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陰謀

即使是敵人——也不可以。

高長恭,你這樣一個女人,你這樣一個女人,不會死,不能死,不許死——

長恭獨自一個人趕到了月牙湖邊時,看到不遠處搭起了一頂白色的小帳篷。帳篷前還站著幾名突厥兵。看到她出現的時候,他們似乎感到有些畏懼,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她下了馬,徑直走了過去,在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了下來,沉聲道,「本王的王妃呢?」她沒有再走過去,是因為她沒有看到灰狼。明知道他要對付的人是自己,她自然要加倍小心謹慎。

「阿史那殿下很快就到,請蘭陵王稍稍等候一下。」其中一名比較大膽的突厥兵開了口。

長恭瞥了一眼帳篷,淡淡說了一個字,「好。」一瞥之間,她看到了從帳篷的簾子裡露出來的半隻靴子,不由心裡一驚,那不是小鐵所穿的靴子嗎?就在她想看得更仔細一點時,那隻靴子又唰的縮了回去。

難道小鐵就在這帳篷裡?

她剛往前邁了兩步,幾個突厥兵就一臉緊張地攔在了帳前,那名大膽的突厥兵趕緊道,「請蘭陵王稍等,殿下很快就到。」

她微微皺了皺眉,如果沒有猜錯,這其中也許有詐。可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就此離去,萬一帳內的真是小鐵呢?她不能用小鐵冒這個險,她寧可用自己來冒這個險。

再說,就這幾個突厥兵,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就在她心思轉動的時候,幾個突厥兵忽然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唰的拔出了劍向她刺來,她一個側身,靈巧的避過了他們的進攻,長劍出鞘,轉眼之間就動穿了兩人的喉嚨。

「想用這招來殺我嗎?真是愚蠢!」她冷笑一聲,眼中殺氣迸現,手起劍落,血色四濺,眨眼之間,所有的突厥兵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順手將長劍在突厥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心裡卻是有些納悶,雖然這些暗殺者的武功還不賴,可對付她卻是完全不行,灰狼什麼時候這麼輕敵了?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時間多想,第一個念頭就去帳篷內看看那人是不是小鐵。

她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掀起了布簾,就在看清裡面狀況的一瞬間,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剛才困惑的原因。

帳篷裡的女人果然不是小鐵,不過比這更糟糕的是,這個女人的身邊有個大箱子,從箱子裡漏出的一條引信正在燃燒著……

是——火藥!果然還是中計了……她心裡倒是出乎意外的冷靜,就在她要急速後退時,那個女人忽然猛的撲了上來,伸出手死死抱住了她的雙腿,露出了要和她同歸於盡的猙獰表情……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居然聽到了一陣馬蹄聲,然後難以置信的看到了一道銀光閃過,那女人的雙手竟然被活生生的砍了下來!下一秒,她整個身體都被撈了起來,落在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裡。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接著又被那人帶著策馬狂奔了幾步,撲通一聲被扔進了湖裡,然後又是一聲撲通聲,那人也跳入了湖中……

就在她的腦袋被那人使勁摁入水中的一剎那,她似乎聽到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炸裂聲……即使在水底下,耳膜還是被震的嗡嗡直響……

失去力量和平衡的身體隨水漂擺著,意識也不斷起伏……恍惚中,一隻手突然扶住她的頸部,然後抓住腦後的頭髮用力向下一扯,她不由自主仰起頭,雙唇立刻被一片如絲綢般溫潤的氣息包圍,微張的唇間流過救命的空氣,彷彿燃燒著火焰的咽喉頓時沁入一縷清涼,渙散的意識也得以迅速集中……恢復。

在朦朧的視線中,她看清了那雙琥珀色的雙眼,那樣近的距離,那樣親密的接觸……雖然潛意識裡想要推開他,可在水下卻使不出什麼力氣……

幽靜的月牙湖邊,此刻燃燒得如同熱情的花,開得絢爛。

在這狂烈的綻放中,他藉著輕煙印下了這一吻。

悠長,纏綿,隨著輕煙飛散,填滿世界。

在被他撈上了岸上時,她還沒喘過氣來,卻又被他一把擁進懷裡,收緊的手臂堅定有力卻又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擁著生命裡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的寶物。

「長恭,我要的天下,是有你的天下。」

話語如呢喃般飄落,世間的喧囂剎那間遠離。

「長恭!」一聲帶著顫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的心裡也隨著一顫,抬眼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恆伽一臉驚惶的跳下了馬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臉上浮現的卻是被安心渲染過的狂喜,但很快,這狂喜又被某種異樣的神情所代替。

「長恭,快些過來。那個人是我齊國的敵人,也是你的敵人。」他盯著緊緊抱著長恭的那個男人,突然覺得臉頰一陣僵硬,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如同控制不住心頭的憤怒一樣。

敵人……聽到這兩個字,長恭混沌的腦袋好像被一把利劍劈開,幾句似曾相識卻又令人心寒的話湧了進來。

「不過,陛下,到時若是我們助你攻下了齊國……你……」

「若是攻下了齊國,那裡的財寶美人,盡皆歸大哥所有。我絕不會虧待了我的盟友。」

「好,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皇族?「

「自然是——一個也不留。」

她的心驟然抽緊了,剛剛在心底漾起的一絲微妙情緒也隨之蕩然無存了,她怎麼忘了?他是齊國的敵人,是想將齊國摧毀的敵人,是想奪取她的國家,她的故土的敵人……

這樣近的距離。這樣毫無防備的他,如果,如果……

她騰出了手,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腰間,那把斛律光叔叔所送的匕首還在。她咬了咬嘴唇,想起了那個雲淡天高的黃昏,想起了斛律叔叔指著遠方的草原對她說的一番話,字字句句,她一直都銘記在心。

有些事情是不論成敗都要去堅持的。有些東西是要不論生死都要去守護的。

有些宿命,是不論對錯都無法更改的。

那麼,就讓她一個人下地獄吧……

在觸控到匕首的時候,她忽然望了恆伽一眼。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多年的默契使得恆伽立刻明白了她此時的想法。

她又側過頭去,凝視著宇文邕,誠心誠意地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彌羅,你又救了我一次。」宇文邕感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冉冉升起,繚亂翻騰的回憶裡從未有過的溫軟綿長,以至於他沒有聽清她接下來說的話,「但是我說過了,再次相見的時候,我絕不會手下留情。對不起。」

他只覺得胸口一痛,一把匕首已經穿透了他的身體。血,透明而嫣紅地,一絲一縷,從他的傷口湧出,不間斷地美麗的下墜,滴滴答答,象溶化的瑪瑙冷凝在草地上。

她看著那雙眼眸中漫起了震驚、無奈、悲哀,憤怒的複雜表情,隨後又慢慢地倒了下去。

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在這月牙湖邊,清俊的少年在月光下仰起一張意氣風發的臉,隔著花瓣吻上了她的唇。

雲淡淡的從高空上流過,象往夕故事的影子。

一切,從這裡開始,從這裡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