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丁忠陽分手後,程可帷想起早晨藍夢瑛發的那條簡訊,便給她回了個電話。響了一陣,藍夢瑛才接聽,電話裡很嘈雜,還有一群孩子唧唧喳喳的聲音。藍夢瑛的聲音很輕鬆,一點沒有拘束地說,她正在市少年宮,和一群愛心媽媽在一起,程書記如果有興致,是不是能在「百忙當中」親自光臨看一看呀?
程可帷不知道她搞的是什麼名堂,但卻被她的歡快情緒所感染,想想正好沒有什麼事了,便吩咐司機把自己送到市少年宮。
市少年宮位於團市委和市青聯院子裡,是一座老式紅樓。一個很大的排練室裡,十多個一兩歲到四五歲不等的孩子正吵著鬧著搶奪玩具。藍夢瑛見程可帷到了,笑盈盈地迎上來。這一個多月來,程可帷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樣開心,不由得令他錯以為又回到幾年前兩人在一起打交道那段日子裡。她把一個珠圓玉潤的年輕女孩兒介紹給程可帷,說她叫亭亭,是負責照管這群孩子的義工。意外的是,程可帷見到尹七七也在場,她靦腆地說自己是來給焉雨亭幫忙的。那邊窗下還站著好多年輕女人,聽說來人是市委書記,都顯得有些拘謹。程可帷和藹地與她們點頭致意。
藍夢瑛介紹說,這些孩子都是孤兒或棄嬰,被鄉下一位老八路收養著,亭亭放棄了自己的白領工作,自願幫助老八路照料這些孩子。聽說這件事後,她在報上作了報道,這幾位年輕媽媽便主動提出來認養這些孩子,週末或節假日把他們領回家過一過家庭生活,為的就是要讓他們多少體驗一下家的溫暖,幫助他們一點點融入社會。
「很好嘛,這樣的慈善舉動應該大力提倡,你們的好心、熱心、善心應該得到政府和社會的承認,也應該得到回報。」程可帷對那些愛心媽媽們說,「過後我和民政部門打打招呼,給你們提供點經濟上的支援。這種事,要鼓勵社會各界和更多的人參與進來。」
一旁的焉雨亭激動得小臉緋紅,沒料到程可帷扭頭看著她,特地誇獎道:「能像你這樣放著大城市的舒適工作不要,心甘情願地到農村當志願者,非常了不起!夢瑛,你們報紙應該大力宣傳這樣的典型人物和典型事蹟呀!」
不一會兒,愛心媽媽們分別把十多個孩子領走了,焉雨亭與她們約好後天傍黑回到這裡相聚,屆時七七姐會找車送他們回鯨口村。幾個人往外走時,焉雨亭說要到新華書店買點兒童護理方面的書籍,讓尹七七陪自己去,尹七七告訴她說舅舅過生日,自己得趕回去,先把你送到書店吧。說著發動了保時捷車。看程可帷與藍夢瑛邊走邊聊,很親熱的樣子,她心裡打了個問號,因為早晨一打照面,她就感覺這個漂亮記者很像那天晚上在賓館看到的與紀主任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但那天她圍的是一條圍巾而今天卻是戴著一頂帽子。
藍夢瑛坐程式可帷的車裡。程可帷建議到海邊轉一轉。藍夢瑛搖頭,說:「我一大早就出來,連早飯都沒吃上,現在已經中午了,你這大書記就不能請我一頓呀!好歹我是替濱州市做宣傳呢,權當是慰勞了。」
程可帷笑道:「慰勞倒是應當的,那你選地方吧!」
「‘酒吧走廊’新開了一家上島咖啡,很有格調,老闆是臺灣來的,昨天我還去採訪了呢,不然咱們去那裡坐一坐?」藍夢瑛建議。
程可帷略一遲疑,作為一市首腦,出入那樣的地方似乎不妥,但想想不過是喝杯咖啡,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於是答應了。司機見他沒反對,便啟動了汽車。
程可帷側過臉打量著藍夢瑛。她穿了一件款式活潑的紫色緊腰中褸,頸上鬆鬆地圍著一條雪白的絲巾,領口彆著一枚黃湛湛的卡通馬頭胸花,那是她的屬相,不管換上什麼衣服,她都要戴著的。與往日不同的是,長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頂軟簷格呢帽。受傷後包紮頭部剪掉的長髮還沒長起來,這頂女帽倒令她別添情致。蛋清般細膩的面頰還是那樣紅潤,不像在醫院那天那樣蒼白。看來她恢復得不錯。
上島咖啡是一家連鎖店,在程可帷早先工作的那個城市早就有多家門面,濱州還是偏僻一些,今年才開張第一家。果然如藍夢瑛所說,裝修設計風格很時尚,服務也是上乘。優雅舒緩的鋼琴曲中,服務小姐把兩人領進一個小包間。說是程可帷請客,藍夢瑛卻反客為主地拿起菜譜。
藍夢瑛給自己點了一盤煎牛排,兩隻蛋撻,一份炸薯條,給程可帷則要了一份單面煎蛋,一盤鹹魚雞粒乾煸飯,另叫了一份羅宋湯。程可帷心裡忽地一熱。這種酸甜口的佐餐湯是他的最愛,以前兩人在一起吃西餐時,他總要叫上一份,而她還沒忘記。
看出程可帷眼中溢位的溫情,藍夢瑛故作不在意地開玩笑說,你這農村出來的土包子,享不了洋人的福,還是吃點「中國特色」炒飯吧!
