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局長」不陰不陽輕鬆鬥法 「一線人」亦明亦暗從容作祟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2頁,共2頁

我滿腹狐疑,走進了辦公樓,爬上了樓梯,高副局長走在我的前邊,不時回過身扶我一把,說些「慢點」、「別急」之類的話,殷勤得有點過火。

樓道里很靜,沒有碰到一個人,走到二樓中型會議室時,我看到局黨組蘇副書記從門口探了一下頭,蘇副書記顯然看到了我,連忙回過頭,似乎對會議室裡的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之後又轉過頭,朝我擠出一臉笑。他站在門口,待我走近時,讓開了進會議室的路。

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上我的心頭,但我還是邁進了會議室。

空空的,沒有開會的人,也沒有市領導,能容納60餘人的會議室裡只有三個人,他們圍坐在橢圓型會議桌的一角,目光冷冷地望著我。在經過了目光與目光的短暫碰撞後,我似乎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一刻,我不禁一愣,腦海中驀然冒出了一個詞:市紀委……

身後的門被人輕輕地關上了,我回過頭,發現高副局長和蘇副書記已經退到門外,這時我才意識到,建設局黨組蘇副書記是兼著紀檢組組長的。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所謂市領導主持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協調會議,完全是市紀委和局紀檢組為我設的一個圈套。

「鳳岐同志,請到這邊坐!」市紀委的人開始招呼我,我注意到,他們還稱呼我為「同志」;我還注意到,那個稱我為「同志」的人正是市紀委檢查組組長魏平川。

我定了定心神,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一邊向魏平川等人走去,一邊自我解嘲道:「怎麼,三堂會審呀?」

我說這話時,飛快地掃了一眼魏平川。魏平川並沒有迴避我的目光,在目光的互相碰撞中,我發現他的眼裡什麼內容都沒有,神情也出奇地平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所有的人都像魏平川一樣,默默地望著我。

我微笑著,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心裡打起了鼓。

待我坐定,魏平川以平和的口吻說:「鳳岐同志,我們找你來的目的,或許你也猜到了,紀檢幹部嘛,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登了你這三寶殿,肯定就有涉及你的問題需要調查。你不必有什麼思想負擔,市紀委並不是要有意為難誰,我們查問題,有‘給群眾一個明白’和‘還幹部一個清白’兩層意思,希望你要正確對待!」

我是見過些風浪的人,這些年,我不止一次地與紀檢部門打交道,他們的每次開場白都大同小異,我知道自己該怎樣說,於是,我很得體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表示一定配合紀委說清自己的「所謂問題」。我用很重的語氣強調「所謂問題」這四個字,心裡猜測著,這個被我稱做「所謂問題」的問題十有八九就是我收受白雪媚三百多萬元好處費的那封舉報信。

魏平川對我的表態很滿意,在肯定我態度的同時,他又交代了一番政策。根據以往的經驗,紀檢人員在交代完政策後,接下來就該讓你講清問題了。

然而,我錯了,當我集中全部精力想好該如何講清即將提出的問題時,魏平川卻忽然站了起來:「胡鳳岐同志,現在我向你宣佈市紀委的決定,從現在起,你被‘雙規’了!」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響,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時,魏平川又一字一句地說:「為了有利於你交代問題,現在請你跟我們走!」

我呆了,萬沒有想到事情會來得這樣快,會是這樣的嚴重……

我用探尋的目光望著魏平川,然而,魏平川看都不看我一眼,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另外兩名年輕的紀檢人員一左一右站在我的身邊,他們生硬地推我一把:「走吧!胡局長,還愣著幹什麼!」

我呆呆地站起了身……

我被關進了駐定陵某部隊招待所的一個雙人套間,我被帶進屋時,聽到一名紀檢人員問服務員:「房間窗戶怎麼沒有鐵欄杆!」

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們居然擔心我會跳樓自殺或逃跑。看來,市紀委已經決定對我下狠手了。

手機、鑰匙、腰帶等一應物件都被紀檢人員收走了,我的全身上下被仔仔細細搜了一個遍,身上的每一件東西都成了他們的寶物,就連開會用的記錄本也成了他們的研究素材,慶幸的是,在「雙規」之前,我無意中把龍卡交給了馬長民。我想,此時此刻,我的家、我的辦公室肯定都被他們搜查了,也不知道他們搜到什麼沒有……

很早以前我就已經預感到,常在河邊走的我,指不定會在哪個溝坎失足弄溼了自己的鞋。因此,這些年來,無論是在廉政教育中還是在讀報刊時,我都會留心有關「雙規」的知識和事例。我知道,「雙規」這個詞最早見於一九九○年十二月九日國務院頒發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監察條例》,一九九七年五月九日被寫入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監察法》;我還知道「雙規」的含義是:監察機關有權「責令有違反行政紀律嫌疑人員在指定的時間、地點就調查事項涉及的問題作出解釋和說明」。

