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驀的轉頭,「宇文邕,這段時間來,我根本沒有逃跑,你還要怎麼樣!」
「怎麼樣?」他冷冷地看著她,「高長恭,自從你答應留在這裡之後,你對我笑過一次嗎?一次都沒有!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你到底要我怎麼做?難道我堂堂一國之君,連那個男人都比不過嗎!」
她的心裡微微一痛,臉上卻還保持著面無表情的神色,「皇上,你可以禁錮我的身體,可是卻不能禁錮我的心。就算是一國之君,也並不代表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
他眉梢一挑,突然欺身向前,湊到她的身邊,強硬地捧起她的臉曖昧的貼近,「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從突厥草原知道你是女兒身的那刻起,我就告訴自己將來無論如何也要得到你。就算你是蘭陵王,就算你想殺我,這些我全都不在乎。這條性命,是我忍耐了很久才保下來的,這個皇位,是我忍耐了很久才到手的,而你,我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才得到的,所以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愛我,即使是用這種卑劣的威脅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她抬起頭來,臉上卻是罕見的冷靜,「那你所得到的,不過是個軀殼而已。」
話音剛落,她整個人就被他緊緊的擁入懷抱裡,急促的讓人難以呼吸。因為怕傷到肚子,她只好往後縮了縮。
「你真的這麼看我嗎?長恭……那你告訴我,如果不留下你的身體,我還能留下什麼呢?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愛我,即使是用這種卑劣的威脅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他是多麼的想用這一個,那一個,還有以後無數個的擁抱,來留住懷中的那個人。
他至今還記得在草原上相遇時她眼中飛揚的笑意,彷彿世間一切的憂慮煩惱都不在她心中。彷彿漫長的時光對她來說不過轉瞬,彷彿無論多少年,她都可以這樣無憂無慮地恣意下去,彷彿無論什麼,都縛不住她半分。
那樣的她如今已經再也見不到了,但,他還是會不惜一切代價地留住她,所以,即使她是在天空中飛翔的鷹,他也要折斷她的翅膀。
回到自己御書房的時候,他覺得莫名的煩躁。
「為什麼我比不過那個男人?!」他突然暴怒地抬手,將身邊桌上所有的東西掃在地上:「我做的不夠好嗎!對她的過錯我已經既往不咎,每天下了朝就去探望她,吩咐御廚每天做齊國的菜,我一樣的疼她寵她,我一樣的愛她,我有哪一樣做得比那個人差!為什麼?!我還是比不過那個男人嗎?!」
阿耶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他見過的皇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上,那個強悍內斂的皇上,那個憂悒寂寞的皇上,無論哪一個他,都是冷靜而從容的,帶著沉鬱威儀的天璜貴胄之氣.他從來沒有見過他象現在這樣狂怒焦躁,信心折摧。在瞬間極度的震驚後阿耶立刻反應過來,他猛地撲上去抱住皇上,用身體壓制著他要破壞一切的瘋狂慾望。
宇文邕忽然覺得鬆緩而疲憊,他輕輕搖了搖頭,又偏著頭向阿耶勉強笑了一笑:「我沒事了,阿耶。」
此時白晝將盡,落日的餘暉將天空,將遠方的樹木,空中的飛鳥染得一片金黃.承受過他怒火的房間一片狼藉,橙紅色的光透進窗子,將滿地摔壞的器皿,散落一地的書頁,全部染成金色,凌亂中的兩個人也被鍍上一層赤金。
瘋狂之後的寧靜,有一種難言的憂傷——
夏日午後,嘉木繁盛,習習涼風裡,夾雜著陣陣花香,拂面而過很是舒爽。庭院裡,梧桐挺立,鬱鬱蔥蔥,蟬兒伏在高枝疏葉之間,清亮的鳴聲悠悠飄向遠方。
紫檀宮裡,此刻安靜的出奇。若不是因為有蟬聲陣陣,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什麼生氣。這裡就如同是王宮裡的禁地一般,門外看守森嚴,除了皇上以外,也沒什麼人可以接近這裡。
長恭在小娥的陪伴下,正在水池邊喂著魚。
「娘娘,您看這幾條魚吃魚食的樣子真有趣。」小娥指著那些漂亮的紅魚笑道。
長恭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眼角瞟了一眼門外的那些守衛,心裡尋思的卻完全是別的事情。雖然她能平安將孩子生下來,可是之後呢?難道連孩子也要在這令人窒息的牢籠裡成長?而且,誰有能保證如果是個男孩,他會不會被調教成第二個宇文邕?只要一想到這裡,她就會覺得渾身冒寒意。
她和孩子,不能就這樣被活活困死在這裡。等到孩子出生之後,逃跑恐怕還是唯一的出路吧?
