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疤麵人

窗外透出的光線開始變白的時候,宇文邕猶如從夢中猛醒.就象換了一個人一樣,昨夜裡的宇文邕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沉入意識的最底層,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強悍,大權在握,高高在上的一貫的他。

長恭仍然靠在他懷裡睡得很沉。他覺得肩頭有些發麻,但一夜沒睡,真的很疲倦,只得將將就就的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陣子,長恭那纖秀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動,衣袖柔軟的觸感還在她的手中。

恆伽……果然沒有離開。她驚喜的睜開眼睛,側過頭,突然發現身邊的人是誰,她的呼喚凝結在口中。

宇文邕微微仰著下巴,靠在床頭,他沉睡的時候看起來如此純潔又高貴,只是他睡著的時候還微微皺著眉頭,象是夢到什麼痛苦的事。長恭看著他的臉,一時倒也沒有掙扎,心裡卻微微有些感觸,原來他也未必就能夠隨心如意。

這個世界,沒有人能隨心所欲。

象是某種天生的敏銳觸覺,睡夢中的宇文邕也感覺到某種目光的注視,睫毛輕輕一抖,醒了過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望著她,清而深。

她並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而是十分冷靜地說了一句,「你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他這才慢慢起了身,活動活動手臂,半身發麻:「昨天可是你主動拉住我的衣袖,不讓我離開。」

她怔了怔:「你是說,我整整一夜都是這樣靠著你睡的?」

「當然,享受這種待遇的人,你還是第一個。」他捉狹地笑了起來,心裡卻暗暗有些驚訝於她的冷靜。難道她以為昨天的訊息也不過是個夢?

彷彿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她忽然轉過了身,面對著牆壁幽幽說了聲,「他不會死的。」

宇文邕的睫毛微微一動,刺痛像是花開一樣蔓延到全身,瞬間將所有的溫柔收斂了起來。他冷笑一聲,「我還從沒聽說族誅還能有人活下來的,你還是死心吧,斛律恆迦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她只是堅定地重複著,「他不會死的。」

他蹙起了眉,神情惱怒地望著她的背影,此時的她彷彿充滿著一種無力的憂傷,這種憂傷有一種感染力,無聲的浸潤,象雪落在手掌上就化成水。

握緊的手指漸漸鬆開了,已經到了嘴邊的冷酷的話被嚥了回去,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一個轉身離開了這個房間。聽到他的腳步聲遠去,她的面容神經質地扭曲起來,苦心經營的面具終於在一瞬間粉碎。她的心縮成一團,疼痛著。

當彼此定下了那個約定時,她覺得,她的幸福近了,快要到了。

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幸福。

只是她忘記了,幸福不是說捉住就可以捉住的東西。

稍不留神,那如同頑皮小孩一樣就那樣突然消失了。

好不容易等到那堵無形的牆終於消失了。她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他伸出了手。

可是——

現在,那堵曾經消失的牆又再次阻隔在他們之間。現在它的名字叫「生與死」。

縱使她已經不再顧忌,緊緊地擁抱著他。他卻永遠不會發現。

縱使她發了瘋一樣思念著他,她卻始終無法看見站在她身旁的他。

他已經不在了。而她卻依然活著。

從此在她的心口有一個空洞,只有她自己知道——

時下正值七月天,夏日清晨的陽光從窗欞射了進來。紫檀宮的房間內,珍珠色的浮塵在空氣中輕浮翻轉,無所歸向,像煙霧一樣的淡淡彌散。一切的一切,若非經歷過的傷痛這麼真實的存在著,否則真會如一場春夢般來去無痕……

紫檀宮外,松柏參天,扭扭曲曲地伸向天空蜿蜒。濃郁青翠的枝條相互搭錯成密密遮擋陽光照射的屏障,即便到了初夏時令,身處其中,也依然覺得陣陣寒涼。四季無分的針葉松包圍住整座宮殿,從外面望去,總給人蕭瑟寒冷陰悽的觀感。清晨的風吹動松樹,松針飄落,墜入池塘,寂靜無聲,連些微的漣漪都不會濺起。

長恭凝望那水中的如針細葉,一隻白色的蝶停在她的指上,顫動著翅膀,一展翼又輕盈飛開,只留下輕忽的觸感停在指尖。

七月的清晨空氣如同愛人的呼吸般芬芳.她將蝴蝶停過的指尖輕輕放在唇邊,在淡淡的氣息中想著恆伽,想著九叔叔,想著大哥,想著三哥,想著生命中那些她曾經愛過也愛過她的人,默默的,脈脈的,無奈而憂傷。