我清楚自己被「雙規」意味著什麼,也清楚「雙規」對一個犯事兒的人具有多麼大的威力。首先,我被「雙規」說明我犯事兒的基本證據已被市紀委掌握,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是不會對我採取這樣一種特殊的組織措施和調查手段的;第二,我被「雙規」意味著我這個建設局局長的權力從現在開始已被暫停行使,在這期間,一些知情者、受害者不再懼怕我的權力,他們也許會肆無忌憚地跳出來向組織揭發我、檢舉我。第三,我被「雙規」,從此便與外界隔絕了聯絡,我不瞭解此間自己所犯之事兒哪些是東窗事發,哪些是後院起火,哪些是反戈一擊,哪些是懸而未決,哪些是鐵板釘釘,資訊的不對稱,將使我的頑抗失去方向……

審訊在「雙規」當天就開始了,審訊內容果然不出我所料,有人揭發我收受白雪媚「好處費」三百餘萬元。

我事先已經做好了準備,咬緊牙關,矢口予以否認,在否認中,我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紀檢人員開始攻心,他們說市紀委已經掌握了我利用城市改造和建築工程招投標,通過白雪媚收受賄賂的大量事實,現在就看我的態度了。

他們真的掌握了事實?

他們掌握了多少事實?

他們掌握了哪些事實?

他們會不會是在詐我?

在經過了一番油煎火燎的思忖後,我漸漸明確了自己的態度: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牆不回頭。為官多年的經驗告訴我,紀檢人員辦案有時是連蒙帶唬的。更何況,白雪媚已經死了,我的受賄問題現在已經是死無對證。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態度,那就是,退一步講,我是有命案的,在這裡被市紀委「雙規」,總比在外邊等待隨時都有可能進行的警方傳訊保險的多。

我決心死硬到底,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幾個回合後,我漸漸得知,審查我的專案組由魏平川負責,另外兩個年輕的紀檢人員一個姓李,長著一張很俊氣的娃娃臉;另一個姓安,黑瘦瘦的,戴一副眼鏡。

此時,兩個年輕人正在一唱一和地敲山震虎「抖包袱」,而魏平川則在一旁冷眼觀陣。我望一眼魏平川,想從他臉上捕捉一點資訊,然而,魏平川卻一如既往,沒有任何表情。

「娃娃臉」小李的審訊涉及到了實質問題:

「據我們掌握,鵬遠通過白雪媚在你手裡承攬了松林小區工程,白雪媚從鵬遠領到中介費三十萬元,一次性付給你二十五萬元,有沒有這回事兒?」

「哼哼!」我冷笑。

「你笑什麼?回答我的問題!」「娃娃臉」說。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我欠了欠身子,字字有力地說,「市裡的每一項工程都是由招投標委員會組織所有投標單位公開進行競標,鵬遠中標,憑的是實力,按照招標組織程式,包括我在內的每一個招投標委員會成員都是在中標書上籤了字的,怎麼會是白雪媚通過我承攬工程呢?如果你們認為我收了白雪媚的好處,那麼你們最好把招投標委員會的每一個成員全部‘雙規’,審一審他們吃了白雪媚多少好處。」

「你不要狡辯……」「眼鏡」小安聽了我的話,憤憤地說,「你以為狡辯就能矇混過關嗎?告訴你,你受賄的全部事實我們都清楚!」

又是這一套!我故意再次冷笑:「哼哼!我倒想聽聽!」

「眼鏡」小安定定地望著我:「你不信?那我問你,你通過白雪媚為鵬遠承攬便道改造工程,收受賄賂三十八萬元……火炬大廈、金盛福大廈各二十萬元,新美超市三十二萬元……前後一共三百二十四萬元……這些屬不屬實?」

我依舊冷笑,一言不發,「眼鏡」和「娃娃臉」掌握的這些事實,對我來說並不新鮮。

「為什麼不說話……」兩個年輕人大概以為自己丟擲的是「殺手鐧」,他們對我的無動於衷表示詫異。

「無話可說!」我不屑地將頭偏向一邊。

「屬不屬實,你可以作出解釋。」「眼鏡」小安說話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我為什麼要對一個蒼白的、信口謅出來的數字作解釋呢?你們說我受賄,對我還進行了‘雙規’,‘雙規’的前提是什麼?是證據!現在我要證據,你們有嗎?」我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小安。

小安說:「我們已對鵬遠的賬目進行了查對,白雪媚從你這裡承攬的每一項工程均按預算資金的10%提成,都有白雪媚的親筆簽名。據舉報人反映,這些提成白雪媚都按很大比例返還給了你,具體數額就是我剛才給你公佈的數字。你說,這些屬實不屬實?」

我「撲哧」一聲笑了:「鵬遠公司給白雪媚提成是企業對個人的獎勵行為,他們的賬上有白雪媚的簽名,請問有沒有我的簽名?如果沒有,那麼,這就說明我與鵬遠公司沒有任何來往,至於你們說白雪媚給我大比例提取好處費的事兒,我再次請問,你們有什麼證據?」

小安被問住,半晌,陰陰地對我說:「你彆著急,證據會有的!」

從一來一往的對話中,我漸漸猜測出,紀檢人員到目前還沒有取到我收受白雪媚賄賂的直接證據。我知道,從昨天晚上起,他們就已經無法從白雪媚手裡取到任何證據了。於是,我也陰陰地對小安說:「那好哇,我等著你們的證據,最好把白雪媚給我找來,我要當面與她對質。」

