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走了,露潔當著丁露貞就撲到我的身上抱住了我,然後哇哇大哭。哭著哭著,突然又鬆開我跑進洗手間,對著抽水馬桶哇哇大吐。我始終緊跟在她的身邊攙扶著她。把她吐出來的穢物及時沖走。丁露貞不知在什麼時候也跟進來了,她抬腳就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腳。結果嚇我一跳。我說:「大姐,你幹什麼?」她說:「康賽你失職!看把自己老婆折騰的!」我說:「你別護犢子了,是露潔揹著我偷偷跑去的,沒把我嚇死!」丁露貞道:「你沒嚇死,卻差點把露潔嚇死!」
這時露潔就站起身來說話了:「姐,你什麼都別說了!你是禍頭,你是禍根!咱媽說得好,如果武大維娶了你,就不會亂找情人,就不會為情人謀取經濟利益。任何一個城市、一個部門的腐敗都是相互傳染的,沒有武大維也就沒有孫海潮。你想想,你應該負什麼責任?」丁露貞道:「你說這些我可不能認賬!我和武大維的關係早已了斷。既然咱媽不讓我嫁給武大維,我便絕不會嫁給他。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的初夜已經給了他,難道這還不行嗎?他這輩子應該心裡平衡了!但他太貪心了,太不知足了!左一個右一個搞了那麼多情人,然後挖空心思為情人謀利益,生生把自己葬送了!誰都一樣,應該自己為自己負責任,自己出了問題憑什麼賴到別人頭上?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誰左右得了?」
露潔還要說什麼,被我用一杯水堵住了嘴,我讓她趕緊漱口。這時,丁露貞的手機彩鈴響了起來。苟勝、劉奔、劉志國都處理了,大家又都開始使用手機了。只聽丁露貞「嗯,嗯」著,最後說:「我一會就到,不過我得帶著康賽,你們同意嗎?好吧。」丁露貞合上手機。我問:「怎麼回事?」她說:「武大維在雙規期間絕食,已經三天了。調查組讓我去一趟,和武大維談談。我提了一個要求——讓你跟著,因為,我怕他說出不能見人的話來。調查組同意。」露潔道:「我也去!」丁露貞道:「姑奶奶,你消停消停吧,我們都讓你鬧得屁滾尿流了!」露潔便撇撇嘴。丁露貞洗了把臉,用露潔的化妝品化了一點淡妝(其實她平時從來是素面朝天的,可見,要見武大維了,她就要抹一抹),剛要出門的時候,突然返回身來,說:「我得解個小手,讓露潔趕羅得我這半天沒解手。」我急忙閃身把她讓進洗手間,替她把門關上。
此時露潔幫我抻著衣服上的褶子,說:「康賽,我真怕你出事!你要死了,我可怎麼辦?」我說:「還能怎麼辦,西紅柿白糖,涼拌。」露潔啪就給我一巴掌,打在我的胳膊上,生疼生疼的,然後問我:「疼嗎?」我說:「疼。」她說:「疼就對了。」此時,丁露貞拉開門走出洗手間,說:「露潔,不許老打我的秘書啊,我可心疼呢!」露潔道:「那我更得打了!」我說:「行了行了,趕緊走吧,進了你們丁家的門天天日以繼夜還得捱打。」丁露貞道:「露潔,你可聽見了,今晚不許康賽碰你!」我拉開門便使勁把丁露貞推了出去。
我隨著丁露貞打的來到市政府招待所。自從司機肖海亮被馮小林銬過一次以後,丁露貞一直沒坐過肖海亮的車。她已經對肖海亮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作為市委書記,有事需要外出便要打的,這種事只怕是國內奇聞、平川市獨有。既然如此還把肖海亮留在機關幹什麼?我這麼問丁露貞。她說:「我也在想,是不是把肖海亮下放到基層單位,可是,我又想,作為一個司機,他能有多大能量?他只能乾點為虎作倀的事。是不是和他談談,只要他把拿港川公司的錢退出來,就還留他在機關,否則,那就對不起了。」我說:「可以。反正得有個說法,不能這麼稀裡糊塗的,你天天打的算怎麼回事?一個市委書記竟然害怕小車司機,太不合邏輯了!」丁露貞道:「好吧,回頭你和他談談吧,相信你能拿住他。」
