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明驚訝地說:「怎麼,馬書記知道了這事?是你這個丫頭使壞告訴馬書記的吧?」
俞靜搖搖頭,說:「我在辦公室正想著怎麼來看阿姨,被馬書記看到了,他派我來的,給我批了假,還說明後天抽時間來看阿姨呢。」
段正明心想這事馬書記都知道了,得趕快打個電話讓他保密,不然整個東山市都會傳得沸沸揚揚。另外,自己得馬上去單位上班,要不然單位又要議論紛紛了,現在崔玉彬都找到醫院來了,說不定大家知道後都要來看望,那樣影響就不好了。
段正明輕輕拍了拍俞靜的頭,說:「小俞,好孩子,那我就把陳姨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她,有什麼事打我和海鵬手機。海鵬,我們走,到單位上班去。」
俞靜衝著段正明做了個鬼臉,對陳香梅說:「小時候我最怕段叔叔了,現在我可不怕他,要是他不同意,我也不走了。阿姨,你要是不累,就講講我小時候的事,我媽說我又矮又瘦,是那樣嗎?」
陳香梅點了點頭,她最喜歡回憶過去的事了,那些時光充滿著青春、陽光、健康和甜蜜,她幸福地回味著,漸漸忘卻了身上的病痛。
在回法院的路上,段正明問道:「海鵬哪,是你告訴崔玉彬香梅生病的事嗎?」
朱海鵬說:「沒有啊,那天下午開完黨組會後,崔玉彬向我打聽會議的內容,我沒有告訴他。」
段正明不悅地說:「我說的不是黨組會的事,是你陳姨生病的事,小虎我是打過招呼的,如果不是從你這透露出去的風聲,崔玉彬怎麼會找到醫院裡來的?」
朱海鵬堅定地說:「段院長,真的不是我告訴他的。平時我就不喜歡他這種人,根本沒有可能會告訴他。」
段正明見朱海鵬說的堅決,心想他們平時交往很少,而且崔玉彬在單位名聲很不好,朱海鵬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的。或許是醫院這邊走漏了風聲也有可能,於是說:「算了,我是怕知道的人多了都來探望,我們應接不暇,更重要的影響香梅休息。」
段正明回到辦公室,賈振清像泥鰍一樣溜了進來。
「老一,這兩天聽說你請假,家裡有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事,我休息一下。」
「老一,你可要注意身體呀,最好到醫院做個全面檢查,這樣放心些。像你這樣從槍林彈雨中過來的領導幹部是我們黨我們國家不可多得的寶貴財富,誰要是說我奉承你誰也可以上前線去試試看。毛主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那是要流血犧牲的。我沒有當過兵,但我最佩服當兵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上過戰場的。」
「振清啊,還是你瞭解我,我這副身板還是在部隊時煉出來的。沒事,我知道自己。」
正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張啟超大步走了進來,急匆匆地說:「段院長,嫂子的病情怎麼樣了?有沒有查出病因?」
段正明想攔已經來不及了,說:「你這個啟超呀,不是告訴你要保密嘛。看看,你搞得大家都知道了,我這個老頭子也要被你們搞出毛病來了。唉,香梅不知是什麼原因,就是全身痠疼,軟弱無力,身體日漸消瘦。」
張啟超的愛人王華蘭在東山醫院任護士長,陳香梅住院時是她給辦的手續,回家後告訴了丈夫,張啟超又打電話問候了段正明,段正明在電話中告訴他要保密。
「老賈又不是外人,正好我們大家商議一下怎麼辦。段院長,我們知道你的性格,但我們是搭檔啊,你總不能這麼大事都瞞我們大家吧?」
賈振清說:「老一,這就是你不對了,要不是啟超說破你還要瞞我們到什麼時候?嫂子是我們大家的嫂子,她如果身體不好你怎麼能安心工作呢?我建議院裡安排同志過去陪護,請最好的專家來會診,一定要把嫂子治好。」
段正明連忙擺手說:「使不得,你這樣做是把我往罵名柱上搬呢。現在我一個侄女正在陪護,院裡的同志一定不能驚動,你們倆人要對我承諾。遇上這種事,我肯定要耽誤工作,這樣吧,我妥協在班子成員之間通通風。我不是不要同志們去探望,你們也要考慮我是沒有那個精力,再說香梅需要多休息,我拜託各位了。」
張啟超說:「段院長,這樣也好,現在嫂子的病情還沒有確診,需要靜養觀察。我擔心東山的醫療條件不行,建議立即轉大醫院治療。」
賈振清贊同說:「我同意啟超的意見,最好到北京上海的大醫院治療,我有個同學在上海同濟醫院任主任醫師,我跟他聯絡一下,安排到他那治療。」