「說得是,我這把年紀的人,觀念永遠也跟不上你了!」程可帷別有深意地說。「再要瓶紅酒吧!到這地方了,索性浪漫一回。」
藍夢瑛喚回服務員,又點了一瓶張裕解百納。
「別再拿什麼觀念說事兒!」藍夢瑛顯然聽出了程可帷的潛臺詞,不客氣地說,「這些年,你搪塞我的理由還少嗎?」
程可帷語塞,暗自後悔不該把話題往這個敏感問題上扯。兩人沉默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問:
「他……還做投資業務?」
藍夢瑛漫應一聲,沒往下說。
藍夢瑛當初與那個從事證券股票投資的經紀人結婚,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一種衝動,不能說沒有報復程可帷的成分在裡面。但蜜月未滿,她就後悔了。那個婚前對她百般呵護恩愛異常的傢伙,卻是個極其勢利的市儈。當初得知自己的戀人是市委書記曾經資助過的「希望女孩」,而且與市委書記一家過從甚密,他便使出渾身解數來表現自己,拼命討得藍夢瑛的歡心。但當得知藍夢瑛與程可帷斷了聯絡而且又離開那個城市後,他就變臉了。在他看來,自己娶進門的這個女人已經由潛力無限的績優股一下子變成了垃圾股,不論是短線炒作還是長線持有都不會給自己帶來高額回報。於是潛藏在他心底處的那份投機因子不斷膨脹發酵,對藍夢瑛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藍夢瑛當然容忍不了他這樣的小人心態,兩人勉強對付了一年便以分手告終。但藍夢瑛卻不想讓程可帷知道這些,所以只能選擇迴避。
兩人邊吃邊談。藍夢瑛說了一個情況。幾天前,市中心醫院院長忽然把紀主任找到辦公室,在場的還有市衛生局的領導。他們讓紀主任詳細回憶了當初搶救白逸塵的過程,並要求他把這個過程寫成書面材料。紀主任說,以前已經寫過了,在病歷檔案裡有記載,但衛生局領導堅持要他在書面材料裡再次確認,病人是因為注射胰島素過量意外身故。
「這就很可疑。倘若不害怕重新複查,為什麼要讓紀主任重新寫材料,而且還必須特別堅持這一條?」藍夢瑛說。
程可帷也警覺起來。查清楚白逸塵死因,是他來濱州市上任時接受的附加任務。上級領導也不能肯定這其中一定就有問題,只是死者親屬提出疑問,本著對幹部本人和家屬負責的精神,必須有個正式答覆,所以省委書記王景林把白逸塵女兒的申訴信批轉給他,囑咐他利用主政濱州的便利做好這件事。程可帷並沒打算大張旗鼓地開展調查,一則新市委剛剛成立,不能在幹部群眾中造成不必要的思想混亂;二則那樣做無異於是在懷疑前任地委行署領導工作失職,何況這件事很可能只是白逸塵女兒沒有根據的胡亂猜疑,而其本身就是個捕風捉影的莫須有事件。但現在看來,問題可能並不那樣簡單。自己只安排劉廷新與紀主任接觸,而且這種接觸並沒有聲張,藍夢瑛介入其中也是她本人一再要求的結果,除此之外,無論市委還是市政府,他向班子裡任何人都沒透露過。可是很顯然,有人清楚瞭解紀主任和藍夢瑛都與這項調查有關係,竟然盯住兩人不放,還在匿名信裡發出威脅;還有,又是誰安排市衛生局長來過問這件事,還要特地叮囑他明確給這起死亡事件定性呢?前些天程可帷還認為,藍夢瑛的車禍或許是個意外,但此刻聽了她的話,他不再這樣想了。
「你的懷疑有道理。」程可帷冷靜地說,「假如有人對這件事表現得過於關心,那恰恰證明這種關心背後隱藏著玄機。可以斷定,這起死亡事件如果確實有貓膩在裡面,這種貓膩就會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所以我說,夢瑛,你一定要格外提高警惕,千萬不要擅自活動,不管去做什麼,去接觸什麼人,事先都要和劉秘書打招呼,更不能晚上一個人外出!記住了嗎?」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口氣也像是下命令。
