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海泡了杯咖啡,坐回到搖椅上,晃了兩晃。這時一隻蒼蠅飛過來,盤旋了一陣子,落到寫字檯旁邊的國旗上,看上去那麼讓人噁心。他呷一口咖啡,在心裡盤點著這次省城之行的一點一滴。此行他花了不少的時間、精力和銀子,當然,這主要不是為呂四權,主要是為了他自己。他是一個有「遠大理想」和「抱負」的人,是一個在仕途上有雄心壯志的政客。他深諳官場的潛規則,他一直按這個潛規則規劃自己的人生,並把這些潛規則運用得爐火純青,這使他在仕途上平步青雲。他十分清楚,到了他現在這個位置,其升遷榮辱,決定權已經不在天龍市,而是在省城。他不往省成跑,就壯志難酬,理想難以實現。他在副書記的位子上也有幾個年頭了,按照他對自己人生的規劃,現在的他,應該到再上一個臺階的時候了。這樣的心情,隨著歲月的流失,越加緊迫,因此,他往省城跑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了。他的關係網甚至延伸到了北京,天龍市駐京辦事處的幹部曾經對人說,這霍書記何其子得,把後門都走到天子腳下了。可要說他在省城沒有為呂四權張羅,那也確實有點冤枉。畢竟,那是自己帶到仕途上的小兄弟,一起構成了利益攸關的生命共同體,就像他的尾巴,想甩也甩不掉。他盤點來盤點去,覺得此次省城之行,呂四權的收穫比自己的大,自己的事反而有點雲裡霧裡,越來越不明朗了。
他無意間又看到了那隻蒼蠅,就拿了本雜誌,悄悄地湊過去,猛一使勁把它拍死了,蒼蠅的屍體沾在國旗上,越發讓人噁心。他用雜誌撥下那具屍體,一個汙點就永遠地沾在那面國旗上。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咖啡,想到呂四權的事,就撥了他的電話。
呂四權也在自己的辦公室苦思冥想,局長的位子就在他的隔壁,近在咫尺,卻又像遠在天邊。這些日子裡,呂四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為此他寢食難安,度日如年。他望眼欲穿,等待著霍海的訊息。上班後,他拿過幾個資料夾,看也懶得看,匆匆簽上自己的大名,交到局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怎麼也坐不住了。正在這焦急如焚的時刻,手機響了,一看,是霍海的,他喜出望外,趕忙接了起來,迫不急待地問道:「霍書記你回來了,回來了我們給你接風詵塵。噢,讓我過去?好,好,我馬上就過去。」
關了手機,叫上小胡,就往市委跑。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霍書記叫他,是兇還是吉呀!
示意他坐下來,他應聲坐到霍海斜對面的沙發上,望著批閱檔案的霍海,從霍海的臉上他讀不出任何意思。
「書記辛苦了。」他見霍海抬起頭,殷勤地問了一句。
霍海半開玩笑地說:「為呂大局長效勞,應該的。只要日後你飛黃騰達了,不要把我忘了,事情辦不成,不罵我就行。」
一聽此話,呂四權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花朵,他嘻嘻笑著,開心地說道:「書記說笑話了,我呂四權能有今天,還不全靠您的提攜。我這輩子,就是把我自個兒忘了,也不會忘了書記您的大恩大德。」
「好了,說正事,」霍海正色道,「該跑的地方,我都跑了,該找的人,也都找了。他們當著我的面,給尚書記和肖明軒都打過電話了,尚書記答應在部門領導班子調整時,可以考慮你的問題。」
霍海說的尚書記,就是市委書記尚文天,天龍市的一號人物。他能這樣表態,本身就是一個極有價值的訊號。呂四權心頭一熱,差不多要掉眼淚了。霍海看他興沖沖的樣子,話鋒一轉,說道:「不過你也不能掉以輕心,配備政府部門的主要領導,市長的意見至關重要,如果市長態度強硬,橫加阻攔,尚書記也不能硬來。」
一提肖明軒,呂四權心頭一緊。他望著霍海,央求道:「您看霍書記,肖市長那兒我去過了,他是橫豎不買我的賬,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您能不能做點兒工作,你們領導之間,有些話好說,不像我,幾句話就給打發了。」