段正明搖頭說:「我老頭子謝謝大家的關心,暫時還不必,等確診以後再說。」
賈振清還要堅持,段正明轉換話題,問起那個老太太贍養的案件執行得怎麼樣了?賈振清說自己還沒有過問此事,馬上打電話把胡大海叫了上來。
胡大海上來彙報說案件已經執行完畢了。段正明露出了笑容,說:「你辛苦了,執行工作是法院工作的‘半壁江山’,在當前執行難的大環境下,每執結一起案件都是對法院形象的維護,代我謝謝執行局的同志們。」
崔玉彬怏怏不樂地回到家。王小青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肯定是那錢沒送出去。
「段院長是個清官,那錢肯定不會收的。沒送掉也好,我可不想負債過日子。」
崔玉彬罵道:「你個女人知道什麼?頭髮長見識短。你就沒見過這麼點錢,在北京不夠吃一頓飯,在深圳不夠喝一次茶。你知道什麼叫‘捨得’嗎?‘捨得捨得’,沒有‘舍’哪有‘得’?這一萬塊錢如果能花出去弄個局長乾乾,不消半年就能收回成本,今後的收益何止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我並不是不捨得,可段院長不收怎麼辦呢?」
崔玉彬輕輕撫過王小青的肩,說:「我有個想法,不知你願不願意?」
「你說,只要能幫上你,我做什麼都願意。」
「那好,我看段院長家不缺錢,關鍵是缺少人照顧。陳姨病了,兒子又不在身邊,段院長還要忙於工作,這時候有一個人照顧陳姨比送錢給她更實用,也容易培養感情。」
「你說什麼?你讓我去照顧一個生病的老太婆,還要給她端屎端尿,我不幹。再說我走了,你和兒子誰照顧?」王小青急了,頭搖得像撥浪鼓。
「剛才還說做什麼事都願意呢,又不要你離開家,你只是白天去幫忙照應一下,晚上段院長下班後你就可以回來。另外,你在的時候,也可以知道是哪些人去探望,執行局的胡大海去沒去,還有什麼人想當執行局長?」崔玉彬點撥說。
王小青見崔玉彬要她做這些,思想有些動搖。如果自己不照他的話去做,到時他執行局長沒當上,不知在家裡又要鬧出多大的動靜,與其以後拿自己出氣,不如現在就按他的話去做,那時再沒當上也怪不到自己。
「可段院長同意我去照顧陳姨嗎?」
「什麼事總得試試吧,就像這錢,如果不去送怎麼知道他不收呢。反正我們出了手,人情已做了,收不收是他的事。」
王小青答應了,裝扮一番,像換了個人。當年王小青就是個美人胚子,和崔玉彬是帥哥加美女,天造地設,完美無缺。只不過這幾年工作下崗、家庭失和,整天愁眉不展,崔玉彬見她這樣,越發對她冷落,她在家就成了「深宮怨婦」,自然過得不成樣子。
崔玉彬領著王小青只奔醫院,來到陳香梅病房,正好段正明也在。屋裡還有一個女人,正在喂水給陳香梅喝。
崔玉彬把王小青介紹給段正明夫婦,並向她使了個眼色。王小青急忙走到床邊,從那個女人手上奪過碗,要喂水給陳香梅。
那個女人就是俞靜,她聽見了崔玉彬的介紹,知道面前奪自己碗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王小青。她強忍著怒氣,沒有發作。
王小青說:「陳姨,我現在下崗在家,也沒什麼事可做。段院長工作又忙,就讓我來照顧您,我保證把您照顧好。」
崔玉彬也在旁邊圓場說:「段院長,小青在賓館做過服務員,照顧老人也很有經驗,就讓她來照顧陳姨吧。」
段正明本來對崔玉彬就沒有什麼好感,上次他送錢自己沒收,這次又變著法子讓老婆來做工作,可見此人心機極深。加上賈振清多次在自己面前說他的壞話,頭腦中也就有了很深的印象。段正明是個有主見的人,他不會聽信哪個人的話就對一個下屬下結論,他有自己的判斷。但從崔玉彬的表現來看,要是一個貪財的領導,必定喜歡,可是自己卻恰恰相反,他是適得其反,他越這樣表現越是加深了自己對他的壞印象。
「小崔,你和小青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這是我侄女俞靜,現在由她照顧香梅。」
崔玉彬霎時心裡冰涼,他不甘心自己的失敗,繼續說:「段院長,您侄女還要上班,小青沒工作,在家閒著也是無事,讓她來吧,您就不要推辭了。」
俞靜心想世上還有這等無恥之人,為了當官,什麼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她再也忍不住了,說:「我的工作就是照顧好阿姨,你們不要再爭了,阿姨還要休息。」
段正明也沉下臉說:「小崔,你要是聽我的話就請回吧,還是那句話,把心思好好放在幹工作上,你還年輕,千萬要把握好自己啊。」
