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平叛

紅衣如火的俊美少年踏月而來,站在高高的牆頭揚聲約戰,凜凜劍光映著冷冽倨傲的眼神,昂揚的戰意濃烈得似潑墨寫意,飛揚的眉宇秀致又如工筆人物,她如同夢幻中的戰神一樣,迎著朔方的罡風,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手揮黃幟,指揮士兵發動攻擊……凝成一幅令他銘心刻骨的畫卷。

可就在此時,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消失。

那威風凜凜的少年忽然換作了一身女裝,渾身是傷的躺在那裡……

幽暗的空曠裡,噬人的寂靜仿如地獄鬼怪般在她身周張牙舞爪無聲嘶吼;沒有一絲風,一張巨大的銅網閃著妖異的光芒盛開在她的腳下,一張張利刃,一支支長箭,彷彿都迫不及待地欲破網而出,就如地獄煉火裡伸出的一雙雙枯手,兇狠而急切地要那把她就此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心急如焚,身子卻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根本邁不出一步,只能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長恭!!」

剎那間,他忽然睜開了雙眼,看到頭頂上的天花板,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原來不過是場噩夢。但即使是場夢,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您沒事吧?」皇后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子,低聲問道。

「沒事……」他起了身,披上了一件外套,朝著門外道,「來人,立刻給朕把阿耶叫來!」

他必須要做些什麼,才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

「皇上,您說什麼?要專門派人密切注意高長恭?必要時候還要保證他的安全?為什麼?皇上?」阿耶對皇帝匆匆下達的命令似乎有點不理解。

宇文邕面無表情地說道,「因為這個人,朕要親自對付。」

胸口和肩部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似乎永遠都不會痊癒。他的心裡再次被相互交織的愛與恨折磨著。

這是個劍與血的時代。

即使是如此殘忍黑暗的年代,依然有最美麗的景色在血腥以外的地方怡然盛開。

那個人,就是這最美麗的景色。

美麗的靈魂,不該被那些人所汙辱。

不管是愛也好,恨也好,

他絕不會允許別人來傷害她,

因為,那個人只能是——屬於他的——

天蒼蒼,野茫茫。朔風勁吹,冬天的雪野一片荒涼。

長恭立馬高崗之上,朝著遠處眺望,只見那一望無際的雪地上,有大批穿著齊國軍隊服色的騎兵在奔跑。那些人,緊擠在一起,隊形很亂,從北而來,橫過大路,沿著盆地的土坡,懶散地往晉陽方向集結。

「王爺,那些一定是高思好的叛軍了!但是,他們一定沒有料到,我們這麼快就能趕到這裡。」段洛在她身邊說著,聲音裡卻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長恭看著那些大汗淋漓戰馬和懶洋洋的兵士,眯起了眼睛。她知道,這次她一定能平滅這些叛軍。

更何況,她要速戰速決,不想在這裡浪費更多時間。

山崗上已經迅速地架起了不少弩機,只等她一聲令下,那數以千計的弩箭就會朝那些叛軍射去。

「王爺……我們是不是該進攻了?」段洛有些心急道。

長恭一臉平靜地望著那些叛軍,一直等到他們漸漸進入了射程之內,這才將手一揮,乾脆利落的發號施令,「射!」

她的話音剛落,頓時箭雨蔽天,隨著無數勁箭如暴雨般落下,叛軍中立刻響起一聲聲慘叫聲……

一見時機已到,長恭用那張面具輕輕掩住了自己絕世的容貌,清朗的聲音擲地有聲,「殺!」身為主帥,最先衝下去的人,自然是她!