市政府招待所一直是有武警站崗的,來到這裡以後我才明白,武大維被雙規是關在這裡。我以為是在拘留所,其實不是。傳達室一個小夥子見我們來了,便跑出來。我不認識他,他卻認識我,他跟丁露貞握了手,喊了「書記!」然後與我握手,說:「康處長,我是小周,市紀委秘書。」我連忙點點頭。他便引領我們穿過一片綠地中的甬道往一座偏樓走。我一抬頭,看見了這座樓的窗戶都安了鐵柵欄。走到門口發現還有站崗的。被雙規的人縱有三頭六臂也難逃出去。
進樓以後,小周領我們來到三樓小會議室,這時,我們看到屋裡圍著圓桌坐著兩個陌生人,估計是省紀委調查組的人,他們旁邊就是武大維。每個人的面前都戳著一瓶礦泉水。此時的武大維仍然挺直著腰板,雖臉色蒼白,瘦削,嘬著腮,鬍子拉碴,但那眼神依然讓人看上去灑脫而威風。尤其看見丁露貞走進來,他便撇一撇嘴,露出極其輕蔑的暗笑。丁露貞走過去坐在對面,與武大維隔桌相望,我則坐在丁露貞旁邊。一個陌生的調查組的人又從身下的紙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我和丁露貞,然後清清嗓子說:「武大維已經三天沒有吃飯,想必是對我們的調查工作有牴觸,那麼,牴觸的原因是什麼呢?我們很納罕。今天,請來了百忙之中的露貞書記。據我們所知,露貞書記與武大維是青梅竹馬,應該對武大維的思想發展脈絡耳熟能詳,那就煩請露貞書記幫助武大維認清形勢,認清自己,實事求是地選擇適合自己的道路和生存方式。露貞書記,請吧!」
丁露貞拿起桌子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說:「大維,我記得三十年前你幫助我複習功課準備高考的時候,講過一句話,就是‘認識你自己’,那時候你看我信心不足就千方百計鼓勵我,讓我看清自己的潛力。我對那時的情況記憶猶新,念念不忘。」一直沉默的武大維聽了這話低下了倨傲的頭,聲音沙啞地說:「既然你從這個問題起頭,我也不妨再輔導你幾句——你知道最早哲學的源頭是什麼嗎?就是古希臘刻在德爾菲的阿波羅神殿內的箴言:‘認識你自己’。古希臘第一個哲人泰利士十分重視這句箴言,當有人問他什麼事情最難的時候,他就回答說:‘認識你自己!’另一個大哲人蘇格拉底乾脆把‘認識你自己’明確地規定為自己哲學研究的根本任務。認識自我,認識絕對本體,構成了哲學的起源!可是多少年下來,從泰勒斯的‘水’、赫拉克利特的‘火’、德莫克利特的‘原子論’,到馬克思的唯物主義學說,哲學已經從嬰幼兒走向成年,從本體論發展到認識論、歷史觀以至價值哲學,產生出亞里士多德、培根、笛卡兒、洛克、萊布尼茲以至康德、黑格爾、費爾巴哈、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毛澤東一系列偉大的哲學泰斗,在哲學領域的穹頂上,如璀璨的星辰,光芒萬丈……但是,媽那x——請允許我這麼說——認識自我的任務,從來沒有完結過!我們每個人都沒能完完全全認識我們自己!」
丁露貞又喝了一口水,說:「一個不錯的開場白!但恕我直言,僅僅是個開場白而已!有個叫王衝的作家說:現如今我們需要補課的不是高尚,不是偉大,而是遵守基本道德,遵守基本的規範。首先需要提及的是行為的基本規範。辦事排隊、過馬路看紅綠燈、碰了人說聲‘對不起’、上完廁所衝馬桶,這是最基本的常識和基本道德。可是我們身邊卻有太多的人連這麼基本的東西都不遵守,而遵守者反而成了傻瓜。於是人們就把中國是禮儀之邦,說成全世界最大的笑話。為什麼會這樣?守規矩錯了嗎?