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涅瓦河白皚皚一片到處銀裝素裹,這座與義大利威尼斯齊名享有「水城」美譽的沙俄舊都——聖彼得堡,此刻卻顯得那樣古板單調。裝飾華麗的馬拉雪橇在冰面上飛快掠過,遠處岸邊停泊著與這座城市同樣有名的「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像一位滄桑老人沉默地注視著帶著敬仰的目光從它身邊經過的中國遊客。
第一座雪橇裡坐著哈文昆和伏蓮依娃。濱州市經貿考察團在莫斯科的洽談任務結束後,按照慣例,東道主安排客人到各地轉一轉。通常這樣的「考察」都很輕鬆,因為主要談判專案雙方主管部門事先商洽得差不多了,領導到場不過是履行簽約手續而已,多數考察團成員關心的是食宿條件怎麼樣,能到什麼地方開開眼界,返程時能帶回哪些土特產。哈文昆率領的這個團也不例外。其實真正用於商務洽談的時間只有一天多,後來的三天都是在莫斯科遊覽觀光,昨天來到聖彼得堡,計劃在這裡再逗留三天。伏蓮依娃親自陪同他們飛來這座俄羅斯第二大城市。
聖彼得堡的冬季漫長,每年十一月中旬便進入結冰期,一直要到次年的四月中下旬。伏蓮依娃說,冬天的景緻雖然不如夏季,但也有好處,那就是遊人相對較少,在每一個地方都可以從容地安排自己的行程。她領著眾人遊覽了著名的冬宮、斯莫爾尼宮、普希金城、喀山大教堂,登上「阿芙樂爾號」巡洋艦,還在馬林斯基劇院欣賞了一場美輪美奐的正宗俄羅斯芭蕾舞。明天考察團就要啟程回國,利用最後一個下午,她又提議讓大夥兒到涅瓦河上親身感受一下俄羅斯著名民歌「三套車」的意境。
一溜五輛豪華雪撬首尾相銜在寬闊的冰河之上賓士,每輛雪撬都由三匹高頭駿馬牽拉,馬的脖頸下一串串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伴著馭手甩動長鞭的炸鳴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出很遠。外面氣溫足有零下二三十度,但雪撬裡卻溫暖得很,雪撬四壁和乘客頭頂、腳下,都是厚厚的絨氈,而且還有一隻微型熱風機懸在後窗處。哈文昆和伏蓮依娃對面而坐,石榴坐在後窗下充當翻譯。她是伏蓮依娃親自點名叫到這輛雪撬上來的。
看著馬匹拉著雪撬歡快前行,石榴不禁輕聲哼唱起來:
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
冰河上跑著三套車……
聲音舒緩而憂鬱,很是動聽,伏蓮依娃不禁向她投去一個讚許的微笑。石榴轉著淡藍色的大眼睛想了想,忽然不唱了,問伏蓮依娃說,這首歌我從小就會唱,可是唱來唱去,卻一直也沒弄明白,歌名為什麼叫《三套車》,歌詞裡明明唱的是「這匹老馬」呀,另外兩匹呢?
伏蓮依娃聽罷,也哼起這首歌的旋律,然後大笑起來,摟過石榴誇獎道:
「這的確是個問題。你可以給我們的普京總理寫封信,問問他是怎麼回事。」
哈文昆也覺得有趣,不由得笑了起來。
在莫斯科時,哈文昆就留意到伏蓮依娃對石榴有著一份異乎尋常的關心和喜愛,原本他疑心這兩人以前認識,但通過觀察,他又發現似乎並非如此,因為看上去石榴本人對此也有些莫名其妙。
到達莫斯科的那天晚宴後,慕鐵前安排考察團眾人去遊覽著名的阿爾巴特步行街,伏蓮依娃說要親自陪伴哈文昆,拉著他坐進自己的超級賓利房車,不許石榴推辭,又叫她也上了車。這款房車哈文昆頭一次見到,高大而寬敞,不僅外型威風,裡面也極盡奢華,沙發、臥具、吧檯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部小電影機,車尾處更有衛浴設施。車子平穩前行,哈文昆興致勃勃地逐處參觀,待回到座位上,伏蓮依娃給他斟了一杯伏特加,笑著說了一句什麼,沒待石榴反應過來,她拍拍巴掌,通往駕駛室的那扇小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竟然是哈蘇莫!
