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昭陽宮內,萬籟無聲。
微風吹過長廊的聲音,花雨落在池水上點起漣漪的聲音,冷綠的樹枝上花瓣簌簌落下的聲音,如同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容顏憔悴卻又不失俊美的男子一動也不動地靜坐著,連呼吸的起伏也微不可見,象是一尊沒有生命的冰雕,在這裡已經存在了千萬年。
隨侍的王戈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了幾分無奈。這幾年來,太上皇不顧病體終日酗酒,已經清減了許多,最近由於氣疾頻發,更是憔悴的不成樣子。平日裡,如果是清醒的狀態,太上皇就會這樣一直靜靜坐著,彷彿進入了一個任何人都不能打擾的世界。
這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直到和士開到來時才被打破。
「陛下,臣已經去查探過了,原來這件事是真的,蘭陵王他確實是刺殺了宇文邕!」和士開一進來就匆匆說道。
高湛那冰一般寒冷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那長恭……」
「只可惜還是被那宇文邕撿回了一條命,不過陛下也請放心,蘭陵王毫髮未傷。」和士開敏捷的捕捉到了高湛眼中的一抹心痛和擔憂,連忙又添了一句。
高湛點了點頭,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個少年堅定而溫柔的話語,「九叔叔,我一定會為你守住這個江山。」他微微怔了怔,胸中的酸澀差一點就衝破了喉頭。
「陛下,您看,蘭陵王不顧自己生死為您守護江山,可見他的心裡多半是已經原諒您了,不如就趁著新年的元日朝會,讓他回鄴城一趟?」和士開趁機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高湛的身子微微一震,卻沒有說話。
「四年了,陛下,您沒有一天不思念著他,您過的這麼辛苦,為什麼不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她一個機會?陛下,說不定他也在等著這一天……」
高湛正要說什麼,忽然捂住了胸口,面色緋紅的劇烈咳嗽起來,和士開連忙喊了人,只見守在門外的兩位宮女走進來,駕輕就熟地幫著高湛順氣,揉了好一陣子他才慢慢好轉。這些年來,他的氣疾越來越厲害,尤其是到了深更半夜,他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臥,痛苦不堪。由於這個疾病,他已經度過了個許多個不眠之夜了。
「稍後再說吧。」他看了一眼絲帕上的點點血跡,淡淡說了一句。
「對了,陛下,還有一件事。您之前關在冷宮裡的那位河南王的母親,昨天夜裡因病去世了。」
高湛的目中微光一閃,冷冷說了一句,「朕要她生不如死,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死了,實在是便宜她了。」
「陛下,不如讓臣和您說些有趣的事吧。」和士開用一個笑容掩飾住了眼底的波瀾,「今天臣上朝的時候,聽到同僚說南安王高思好的妾室前不久有喜了。」
高湛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哦,好像之前聽他膝下並無子息。」
和士開笑得更是愉快,「當時就連大夫都說是真的,誰知道沒過幾天就被拆穿了,原來是他的妾室為了博他歡心假裝懷孕,然後準備到時去外面弄個男孩來。本來是沒什麼問題,哪知道他那妾室一不小心將肚子裡的墊子給掉了下來……」他頓了頓,又道,「這妾室從大夫那裡弄了奇怪的藥,聽說只要服了這種藥,就會出現有喜的症狀,不過二十幾天後就會消失……」
高湛微微一驚,只覺得記憶深處彷彿有什麼被觸動了……這樣的情形似乎——似曾相識。好不容易才將自己從失神的狀態中拉了回來,他啞聲問道,「你說的那是什麼藥?」
「這個臣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那大夫好像和斛律家有些來往。」和士開有些驚訝於高湛的奇怪反應。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看到高湛眼神複雜地轉過頭看著他,眼眸中有他陌生的神色在流竄,他的背脊頓時爬起陣陣寒意,眼前這個他所熟悉的帝王,此時此刻陌生的卻令他有些恐懼。
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太上皇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
「和士開,你馬上去找到那個大夫,把他帶到這裡來。」
和士開的心頭更是疑惑,一時還不明白高湛為什麼忽然對這個大夫有興趣。除了和長恭有關的事,太上皇一般都不會表露出自己的情緒。
和——長恭有關?他的腦中靈光一現,難道這件事也和長恭有關?
「陛下,臣這就去。「和士開往門外走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月光下的高湛,像一座銀冷的雕像,瀰漫著無盡的憂傷。完美的像一個支離破碎的夢境。
那個瞬間他的心有種微微扯痛的感覺。
就在走到昭陽殿外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從身後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喊著他的名字,」和大人,和大人請留步……」
他詫異的停下了腳步,回過了頭去,「王內侍,陛下還有什麼要轉告嗎?」
王戈搖了搖頭,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低聲道,「和大人,您把蘭陵王叫回來吧,太上皇心裡一定是想讓蘭陵王回來的……」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王戈,淡淡道,「王內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和大人,我知道。我雖然是個下人,可並不傻。太上皇的心思,我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也許太上皇是怕蘭陵王不肯回來,也許是怕蘭陵王還沒有原諒他,所以剛才才沒有採納和大人的提議,可是,可是……」他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和大人,就算丟了小命我也要說,你我都清楚……太上皇他……他恐怕時日……」
「王內侍!」和士開冷冷打斷了他的話,「今天你的胡言亂語,我就當作沒有聽到。」
「可是……」
「要是再讓我聽到這種話,別怪我不客氣。」和士開的臉在月色下卻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不過,我會瞞著太上皇試著看看能不能讓蘭陵王回來一趟。」
夜闌天靜的時候,王戈端了一杯參茶進了昭陽殿,看見太上皇兀自對著一個小老虎香袋說著話,低沉傷感的聲音在靜謐的昭陽殿緩緩地擴散開,如同香爐裡絲絲瀰漫的煙香。
王戈在心裡長長地嘆息,端著茶,復又退回了一片黑暗。
那一夜,盈掛於空的月彷彿失卻了以往的光彩,只餘留下一抹淡然高冷的氣息——
草原的夏天在不知不覺中又到來了。
陽光順著葉間流瀉下來,草地上投落了斑駁的光影,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風拂過葉尖,沙沙地響,拂過樹蔭下白衣少年的長髮,捲起脫落的樹葉,飛得很遠。
長恭靠在樹幹上閉著雙眼,思緒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鮮血和煙塵的晌午。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刺的部位不夠準確,宇文邕還是撿了一條命。當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失望,卻是——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