霍海把目光從呂四權的臉上移開,望著窗外,半晌他說:「這個人,不好說話呢。」實際上,他的潛臺詞是,肖明是從人民代表大會的票箱裡跳出來的,常常以民選市長自居,說話辦事,往往與官場上的潛規則背道而馳,對霍海之流的言行,看不怪,也說不到一塊兒。要他去給肖明軒求情,如果遭到拒絕,他的臉上掛不住不說,傳到社會上,實在不好聽。想到這裡,他對呂四權說,「肖市長這裡,你還是自己跑跑吧,人嗎,都是有七情六慾的,多跑跑,多說點軟話,功夫到家了,鋼鐵也會變軟的。」
呂四權憂鬱了半天,有點不大情願地說:「謝謝書記指點,我再試試吧!」
「另外,在這段時間內,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說話做事,一定要謹慎。我聽說局裡的大部分人都看好陳志之,民意也不能等閒視之,儘管它起不到決定作用,但領導層有人在乎這個,明白了嗎?」
「明白了書記,我注意就是了。」
「再沒什麼事了?」
「沒有了。」
「那你就回去吧。」
「好,那你忙著。」呂四權說著起身就走。到了門口,霍海突然把他叫住,說:
「哎,那什麼,你放我這裡的錢,這次上省上打點了一下,花得差不多了,剩了一點,要不你拿走!」
呂四權轉過身,緊忙說:「看您說的,那東西放我那兒也是放著,不如放您這兒,說不上哪天就派上用場了呢。」說到這裡,他追加了一句,「不夠用的話,我再拿一點過來。」
「先不用,先不用。」
「那我先走了?」
「去吧。」
呂四權回到局裡,想起霍海說的民意啥的,就想在各科室轉轉,和大家聊聊天,做一點廉價的感情投入。說順嘴了,再許個願什麼的,也許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於是,他先推開局辦公室的門,正碰上丁小凡往外走。丁小凡便問:「呂局長有事呀?」
「沒事就不能喧一喧呀。」
「哦。」丁小凡說,「你先坐坐,我這有個材料給陳局長送去。」
「那你忙你的,有空咱們再喧。」
「也好。」丁小凡說著就出了辦公室的門,去陳志之那兒。
丁小凡給陳志之送去的是他寫的關於天河流域考察情況的一份彙報材料。陳志之匆匆看了一遍,簽了字,對他說:「列印幾份,分別送給調查組的組成部門,請他們提出修改意見,限時反饋給我們。我們在修改時,該吸納的一定吸納進來,修改後,呈送肖市長閱定。你看這樣可以嗎?」
丁小凡笑笑說:「就按你說的辦吧。我安排辦公室儘快印發給他們。意見反饋回來,少說也得三五天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想去趟馬蓮溝,請幾天假。」
陳志之想了想:「我想還是等這事完了再去吧。局裡資助的那點資金,讓會計先劃撥過去,不足部分,只有找機會再擠一點,能解決到什麼程度算什麼程度了。」
「這幾天我做了點工作,捉了一個同學,他是一傢俬人企業的老闆,答應給解決一點,條件是他必須派人考察後才決定扶不扶持,扶持多少。所以,我還是催催他們,和他們儘快下去一趟,把這事敲定。快澆秋水了,時令不等人呀!」
「你的心情我理解,」陳志之說,「但從全域性來看,馬蓮溝的事畢竟是區域性的,而天河流域的事涉及全域性,不能掉以輕心。這段時間,我們要多考慮考慮這事,儘量多拿出幾套方案,供領導們選擇。你說對不對呀?」
「你既然這麼說,我就只有服從了。」丁小凡說罷,站起身,從陳志之的辦公桌上拿起簽過字的材料,到凌琳那裡,把材料和u盤交給她,要她起草一個簡單的徵求意見的通知,把彙報材料附上,列印若干份,分別送給調研組的成員單位。凌琳一一答應了。接著他問凌琳:「給馬蓮溝的錢,手續辦了沒有?」
「還沒有。」
「要不這樣,」他說,「你馬上到財務室小蔡那兒,把那個手續給辦了,材料的事,晚上加個班也不晚。」
凌琳看上去有點為難。丁小凡問她:「有什麼不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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