「汪汪……」門口忽然傳來了一聲狗叫,接著只見一團白色的小東西,嗖的一下竄了進去,還不偏不倚地衝到了她的面前。
長恭雖然身子不方便,可動作還是敏捷靈活,飛快地捉住了這個小東西,拎上來一看,原來是隻白色的波斯狗。它的毛髮,仔細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間純白,而貼著皮膚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撫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層霜,手感極妙。
她的思緒微微一滯,驀然間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送過她這樣一個小東西。
宮門外忽然響起了守衛的呵斥聲,好像正在和什麼人起衝突。小娥忽然一臉驚懼地指著宮門外的一個身影道,「娘娘,您,您看那個人的臉,好,好可怕……」
長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看清那個正被守衛呵斥的男人時,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他的臉上遍佈疤痕,看上去竟好像被火燒過一樣,她的心裡微微一驚,不由想起了之前宮女們說過的話,難道這個男人就是她們口中的那個花匠?
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個男人的身影卻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想了想,朝小娥道,「你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小娥應了一聲,起身走到了門口問了幾句,又很快回到了她的身邊,輕聲道,「娘娘,那個男人說這隻波斯犬是皇后娘娘的,不小心從他的手裡掙脫,所以才跑了進來,他不過是想要回那隻波斯犬。」
長恭若有所思地望了那個男人一眼,「你去和守衛說,就說我允許他進來將波斯犬帶走。」
不一會兒,那個男人果然匆匆走了進來,朝著長恭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娘娘,能否將這隻波斯犬交還給小的。」他的聲音令長恭不禁吃了一驚,從未聽過這樣低沉暗啞的聲音,就好像粗糙的沙礫互相摩擦產生的響聲。
長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總覺得他的身形像極了一個人。又只見他低垂著頭,忍不住道,「你把頭抬起來。」
那男人低聲道,「小的容貌醜陋,怕驚嚇到娘娘……」
「是啊,娘娘,您還懷著身孕,最好還是別看了。」小娥著急地在一旁插嘴道。
那個男人的身體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也順著小娥的話道,「這位姑娘說的有理,娘娘既然有了身孕,就更不能看小的容貌,不然小的萬死難辭其咎。」
「無妨,你抬起頭來。」長恭固執地要求道。
那男人有些無奈的抬起了頭,長恭立刻聽到了小娥的吸氣聲。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那個男人雖然面目醜陋,可是他的那雙眼睛,在背光的時候,就象會吸收黑暗一樣,深不見底。
她的心驟然間跳快了幾拍,這雙眼睛,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難道……不,不對,雖然的確很相似,可是這雙眼睛卻顯得死板的多。一個人無論如何改變,只有這雙眼睛是改變不了的。
「你叫什麼名字?」她的心裡湧起了一絲莫名的失望。
那男人又低下頭去,「小的叫木易。」
長恭正想說什麼,忽然又聽門口傳來了守衛們的聲音,抬眼望去,只見宇文邕正往這裡而來。他顯然是剛剛下了朝就直接趕到了這裡,還沒來得及換身上的朝服。
一見木易,他頓時蹙起了眉,厲聲道,」誰讓你進來的?」
「皇上……是我讓他進來的。」長恭不慌不忙地開口道,「皇后娘娘的波斯犬不小心跑了進來,所以我才讓他進來抱走的。」
宇文邕神色稍霽,「聽阿雲說最近有個出色的花匠,應該就是你吧。」
木易低下了頭,一臉木訥道,「回皇上,正是小的。」
文邕看了看他的臉道,「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他微微抬起臉,「回皇上,小的七八歲時家中遭了一場火災,家人全被燒死,只有小的逃過一劫,不過就是被燒壞了臉。」
被他這麼一說,長恭又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果然那些疤痕看起來都是陳年的舊傷。她的心裡更是泛起了一絲惆悵,這個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只是長得略有相似而已。
她猶豫了一下,難得的開口道,「皇上,我有一個請求。」
宇文邕先是有些詫異,隨後又有些驚喜,「長恭,這是你第一次這麼說,你想要什麼?」
「是這樣。我想在這裡種幾顆櫻桃樹,既然木易是那麼出色的花匠,不如就把這件事交給他?而且,也可以讓他順便打理一下這裡的庭院。」長恭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提出這個要求,也許只是因為這個人和他略有相像吧。
「櫻桃樹?」宇文邕笑了笑,「原來長恭喜歡櫻桃。」每發現一點和她相關的秘密,他就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哪怕即使只有一點,也會讓他覺得好像離她又近了一步。
「木易,你也聽到娘娘的話了,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木易連連點頭,「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將這件事辦好。」
宇文邕點了點頭,又轉向了長恭道,「長恭,我昨夜替這孩子想到了一個好名字,你說如果是男孩,就叫宇文翼怎麼樣?」
長恭的臉色一變,「這個就不用皇上費心了。」
「那怎麼行,怎麼說這也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宇文邕彎了彎唇,半開玩笑道。這話在旁人聽來並沒什麼,但在長恭聽來,卻是說不出的鬱悶。可又不能當眾反駁他,只得用別的話搪塞道,「我有些累了,我回去休息了。」
「也是,你現在有了身子,不該站那麼長時間。」宇文邕不由分說地攔腰抱起了她,無視她的輕微掙扎,徑直朝著房裡走去。
小娥掩嘴輕笑,也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又想起了什麼,轉向了還跪在那裡,整個人恍若石像的木易,「我說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出去辦事!」
木易好像剛回過神來,抱起了那隻波斯犬就起身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