哈文昆吃了一驚,脫口問道:
「你怎麼在這裡?」
「當然是我請來的。」不待哈蘇莫解釋,伏蓮依娃答道,「他是我在中國最好的合作伙伴,這次貴市前來洽談的所有專案,我都要經過他的‘大海風’去操作,他怎麼可以不來呢?不瞞閣下說,當初選擇代表團成員時,哈公子就應該是人選之一,畢竟他是‘大海風’的ceo哦!」
石榴翻譯完這段話,扭頭對哈蘇莫叫道:「你這傢伙總是這麼神神秘秘的,連自己的老子都瞞著,我們老闆肯定更要矇在鼓裡了!等回到酒店,姐姐再審問你,看看還有什麼貓膩沒交代!」
哈蘇莫哈哈笑著說:「石榴姐這麼說,可是冤枉小弟了。伏總說的是,本來這個考察團裡就應該有我一個位置嘛,就是老爸太原則,死活不同意。這回你們都看清楚了吧?不管多有油水的專案,哪個離得開咱‘大海風’啊?何況那裡的俄方股份都是咱伏總投資的呢!」
哈文昆承認伏蓮依娃的話有道理,作為「大海風」的法人代表,哈蘇莫是有資格也有條件加入這個考察團的。「大海風」的具體運作過程與細節他並不清楚,但這家濱州市唯一的風投公司,從成立伊始便經於先鰲牽線搭橋與「麗茲·卡爾頓」集團拉上了關係,並吸引了49%的股本,這個情況他是知道的,所以不管從公或私哪個角度而言,他也沒有理由去得罪這位身家巨億的俄方投資人。
調侃一氣,伏蓮依娃把話題引到與濱州市合作的幾個專案上。她表示,「麗茲·卡爾頓」集團有意接手聽濤苑的後續工程,與騰鰲集團聯手打造濱州市高尚生活社群。此事半年前雙方就有過意向,並且俄方已經在資金方面做了充足準備。聽說中方有關部門打算中止二三期工程的開發,將原有地塊改作它用。這樣做有違商業信譽,「麗茲·卡爾頓」集團很不理解。她說她知道議長先生曾經當過地委書記,根據前蘇聯的體制可以知道,黨的書記在決策上有著絕對的權威,希望議長先生能發揮自己的影響力,促成這項合作,否則,俄方的其他幾項投資都會因為中方失約而影響實施。
哈文昆聽出伏蓮依娃的話裡多少有些威脅的意味,心下暗自不快,但她說的又是事實,而且也有道理。沉吟一會兒,他轉頭徵求兒子的意見。
「伏總在濱州投資,按協議都要通過你的‘大海風’,你看現在的癥結是什麼?」
哈蘇莫說,原準備用於聽濤苑二期和三期開發的用地,是濱州市的黃金地段,騰鰲集團計劃在這裡開發建設歐式別墅區。但騰鰲集團的自有資金不足以承攬這樣大一個工程,所以才想到與「麗茲·卡爾頓」集團合作。不過聽說現在市裡有意改變前期規劃,準備在這塊地面建設安居房。那樣對房地產商來說幾乎沒有什麼賺頭了,騰鰲集團和俄方當然都不同意。按原意向拿到這塊地並且依舊進行高檔商品房開發,也是此次伏總投資濱州其他專案的一個前提條件。
哈文昆感到有些為難。騰鰲集團是他當地委書記十年間親手樹起來的一面旗幟,「大海風」風投公司又是兒子的實業,這兩個因素決定了他沒有理由不支援他們,何況無論騰鰲集團還是「大海風」,都與「麗茲·卡爾頓」集團有著密切合作關係。俄方手裡充足的硬通貨資源是濱州市各級官員各個招商部門都垂涎以待的,濱州市眼下最急需的就是錢,得罪了這個財神娘娘,就等於把送上門的錢袋子一手扔了出去,何況正像慕鐵前說的,這個娘們兒智商不是太高,花言巧語地哄好了,她在投資方面會很大方的。反過來,如果得罪了她,騰鰲集團也好,「大海風」也罷,恐怕都會在資金鍊的接續性上出現危機,這不僅對這兩個公司,甚至對整個濱州市的發展,乃至對濱州市的不少官員都要帶來難以想象的後果。然而如果滿足伏蓮依娃的要求,則與市委市政府最新的決策發生衝突,自己畢竟已經不是市委書記,不再有一言九鼎的力度,恐怕即使答應了這女人,回去也未必能夠兌現得了。
想了想,哈文昆字斟句酌地說:
「我如今是市人大主任。人大的職責是監督政府工作。伏總的要求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是濱州市的發展規劃是省政府批准的,有些事需要上下多做溝通。貴公司積極支援濱州市的改革開放與經濟建設,我作為立法機構負責人對此非常讚賞。濱州市是個新城市,發展是一篇大文章,不是一兩天的事,至少在未來十年二十年裡,都有廣闊的投資天地,我們也由衷歡迎世界各地投資商到濱州投資辦廠,開發實業。所以伏總也不要把注意力侷限於於當前這幾個專案,還是要有長遠眼光為好。當然了,貴方所表達的關切,作為人大部門,我也要向政府提出建議,如果他們的決策確實有違互利雙贏原則和國際貿易慣例,市人大一定要從法律角度進行干預的。」