我們的老祖宗說‘盜亦有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美國人是怎麼說的呢?美國是個最講實用主義的國家,實用主義幾乎是他們的立國之本,但他們的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的學生卻有一門關於道德規範的必修課,指出道德規範並不是讓學生拒絕高薪工作,而是讓他們思考應該用什麼方式賺錢。講道德,講得就是做人的的基本規範。比如,領導者面對老百姓時有話好好說,不能眼睛看著天打官腔,更不能動不動就來一句‘媽那x’;再比如,看到交通事故時表示關切,而不是看熱鬧。臺灣女作家龍應臺說得好:‘人懂得尊重自己——他不苟且,因為不苟且所以有品位;人懂得尊重別人——他不霸道,因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人懂得尊重自然——他不掠奪,因為不掠奪所以有永續的智慧。’」
武大維也拿起桌子上的礦泉水瓶子,擰開了蓋子,喝了一口。看起來他只絕食而沒「絕水」。他有些不屑地說:「你只知道‘盜亦有道’,你知不知道‘道可道,非常道’?知不知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知不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丁露貞打斷了他說:「事到如今你怎麼還這麼想問題?做人最需要踏實,既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妄自尊大,過於自信會導致自以為是和自我膨脹。第一需要遵守的基本道德是就誠實。當年朱鎔基給上海會計學院題詞時,沒寫別的冠冕堂皇的話,而是言簡意賅地寫了‘不做假賬’;哈佛大學的mba學員在畢業宣誓的誓詞裡,開頭的話就是‘我將以最正直的方式行事,以符合道德規範的方式從事我的工作’。千萬不要以為欺騙別人欺騙組織是小事一樁。第二是平等。佛曰眾生平等。別人要得到一樣東西需經過千辛萬苦的努力,你憑什麼就可以依仗權力唾手而得?想一想,你依靠權力都得到了多少不應該得到的東西?不要總想著要超越‘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由誠可貴,平等價更高。第三是善良。《三字經》裡說‘人之初,性本善’,咱們權且把善良的標準降低一點,不要求你捨己為人,但儘量做些利人不損己的事情總是可以的。比如說,想幫助別人,就先看看自己的能力,不要拆東牆補西牆;不要前面幫人一把,後面緊跟著要小錢;更不要把黨紀國法玩乎於股掌之中。別說你一個檢察長,就是我這個市委書記,都是生活在法律允許範圍之內,而不是之外。」
起頭無疑是和風細雨的,而倏忽間就疾風暴雨起來了。兩個人都在挑戰對方。武大維想在氣勢和心理上壓過丁露貞,丁露貞卻在道義上居高臨下。武大維頑固地閉起眼睛,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但他分明在認真地傾聽和分辨著。丁露貞畢竟是丁露貞,她早已不是三十年前被武大維摟在懷裡的那個小姑娘丁露貞。接下來,她便以令人匪夷所思的記憶力,將我調查武大維的所有事實,一五一十地複述出來,任晶晶,烏梅,馬向前,鋼鐵公司,水泥公司,化工公司,房地產公司,一樁樁一件件,事實清楚,數字準確,說著說著,丁露貞的聲音就梗嚥了,接著,幾乎是聲淚俱下:「我在三十年前把初夜給了你,原以為你會永遠把我記住,把一個純潔的青春少女的美好祝願鐫刻在心底。但你是怎麼做的呢?你對得起我嗎?我現在要求你將我三十年送給你的感情還給我,你還得起嗎?」丁露貞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突然捂住臉發出「嗚嗚」的哭聲。而武大維卻突然往椅子一側歪了下去,咕咚一下子就摔在地板上。