想起在戰場上的意氣風發,金戈鐵馬……

現在的她,如同一隻被人折斷了翅膀的蒼鷹,再也沒有機會在戰場上翱翔,窒息般地被困在那個人的身旁。

肚子裡的孩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她的心裡頓時湧起了一種溫柔的感覺,將手放在了上面,小心翼翼地觸控著,感覺著。就算她愛的人不在了,可是,生命還在繼續啊。這裡,正孕育著他和她的孩子……那抹身影牢牢地佔據著她心裡最最溫和,最最陽光的一隅,每每憶及,會有說不清的勇氣湧上心頭。

一直一直記得他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無論有多痛苦,只要活著,雨就會停,就能看到美麗的天空。

就在不遠處,幾個宮女們聚在一起給水裡的魚餵食,笑聲清脆,粉色的衣衫映襯這碧水漣漪,也不失為美麗。

「對了,你們聽說沒,最近宮裡來了一個花匠,聽說很受皇后娘娘喜愛呢。」

「對啊,因為他伺弄的花草都開得特別茂盛。」

「不過那個人的長相好可怕……」

「聽說是被火燒燬了容貌,所以才變成那樣的……」

「簡直就和鬼一樣,還有他的聲音,也可怕極了……」

「好了好了,別說那個醜八怪了,我們說些別的事吧。」為首一個宮女飛快轉移了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忽然旁邊有個宮女唱起了漢代樂府的歌謠,眾女興致盎然,也紛紛跟著唱了起來,「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還顧望舊鄉……她的故鄉……她的故土……

驀然而起的思念剎那間讓她幾乎要窒息,她是如此的渴望,想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那片有許多許多回憶的地方,那片她生長過的地方,那片她曾經傾盡心血拼命守護的地方……

一瞬間,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舉目遠望,浮雲淼茫,遠處,是她看不見回不去的故土。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隨著風與樹的搖曳而晃動,模糊的光線溼潤了她的眼眶。

「都別唱了。」皇上的聲音忽然在她們身後響了起來,一改平日的和顏悅色,今天的皇上似乎有些惱怒,宮女面面相覷,連忙退了下去。

宇文邕走進房裡的時候,看到她正好趴在窗臺上,她的臉看起來異常纖秀,尖尖的下巴,光滑的皮膚,象一具做得相當精緻的雕像,房間裡充滿著藥味,那是他每天派人送來的安胎藥的味道。他的目光一轉,不由停留在了她那日漸隆起的腹部,剋制住心底不斷湧出的酸意,他將目光繼續往下移,在聚焦到某一個部位時,他的目光稍稍一暗。

或許是天熱的緣故,她居然沒有穿羅襪,也沒有穿鞋子,裸露出來的足踝在夏夜的薄光中白得耀眼。

「這樣會感染風寒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她抱起來走向床榻邊。她開始掙扎,但因為怕傷著肚子裡的孩子,所以又不敢用力掙扎,只得眼睜睜地地看著自己被他放在了床榻上。見他並沒有更多舉動,剛稍稍鬆了一口氣,卻又見他從一旁拿起了一隻白色的羅襪。

「不用……」他手指的溫暖觸覺猛然讓她一驚一顫,迅速地縮回了自己的腳。

「乖,別動。」他輕柔而強勢地捉住了她冰冷的腳,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不讓她再縮回去,動作生疏地替她穿上了襪子,又抬起頭朝著她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睛,是剔透的淡琥珀色。像是……秋天裡,在餘輝下無言的天空。

「長恭,下次記得要穿襪子。」他低低說道,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

她的心裡掠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卻又立刻煙消雲散。眼前的這個男人,是齊國的大敵,也是間接殺死斛律叔叔一家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她又怎麼可能忍受著屈辱,苟活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囚籠之中……

她再次用力縮回了自己的腳,扭頭看向窗外,不再多說一句話。

他站起了身來,按捺住了內心湧起的一絲惱怒,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兩人似乎陷入了沉靜之中。這種沉靜不是無聲勝有聲的默契,而是一種無話可說的僵境。

「懷著身子總待在屋子裡也不好,我陪你去外面走走。「他儘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

「我不去。」她簡明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高長恭,你如果不遵守約定,那麼是不是我也不用遵守了?」他牢牢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