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可帷在辦公室裡等了半天,午後才接到通知,說是向省長已經到了,正在往市外貿公司去的路上。他叫上同樣在等候的匡彬、丁忠陽、張嘉緱、姜大明等人,急匆匆趕往外貿公司。

省長向世群一行與程可帷他們幾乎同時到達外貿公司大門前。車子停下,程可帷快步迎上前去。向世群從豪華皇冠轎車裡鑽出來,親切地與濱州市一干領導握手。陪同他一道來的有省外經貿廳廳長、省進出口公司總經理等人。寒暄中程可帷才知道,原來省長是率團赴俄羅斯、韓國和日本訪問了一圈,返抵大連後直接來濱州的。

「好嘛,有新氣象呵!」向世群並不急著進院,抬頭看著整修一新的氣派門面,誇獎道。騰鰲集團入主外貿公司後,首先斥資對整幢大樓進行翻修,原有的木製門窗全部換成了塑鋼材料,牆體罩上一層釉面,紅磚院牆被鏤空鐵藝圍欄替代,破敗的大門也改造成頗具現代風格的電控裝置自動伸縮門,弧形門頂上是亮閃閃的不鏽鋼大字:「騰鰲集團國際經濟貿易總公司」。遠遠看去,這幢建於五十年前的老樓的確像一個花甲老人重新煥發了青春一般。

由於是新年放假,樓內除值班人員外,沒有公司領導。匡彬想打電話把於先鰲找來,向世群擺擺手說罷了,事先沒通知,怪不得人家,咱們還是到倉儲區隨便看看吧。

外貿公司有一個佔地很大的倉儲區,緊鄰著辦公樓,與鯨魚灣碼頭相連,地理位置極好,不僅有自己的鐵路專用線,還有一個專有泊位。向世群領頭,省市領導們跟在後面,繞過辦公樓向庫區走去。

「可帷來了有一個多月了吧?初到一地,辛苦是免不了的。怎麼樣,身體還好?」

向世群親切地問道,語氣裡透露著關心。

「謝謝省長,我還好。」程可帷感動地說,「只是千頭萬緒不知道從哪裡抓起,現在還在熟悉情況當中。」

「頭三腳難踢啊!」向世群感慨地說,「好在你有經驗,只要進入角色,開啟局面是不困難的。」

沒待程可帷回答,匡彬在一旁接上說:「程書記進入角色很快,已經帶領我們班子研究出一套明確的發展思路,這外貿公司改製為騰鰲國貿的事,就是程書記親自拍板確定下來的。」

程可帷一愣,未及說話,向世群打著哈哈表態了:

「是嗎?哈哈,那很好嘛!這說明你們對省裡的精神吃得還是很透的。很好,很好。」

倉儲區裡,各種物資堆積如山,不同規格的鋼材,各種礦料,大小不一的原木,一排排集裝箱,排列整齊的汽車、農用車,鐵路線上還有待卸車的車皮,所有這些都是準備發往俄羅斯去的,可是場地裡卻沒有作業人員。程可帷幾天前來考察過,騰鰲集團一直沒能確定誰來接任總經理,留任的原公司經理介紹說,由於受金融危機影響,俄方支付能力不足,中方不敢輕易發貨,這是主要原因;其二是工人們始終對改制有牴觸,消極怠工,沒人願意幹活,勞資關係尚未完全理順。程可帷仔細瞭解了改制後黨群組織設定情況,叮囑他利用外貿滯銷、生產任務不飽滿這個關節,做好職工的思想工作,務必要做到平穩過渡,避免引起新的矛盾。

向世群似乎對出口業務量下滑的情況有所瞭解,面對堆滿貨場的各類物資並沒表現出驚訝或不滿,反而興致勃勃地聊起考察俄羅斯遠東地區對華貿易的感受,斷言不出一個季度,隨著國際經濟形勢好轉,中俄兩國的進出口貿易就會回暖,「那時你這個市長就是大富翁嘍,這些東西可都是那邊急需的喲!」

他對匡彬說。

程可帷敏感地意識到,向省長剛下飛機便趕來濱州市,而且第一站就直奔騰鰲國貿,這個舉動有著明顯的象徵意義,客觀上是一種表態。兩週前,程可帷曾通過省長秘書請求過,希望向省長能抽空聽聽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但一直沒得到迴音。今天向省長的一言一行,實際已經公開表達了他對濱州市外貿公司轉型改制的立場。

回到市裡,向世群就市委市政府當前正在抓的幾項主要工作聽取了彙報,對地改市這兩個月來濱州市取得的成績頗多嘉許。匡彬提出眼下最大的困難還是財力問題,向世群表示理解,說省裡再從政策上給一些傾斜,而且國家開發銀行也答應要提供支援。濱州市在場的領導個個喜形於色,都感到省長此次蒞臨真好比是一場及時雨。

看看天色已晚,市領導們陪同省長一行在鯨鴻賓館用了晚餐。向世群心情不錯,沒像其他上級領導那樣裝模作樣地一再叮囑「四菜一湯」,一任服務員大盤小碟往上端,而且連聲稱讚濱州的飯菜有特色。

「這半個月,可讓我們這夥土包子吃夠了苦頭,那俄式大菜日本料理雖說世界有名,但咱這腸胃天生就是中國特色,享不了那福,瞧瞧欒廳長,瘦了好幾斤呢!」向世群指著省外經貿廳廳長半開玩笑說。「坐在這裡,才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覺。」