我說這話時,心裡冒出一股森森冷氣,白雪媚死了,也幸虧她死了……

又是一個回合的較量,我心裡有了底,「眼鏡」、「娃娃臉」終歸年輕,沒有積累多少審案的經驗,我猜想,他們也許再沒有什麼「包袱」可抖了。較量使我又一次證實了自己的分析,截至目前,他們除了手中攥著那封舉報我的匿名信外,還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證明我收受了白雪媚的賄賂。但是,從審訊的語氣中,我察覺出他們似乎已經認定我有經濟問題,查處的決心很大,信心也很足。

「好好想想吧,鵬遠公司頻頻通過白雪媚承攬到市政或城市規劃建設專案,白雪媚一筆筆從鵬遠公司領取鉅額提成,每一筆都有賬目可查,你與白雪媚的關係有目共睹。你為什麼要為一個女人辦事,白雪媚和你在經濟利益上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這一切,我們要是不掌握事實,能把你‘雙規’嗎?」他們又開始老調重彈了。

「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是主動交代還是軟磨硬扛,是一點兒一點兒擠牙膏,還是竹筒倒豆子,你是局長,受黨教育多年,你應該懂得黨對犯錯誤的同志採取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政策。」他們喋喋不休,反反覆覆地這樣說。

我知道,他們越是這樣,越是證明他們沒有掌握我的受賄證據。

我索性一聲不吭……

傍晚時分,他們無奈地對我說:「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們就沒辦法,實話告訴你,我們是市紀委派出的專案組,我們有的是時間,也有足夠的耐心陪著你!」

他們說完這句話後,再也不理我了,三人開始說一些與案件無關的事兒,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訊息。

不一會兒,三人嘀咕了幾句什麼,「娃娃臉」小李便走進了裡屋,高一聲低一聲地打起了電話。

外屋裡,只剩下「眼鏡」小安和魏平川。

我累了,從昨晚到現在,我的精神一直處在高度緊張之中,難得有這樣一刻小憩的時光,於是,我疲倦地伏在桌子上,眯起了眼睛。

「胡鳳岐,起來!」小安發現我閉上了眼,立刻推了我一把,厲聲喊道,「我們請你到這來,可不是讓你睡覺來的,坐起來,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問題,啥時想通了啥時向我們報告。」

我驚得跳了起來,一股虎落平川被犬欺的屈辱感轟隆隆湧上心頭,我憤怒地瞪了「眼鏡」一眼,原本想說幾句憤怒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肚子餓了,你們管不管飯?」

「眼鏡」小安沒有說話,望了一眼魏平川。魏平川低頭看了看錶,小聲問:「時間不早了,招待所幾點開飯?」

小安說:「我也不知道,不過,事先跟他們說好了的,到了吃飯點兒,服務員會給咱們送飯來。」

魏平川點了點頭,語調平和地對我說:「胡局長,請你再忍耐一會兒好嗎?」話音未落,我看見「娃娃臉」小李從裡屋急急地走出來,湊近魏平川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什麼,魏平川默默地點著頭,眼睛一直在盯著我,臉上閃現出一絲意外的表情。我的心提了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憑預感,我知道這事兒肯定與我有關……

吃完晚飯,魏平川等三人繼續對我進行審問。捱到後半夜,我實在是沒了精神,提出了上床睡覺的請求,並答應趁夜靜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問題,魏平川同意了。按照規定,睡覺前,小李小安對我的床上床下進行了仔細的檢查,之後,將檢查結果報告給了魏平川。

魏平川仍不放心,又親自進屋檢查了一遍,他大聲告誡我夜晚的一些注意事項,趁小李小安出屋的機會,小聲對我說:「剛剛得到訊息,白雪媚已經死了,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兒?」

我小聲說:「知道!」

魏平川吃了一驚:「蠢!你怎麼能這樣幹?」

我連忙辯解道:「不是我,是她丈夫張瑞合!」

「原因?」

「不清楚!」

「你怎麼知道她死了?」

「局裡的人報告給我的,‘雙規’前,我還慰問過他們家!」

「這事兒真不是你乾的?」

「不是!」

魏平川吁了一口氣,沉思片刻,低聲說:「如果是這樣,你或許有救!」

我想具體討教一些獲救的辦法,剛要張口,魏平川忽然大聲道:「今晚讓你睡個囫圇覺兒,這已經是照顧你了,你不要有什麼僥倖心理,也不要企圖矇混過關!我希望你認真地、嚴肅地對待這次‘雙規’,權衡好利弊得失,如果你總是這樣死硬下去,那麼,到時候你連個爭取寬大的迴旋餘地都沒了,後悔也就晚了!」

望著魏平川氣哼哼地出了屋,我的心一下子豁亮了許多。

魏平川,我的好兄弟!

我仰面倒在鬆軟的床上,回想著魏平川的每一句話,回想著這變數不定的一天,沒過多久,我便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