騎兵們結成雁形的隊形,縱馬飛跑起來。晉陽附近溝壑縱橫,坡直的崖陡,在衝殺的途中,摔死了幾十個騎兵。但即使如此,她和她手下的騎兵沒有放鬆速度,不斷往前衝殺。一路而去,騎兵們高揚著手中的長槊和大刀,沿路劈砍著叛軍。人頭紛紛落地,鮮血如夏花般怒放。

那種萬馬奔騰、衝刺吶喊、兵刃交擊、鼓點震天的酣戰之聲多麼猛烈多麼動人心魄,再加上將士們自身沸騰激發的熱血,舉槍跺地躍躍欲試的狂躁,那些「順從天命、報效皇恩、升官發財、封妻廕子」都是沒人能聽到也沒有任何效用的廢話。只有眾目睽睽下領頭衝鋒陷陣的統帥,她的一舉一動的從容、鎮定、流暢、優雅,那般完全置生死於度外的滿不在乎,駿馬騰踏,修長的紅色身影當先向著匯成了巨大死亡漩渦的戰場傾壓而去……

於是緊跟在他身後的也穿著紅色盔甲的上千名騎衛,在那一瞬間蛻變成千上萬嗜血的兇獸,奔湧撲進統帥鎖定的戰場缺口,用尖牙利爪撕裂、擴大、席捲、吞噬,將擋在面前的世間一切事物都拆毀成四散飛濺的碎片。缺口就這樣化為裂隙,裂隙化為深溝,深溝化為支離破碎最終崩潰了的敵陣,廣闊的戰場上只剩下大風狂卷的慘叫與流淌成河的鮮血……

高思好的叛軍很快就潰敗下來,匆匆忙忙往回撤。

長恭一聲令下,命令士兵抓緊追殺叛軍,不給他們絲毫喘息的機會。

就在這時,她聽到雹子似的馬蹄聲在背後不遠處響起,猛然撥轉馬頭,卻看到高思好正從她的左翼斜插過來,彎弓搭箭,準備朝她發射。

她趕忙低頭伏在鞍子上,嗖的一聲,箭擦著她的肩膀而過,還削斷了幾根髮絲。

「高長恭,當今皇上昏庸無能,任用奸臣,殘殺無辜,你又何必為他賣命!」高思好見一箭未中,不由氣急敗壞地吼道。

長恭冷冷注視著他,「南安王,如今我大齊強敵周圍環繞,你不好好為國效力,反而鬧出這種事。一旦鬧起內亂,只會叫那些外敵漁翁得利。我要守住的,不只是皇上的大齊,更是百姓們的大齊,你若識相的話,就快快投降,不然,休怪我手下無情!」

高思好忽然奇怪的笑了起來,「高長恭,鳥盡弓藏,只怕滅了我之後,你也未必會有什麼好結果吧!」

「別再廢話!」長恭抖了抖手中的長劍,猛地衝了上去。幾個回合下來,對方開始招架不住,於是趕緊掉頭飛馳。

長恭立刻揚鞭猛追,看著距離越來越近,她瞄準目標,猛地甩手,把長劍向他的肩部擲了過去,劍尖穿透了他的兩當甲,著著實實刺進他的體內。

高思好大喊了一聲,搖搖晃晃,沒有即時載落。她飛快地縱馬跑到他的身邊,從刀鞘裡又拔出了刀,指著他的胸口道,「南安王,你還不投降?」

他的口中頓時噴出鮮血,斷斷續續道,「有這樣的狗皇帝,這樣的臣子……這個國家完全沒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們……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忽然笑了笑,「既然這樣做了,我就根本沒有投降的打算!」

說完,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長恭手中的刀,使勁的插進了自己的胸口……用僅存的氣力說出了最後的一句話,「今日吾身歸塵土,他朝君體也相同……」

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又感到了那種強烈的疲倦感……

戰鬥終於在黃昏時分落下了帷幕,由於高思好的被殺,叛軍這方軍敗如山倒,大勢已去,而其麾下二千人,最後被擠壓在一塊空地上,她派劉桃枝包圍了他們,且殺且招,但那些人卻依然頑抗抵禦,直到大部分都戰死為止……

夕陽如血,正在西方往下沉落。此時的戰場,卻是一片寂靜。

而這令人感到空虛的寂靜,卻總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西方落山的夕陽照著滿地死屍傷兵、斷戟折箭、臥馬破鼓、殘幡半旗,風中傳來傷者斷斷續續的痛哭哀號,負責打掃清理戰場計程車兵疲憊而麻木地忙碌著。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