調查組的人將武大維扶起來,讓他重新坐好,但他再一次歪了下去。調查組的人方才知道,武大維只怕是腦溢血了。便急忙擁住武大維,然後派人趕緊打120。此時,市紀委的小周從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個小型錄音機,對丁露貞道:「露貞書記,你最後那一段話是不是抹去?」丁露貞用紙巾擦著眼睛說:「不用。如果這樣的話還感染不了武大維,他這個人就真正不可救藥了。」
離開市政府招待所以後,丁露貞顯得十分虛弱,像剛剛得過一場重病一樣。走在路上,她倚著我,打的以後,她也讓我坐在她的身邊倚著我。我驀然間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是不能沒有隱私的。尤其是一個有身份的體面的女人。當她把自己最隱秘的東西公之於眾的時候,那幾乎就是精神垮塌的時候。她病懨懨地告訴我:「不回機關了,去露潔那裡。」於是,我讓計程車開往露潔的家。
我扶著丁露貞上樓以後,她就躺在我和露潔睡覺的地方,一覺睡了過去。我不敢離開,就一直坐在一邊守著。伯母見此,急得抓耳撓腮,卻也無計可施,最後只得去市場買生雞,說回來給閨女熬雞湯。直到下午露潔下班回來,丁露貞也沒醒。露潔問我:「咱姐這是怎麼啦?」我說:「這些日子她太累了,必須強迫自己停下來幾天,否則人就垮了。」露潔道:「那怎麼不回自己家睡覺啊?她躺在這,咱倆怎麼辦?」我說:「咱姐心情不好,你就由著她吧,你還回咱媽那屋睡去,我睡客廳。」露潔便「切」了一聲道:「豈有此理!」其實,我此時猜到了丁露貞的心思,她仍舊在懷戀自己的青春歲月,懷戀與武大維在一起時的美好時光。她現在睡在露潔家裡——這裡其實是母親的家,有母親和妹妹在身邊,就可以找回三十年前的那種感覺了!而從這時開始,丁露貞再也沒回她的辦公室。她根本就不提工作的事了。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躺著想心事。我悄悄給副書記和秘書長打了電話,告訴他們露貞書記病了,要歇幾天。
這時,市紀委小周給丁露貞打手機,告知一個情況,說:「露貞書記,多謝您的大力支援,您的一番話震撼了狂妄的武大維。武大維確實腦溢血了,但不嚴重,經過搶救已經沒有危險,現在他把自己的所作所為整個交待了,當然,那也是對您所陳述和揭露的事實的重複。但是,武大維意外地揭露出其他人的不少行賄受賄的犯罪事實,這對端正平川市各級機關的工作作風,對加強整個幹部隊伍的黨風廉政建設都是不小的貢獻。武大維做完交待以後,分別給任晶晶和烏梅寫了兩封遺書,勸告她們規規矩矩配合調查,然後就把衣服撕成條,在洗手間綁了一個繩套準備上吊,結果被我們發現了,否則就死了!您是不是再來勸勸他?我看他對您的話是能聽進去的。」丁露貞有氣無力地告訴小周:「我不去了。他願意死就死吧。我已經解救過他一次了。其實,他確實該死了!」
丁露貞說得不錯,武大維曾經跑到市委黨校外面的樹林裡,在一棵樹上拴了腰帶準備自盡,是丁露貞指令市公安局派人及時解救了他。而他拴腰帶的那棵樹,就是三十年前丁露貞曾經拴過腰帶的地方!也就是說,他在心底裡對丁露貞是深深記掛著,不可能忘記的。只是他背離丁露貞背離得太遠了,已經無可挽回。
半年後,武大維被判處無期徒刑。如果不是他後來表現好,是非槍斃不可的。而他的表現之所以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能不說是丁露貞的一番話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