藍夢瑛點頭,表示接受了,又說:「想想真是匪夷所思。一個堂堂專員,地市級領導幹部,一呼百諾,威風八面,怎麼會稀裡糊塗地成為犧牲品?我還是懷疑白靈是不是神經有問題。因為這件事實在讓人難於理解。假如真是有人背地裡搗鬼,會是什麼人呢?他的動機又是什麼?」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也沒想明白。」
「她女兒憑什麼斷定,爸爸是被人謀害的?謀害一個專員,得有條件哪!誰又有這樣的機會呢?」藍夢瑛像是自言自語。
是呵,誰能有這樣的機會呢?程可帷也陷入沉思。
哈文昆過五十八歲生日。按習俗他過陰曆。今年的陰曆生日恰好趕在元旦這一天,於是在夫人張羅下,中午全家人在市中心的「天方樓」擺了一桌。天方樓是鯨鰭鎮最有名氣的伊斯蘭風味酒店。就餐飲業的整體水平而言,全市幾乎沒有什麼夠得上品位的高檔飯店,但回族小吃卻很發達,大大小小的回民飯店遍及大街小巷,天方樓是其中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一家。這可能是借了地方主要領導是回民的光。哈文昆說自己不信回教,但並不妨礙他對本民族文化的宣傳和弘揚,譬如前年新落成的伊斯蘭教堂就很氣派,至今仍是濱州市的地標性建築。
一家人,哈文昆夫婦,公子哈蘇莫,外甥女尹七七,還有秘書和保姆。事先哈夫人給匡彬打了電話,於是匡彬兩口子早早也來到酒店;張嘉緱和姜大明聞訊,不經邀請便主動趕來了。哈文昆批評夫人,說自家人在一起吃頓便飯就罷了,何必驚動人家!夫人說,這是你下臺後的第一個生日,更不能馬馬虎虎,讓外人看笑話。哈文昆說,怎麼叫下臺呢?我現在還是人大主任嘛,婦人之見。
說歸說,這幾個部下到場,哈文昆還是很開心的。天方樓的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精明伶俐,與哈文昆一家很熟,聽說是哈書記的生日,自然安排得很上心,還特意獻上一個壽桃型蛋糕。這餐壽宴吃得人人興高采烈,氣氛活躍。
家人和客人輪番向壽星佬敬酒,哈文昆高興地來者不拒,以至於夫人不得不出面勸阻了。
「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夫人有令,下官不得不聽呵!」看匡彬妻子起身敬酒,哈文昆學著京劇道白,做出一臉無奈狀開玩笑說,「巧兒,這杯酒你替舅舅喝了吧!」
他把酒杯遞給尹七七。
「瞧你,就能欺負巧兒!」哈夫人白他一眼,嗔道,「弟妹的酒,哪能叫孩子代喝。來,弟妹,嫂子和你喝一杯。」
這當兒,酒店女老闆陪著石榴推門進來,石榴手裡捧著一個大花籃,笑盈盈地說,於總聽說哈書記做壽,特地委派她來祝賀,於總偶感風寒,不便出席,很表歉意。說罷自己把酒斟滿,一口乾掉,那份豪爽勁兒令滿桌的人嘖嘖稱讚。一旁的姜大明暗想,這「二毛子」果然是個辣妹,難怪騰鰲集團的員工人人怵她呢!
女老闆敬酒後離去,石榴取出一隻包裝精美的禮盒,開啟來,裡面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純金老虎:
「這是於總特意為哈書記定做的,祝願哈書記雄風不減,虎威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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