崔玉彬和王小青又一次碰了釘子,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去。崔玉彬想自己以前一直這樣做的,前任及前前任的領導對自己都很不錯,這種套路怎麼到段正明這就失靈了呢。難道他真是不食人間煙火?他對段正明產生了莫名的仇恨,好像段正明故意和自己過不去似的。「打不著狐狸倒惹了一身臊」,事沒辦成還被段正明教訓一頓。「把心思好好放在幹工作上」,要是工作幹好了就能提拔,鬼才相信。胡大海就是現成的例子,像個老黃牛一樣得到了什麼,大不了得到幾句表揚。而那些投機鑽營的人什麼都不幹,照樣當領導,只要想得到,沒有做不到。
崔玉彬想此路不通,還得另闢蹊徑。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段正明儘管竭力封鎖愛人陳香梅生病的訊息,但還是事與願違。這訊息就像決堤的洪水,很快整個東山都知道了。
段正明在東山這麼多年,一直在政法系統工作,接觸和交往的範圍十分廣泛,更重要的是他為官清廉、政聲極佳,一時到醫院來探望病情的人越來越多,這裡面有市四大班子的一些領導、市直部門的一些頭頭腦腦、法院的工作人員、親朋好友,甚至還有不少受過段正明好處的當事人。段正明照例是禮金一概不收,送來的花不好退回去,堆得一屋子都是,小小的病房很快裝不下了,陳香梅躺在鮮花叢中。
段正明正在心情煩躁之時,陳香梅的病情確診了,是胰臟癌,而且是晚期。這不吝於一個晴天霹靂,差點將段正明擊倒。
賈振清得知這一訊息後,立即趕赴上海,找到那位專家同學,請他幫忙。他看了陳香梅的病情資料,搖了搖頭說:「恐怕只有一個多月時間了,必須立即手術,如果手術成功的話,有可能多活半年。」
一刻也不能耽擱了。在賈振清的極力勸說下,段正明經過痛苦的思考之後,決定將陳香梅轉到條件較好的瑤海市第一人民醫院進行手術。
手術當天,賈振清又將同學從上海接了過來,請他主持手術。段正明得知這一情況後,對賈振清十分感激。他握著賈振清的手說:「振清,謝謝你!」
「老一,快別這麼說。誰叫咱們是兄弟呢,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嫂子受病魔折騰,我心裡難受啊…」一邊說,一邊眼淚就湧了出來。
段正明無限感慨,眼前的賈振清難道不是一個至情至性的好人,前幾天自己對他的偏見此刻都煙消雲散了。他輕輕地拍了拍賈振清的肩膀,說:「振清,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你嫂子哪怕多活一天都是你帶來的,以前我忙於工作,沒有好好的陪陪她,在她最後的這段日子裡,我要彌補這一切。」
賈振清哽咽著說:「老一,你別傷感,嫂子會挺過這一關的。等嫂子手術成功後,你還要工作呢,東山法院離不開你啊。」
段正明說:「快別這麼說,東山法院的今天是我們大家共同幹出來的,是大家的功勞,更有你的功勞。說句心裡話,要不是上面條條框框限制,院長必須是外籍人,我看你就很適合這位置。」
「老一,我可從來沒想過這個。前年你不是推薦我出去當院長,組織上也徵求我的意見,我是東山人,我不想離開這裡,再說跟在你後面幹心情舒暢。長這麼大,我從心裡最佩服的人是你,我為你多做點事是心甘情願。」
手術進行得很成功,段正明稍感欣慰。手術後,賈振清包給同學五千元紅包作為他的辛苦費,那同學堅決不收,說你真要感謝就送一盆東山的盆景給我做個紀念。賈振清到東山花木市場一看,好一點的盆景要三千多元一盆,於是買了兩盆給同學帶回去。
段正明知道這一切後,拿錢給賈振清。賈振清生氣地說:「老一,你這不是把我看扁了,這是我們同學之間感情的事,你就別摻乎進來。」
段正明只好將錢收起來,但內心裡對賈振清又多了一份感激。
好在瑤海距離東山不遠,段正明一邊不時到醫院探望,一邊還要兼顧工作。自己是東山法院的頭,不能因為妻子生病而耽誤工作。就像一個戰場指揮員,任何時候不能擅離職守。每週五一次的審判委員會例會必須由他召集,一些重大疑難案件的處理由他根據民主集中制的原則進行拍板。這些年,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矛盾的加劇,各種型別的案件越來越多,上會的案件也越來越多,經常會一開就是一整天,段正明心力交瘁,有時想巴不得換屆提前到來,那時自己可以真正的歇下來。
作者「吳問銀」的其他小說
《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