爸不會把秘密帶到地下去,該你知道的時候一定會告訴你,但現在你知道得太多,沒有好處。問起親生父母,於先鰲只告訴她,爸爸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而媽媽是俄羅斯人,生下她後便隻身返回了俄羅斯。由於不瞭解內中的前因後果,石榴一度對親生母親暗生恨意,認為她無論有什麼理由也不應該把自己的女兒扔下而遠赴異國他鄉。不過隨著年齡增長,她對母親當年的無奈之舉開始有了一定的理解。

石榴天性豪爽外向,看上去性格冷傲,敢愛敢恨,不像小家碧玉式的女孩兒那般多愁善感,似乎是個沒有心計不藏私曲的人。其實這只是她的外表,私底下,她對許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見解,特別是受命主持騰鰲集團日常業務以後,變幻莫測的市場風險,刀光劍影的商務折衝,爾虞我詐的人際交往,每一天都在磨礪著她的神經,使她一天天成熟起來,對社會,對人生,對親情,都有了與普通人迥然有異的認識,這種成熟甚至超過了她的年紀。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石榴逐漸意識到,於先鰲雖然已經決定要培養自己成為這個商業帝國的女王,卻並沒對自己完全敞開心扉,至少在心底某個角落裡,多多少少還有一些秘密不想讓自己知道。譬如他與老大的關係,兩人何以結成那樣一種難以說清道明的離奇關係,這種關係始於什麼時候,在這種關係中,彼此的利害糾結是什麼,石榴左思右想也琢磨不透;再譬如白逸塵死亡事件,按說作為一個民營企業主,於先鰲完全沒有必要關心這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但他卻好像自始至終在跟蹤著這件事的發展,而在石榴面前卻又不肯表現出來。石榴記得哈蘇莫來鰲宮索要四十萬元買車錢那天,姜大明來了。於先鰲找藉口把石榴支開,但石榴卻在門外聽到兩人的對話。

姜大明說:「老大讓我告訴你,還是想辦法把姓賈的處理了為好,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於先鰲似乎不以為然,答道:「沒有那麼嚴重吧?我把他發配到那個地方,閻王爺都找不到!8號樓的事我和匡市長談過,損失應該由市政府埋單,不過如果市長實在為難,那就記在騰鰲集團賬上好了,不管多少錢,我都認了。等把這邊的事擺平,過個一年半載,誰還記得追究他的責任?」

姜大明說:「哪有這麼簡單!老大說,新來的那個主兒盯上白逸塵那件事了!」

於先鰲笑道:「我看老大有點草木皆兵了!」

姜大明憂心忡忡的聲音:「當初姓賈的在莫斯科時,可是他給白專員買的藥啊!」

……

當時石榴就意識到,安排賈偉達偷渡出逃,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在塌樓事故中負有首要責任,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但於先鰲為什麼也熱心於這件事,她卻想不明白。

此刻看賈偉達臉色大變,她知道這才是他心底最大的一塊病。

的確,這是一個賈偉達不敢為人道及的秘密。一年前,賈偉達接到集團調令,由駐俄羅斯貿易代表處總代表任上回國擔任新成立的鯨龍房地產開發公司總經理一職,正在打點行裝,忽然接到姜大明的電話,委託他購買一批藥品和針劑。具體藥名今天賈偉達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但後來聽說其中治療糖尿病的藥劑被轉送給行署專員白逸塵,而白逸塵用著效果很好,還有意讓駐俄商務協調辦繼續採購,當時他還有些得意。誰料時間不長便傳出白逸塵因用藥不當而暴卒的訊息,事發當晚,姜大明把賈偉達找去,說是那批藥有問題,他這個購買者恐怕難逃干係,出於對他的保護,姜大明要求他對這件事守口如瓶。賈偉達出了一身冷汗,連連點頭,對姜大明感恩戴德。不過事後他反覆琢磨,怎麼也想不通用著好端端的藥劑怎麼突然會致人死命!他隱隱約約意識到,那些當官的之間在這起死亡事件中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不敢把這個疑問提出來,只能按照姜大明的吩咐去做。本來一年多過去了,事情似乎已經風平浪靜。可是現在如果真像石榴說的那樣,新市委書記追查這起案子,那麼那些人必然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推。假如的確是因為藥劑問題導致白專員身死,那自己可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以姜大明那些人的為人,他們是不會出面替自己開脫的。

想到這裡,賈偉達頓時委頓下來,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倒著伏特加酒。

天,黑透了,風捲著雪花撲打著咖啡屋外面的百葉窗,發出淒厲的尖嘯聲,令人心裡一陣陣發冷。


作者「李國徵」的其他小說

後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