伏蓮依娃舉杯表示感謝,並說下個月她要親自帶隊去濱州拜見市委市政府各位要員,並舉行相關專案的開工儀式。哈文昆表達了歡迎之意,然後問她以前去中國都到過哪些地方。伏蓮依娃笑著望望石榴,答非所問地說:
「這姑娘我真喜歡,給我當女兒好啦!——如果在中國能有這樣一個美麗又體貼的女兒,我肯定不會回俄羅斯的。」
石榴一反在國內時的潑辣與豪爽,竟然有些忸怩起來。車上幾個人都開心地笑了。
程可帷回到賓館時,劉廷新已經等候在房間裡了,看程可帷面露疲憊之色,便建議讓餐廳把晚飯送上來。程可帷搖搖頭,叫他跟自己下樓一起去吃。兩人來到餐廳角落那個小包間裡,服務員照平日慣例把飯菜擺上。程可帷望著劉廷新笑笑,說:「你這一路奔波辛苦了,是不是應該喝點什麼?」
「程書記有心情,那我就陪書記喝一杯吧!」劉廷新也笑著說。
「你小子越學越鬼了,明明自己饞酒了,卻說陪我喝。」程可帷開著玩笑,吩咐服務員拿一瓶紅酒來。
從程可帷當市紀委書記時起,劉廷新就是他的秘書,到今天已經有五六年了。原打算去年底把他派到下邊去任個實職,不料程可帷被調任濱州,想想到一個新地方需要有個得心應手的身邊人,程可帷便徵求他的意見,問他願不願意跟自己過來。劉廷新爽快地答應了。他也是程可帷帶到濱州的唯一一個人,當然事先程可帷向省委組織部長盧雅宣請示過。考慮到在原先那個市劉廷新已經是處級幹部,前不久的常委會上,程可帷又提議由他兼任市委辦公廳副主任,從資歷和水平上講,這算正常提拔,而且也確實有利於他開展工作。不過知道他這個新身份的人並不多,機關大多數人仍然把他看做是「濱州第一秘」。
新年這幾天,程可帷安排劉廷新回家去看望妻小,來到濱州快兩個月了,他這是頭一次回去。但他在家裡只住了一個晚上,因為他還有一個任務。元旦次日,他便與紀主任會合,一道乘火車去了北京。紀主任聯絡了自己當年讀醫科大學時的老師,現在在中國醫學科學研究院工作的一位病理學專家,就白逸塵病亡一案中的幾處疑點向他請教。回到濱州與紀主任剛分手,劉廷新就來向程可帷彙報了。
劉廷新把包間的門關緊,兩人邊吃邊喝邊談。劉廷新說,那位專家仔細審看了當時的搶救記錄和各種檢驗報告,發現不少問題,特別是對死者臨床症狀的記錄語焉不詳,病情診斷也存在前後矛盾之處,作為一個三甲大醫院,這是不應有的疏漏,令人難以理解。單從最後兩個小時的搶救過程來看,胰島素注射過量絕不會是致命死因,而死者的表現則更像是鎮靜劑中毒,譬如可以考慮是不是給病人使用過異丙酚或氯羥安定、咪唑安定之類的麻醉類藥品。
「這些藥都是起什麼作用的?」程可帷聽著這一串藥名感到生疏。
劉廷新介紹說,這幾種藥都屬於鎮靜劑,適用於治療焦慮症以及由焦慮或暫時心理緊張所引起的失眠症,但根據藥理學分析,如果混合使用,則可能對心血管產生抑制作用,甚至造成呼吸暫停,所以在各大醫院裡,都屬於控制投放的藥物。假如專家判斷不差,那麼估計白專員可能有一定的失眠症,才會要求注射這種助睡眠的藥物。
「可是紀主任說病歷上並沒有使用這類藥物的記錄。」程可帷說。
「是啊,這正是令人困惑之處。當初紀主任就產生過這方面的懷疑,但卻沒有證據;確定死因時醫院檢查了所有相關證物,剩餘的胰島素針劑都在,可恰恰是那天晚上注射過的那兩隻安瓿不知去向。」
這確是有些奇怪,即使是作為醫療垃圾,醫院在處理時也有嚴格規定,不允許隨便遺棄,可是為什麼那樣巧,丟失的就是與專員出事有關的東西呢?程可帷放下杯子,沉思起來。當初從省委書記那裡領到這個任務時,他只是當成一件附屬工作來對待,從思想深處說,他既不願意更不相信這會是一個陰謀,會有某種政治上或經濟上、刑事上的因素在裡面。所以他不打算大張旗鼓地去調查,只想讓劉廷新找到相關當事人側面瞭解之後,拿出一個脈絡比較清楚的結論,能夠向省委書記交差就行。但隨著調查的逐漸深入,他開始意識到,問題或許不是那樣簡單。白逸塵女兒的懷疑可能只是來自她的直覺,但直覺有時往往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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