晚宴結束,省領導們就在鯨鴻賓館下榻。在向世群的套房客廳裡又聊了一會兒,濱州市的幾個人提出告辭,向世群打著哈哈送到門口,然後叫住準備回自己房間的程可帷。

程可帷知道,自己的預感大概是不錯的。

向世群換了睡衣,半倚在寬大的沙發上,一副很放鬆的神態,略顯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圓圓胖胖的臉膛紅光滿面,說話的語氣也很隨和親切。

「可帷,上次你提出來要到省城見見我,正趕上我忙著出國,沒來得及給你回個信兒。不過你到任這段時間的工作情況,我還是很關注的。聽到的反映都不錯,我也很高興,很放心。你主政一方多年,閱歷和經驗都有,省委之所以選中你來挑這副擔子,是有道理的。」

「謝謝向省長的鼓勵。其實我也知道,照省委的要求,我的工作節奏還是慢了一些。不過濱州剛剛立市,有些事我不想過於匆忙,打算邊幹邊看,看準了再邁步子,寧穩毋急。」

程可帷含蓄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向世群肯定道:「這個思路是對的,一切工作都要從穩定大局出發,沒有穩定,什麼事也不可能做好。景林書記在省委常委會上也一再強調這一點。你的做法很符合省委的方針,穩定壓倒一切,這一點,要向全市各級幹部講清楚,特別是班子裡,要形成共識。」

程可帷表示要把向省長的重要意見向市委班子傳達,並貫徹到日常工作中去。

向世群談到騰鰲集團收購市外貿公司的事。

「今天看了騰鰲國貿的情況,你認為怎麼樣?」他反客為主地問。

程可帷想上省裡見向世群,正是為了談這個問題,於是他坦率地把自己的觀點亮了出來。儘管由騰鰲集團收購外貿公司已成事實,但他仍然認為這種「國退民進」策略不宜大面積推廣,特別是在濱州這樣一座國有經濟本身比較孱弱、三種所有制比例嚴重失衡的新興城市。再考慮到國有企業職工強烈的牴觸情緒,推行這樣的政策更應該循序漸進,不能因此而造成整個社會的動盪。

向世群認真聽罷,笑了:「可帷啊,你是不是有些過慮了?今天在現場,我倒是很受鼓舞的,那樣一個老企業,騰鰲集團一接手,立刻就有了新氣象,這是個很好的開端嘛,至少可以看出,濱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是紮實的,有成績的。」

程可帷輕輕搖頭,指出這種改制在職工隊伍中造成的衝擊很大,而且其後遺症難於在短時間內消除。如果是由實力雄厚的國有大企業來接手,對於穩定人心、儘快盤活經營,特別是保證國有資產不致流失都有好處。

「你的想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向省長看似肯定,實際卻不以為然。「但畢竟是站在濱州一市的角度看問題,這就有侷限性。打造l省對俄貿易的‘航空母艦’,建設東北亞外貿中心區,是國務院做出的決策,臨海地區之所以地改市,國家就是希望新的濱州市能成為這個中心區的最大平臺。這是個非常艱鉅的任務,也是個拖延不得的任務。所以省委省政府特別關注濱州市能否邁好這第一步。兩個月前我來濱州時,聽到文昆同志、匡彬同志介紹外貿公司改制問題,感覺他們的方案是可行的,濱州經濟落後,地處偏僻,財力緊張,引資不易,更要善於利用本土企業的資金優勢。騰鰲集團有這方面的優勢,那就揚其所長為我所用嘛!這也是符合十七大精神的。在這一點上,切不可糾纏於‘國’啊‘民’啊這些枝節問題,還是小平同志教導我們的,不要被姓‘社’姓‘資’綁住手腳,發展才是硬道理嘛!」

這一通滔滔宏論,令程可帷無法再深入闡述自己的意見,如果硬要拗下去,勢必與省長髮生正面衝突。而一個事實是,自始至終,向世群的態度都是明確的,他作為下級,根本無法說服省長改變既定方針。沉默片刻,他提出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市委和市政府不能對這項工作完全放手,改制後的企業,要建立健全黨委和工會組織,儘管企業性質由「國」變「民」,但必須保證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在企業中能夠得到切實貫徹。

「我想以改制後的騰鰲國貿作為試點,為以後在民營企事業單位普遍建立黨的組織和群團組織找到一條新路子。」程可帷堅定地說。

「這在全省都沒有先例……」向世群稍沉吟一下,頷首道,「也罷,你們可以嘗試,搞好了,或許還是個經驗呢!具體想法,可以向盧部長彙報一次。」

向世群叫來秘書,取出l省沿海地圖,粗大的食指沿著海岸線由上而下。

「看看,真是黃金海岸啊!」他感慨地說,「可帷,這次在韓國參觀了stx托拉斯集團,他們的造船實力位居世界第六,這幾年,造船業已經成為韓國經濟的主要增長點,但令人無法接受的是,一些低端產品全是在我們國家生產的,據說韓國船企搶到的全球64%的訂單,一多半是由中國完成的。他們利用我們的低成本優勢,將低技術、低附加值產品轉移到中國沿海,藉以增強自身競爭力。可以說,韓國造船業給gdp的貢獻率,靠的是我們國內的大大小小船舶企業。長此以往,我們的造船業勢必要淪為韓國人的附庸。因此,我有個新的設想。你來看——」

向世群的手指點在鯨魚灣港一帶。「鯨魚灣港擴建後,港區外延線還有幾十公里沒列入開發計劃,濱州市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上一個造船廠怎麼樣?」

程可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是一個他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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