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強光景在水曉麗面前這樣評價他,「這個人,毀就毀在死不悔改的性格上,他要是稍稍順從點,前景一片美好。」
天越發濃黑,平靜了還不到一小時的沙漠,再次露出猙獰面孔。剛才還安靜得如同睡著了的沙漠,忽然間風聲大作,惡沙揚起,很快,陳言眼前便迷茫得看不清東西了。
他頂著風沙,往回走。他跌跌撞撞從沙窩跑回鎮子上,剛進了招待所,就看見強光景坐在沙發上等他。
「你怎麼來了?」陳言現在真是不想看見強光景,一則,是因了水曉麗。畢竟水曉麗是強光景介紹過去的,且不說她跟強光景之間到底有什麼,單是衝「朋友」兩個字,陳言也覺得鬧出這樣的緋聞,不好跟強光景解釋。另則,陳言現在是下崗職工了,頭上再也沒了記者的光環,更沒了記者站站長那頂唬人的帽子。以這副嘴臉見強光景,陳言多少有點抹不開臉。
強光景倒是沒這些想法,陳言辭職的訊息他是第一時間聽到的,本想去市裡面安慰安慰他,一時又讓瑣事纏身,走不開。後來聽說陳言跟水曉麗的緋聞,他便丟下手頭的工作趕去找他,結果正好撞在江莎莎的槍口上,讓江莎莎大罵一通。得知陳言到了沙漠,他緊著趕來。他現在是越發不放心陳言,陳言信馬由韁慣了,保不準一激動,又會整出什麼亂子來。
他可再也不能惹事了。
一想陳言惹的事,強光景就心灰意冷,再也不想理這個人了。不可救藥!這是他對陳言的評價。但不理又不行,且不說他跟陳言的關係,單是陳言給縣上帶來的一系列麻煩,他就必須來找他,必須阻止他!
「你跑哪兒去了?害得我到處找你。」強光景正等得怒火中燒,看見他進來,沒好氣地就說。
「還能哪兒去,沙窩裡轉了轉。」陳言帶著情緒道。
「下來也不打聲招呼,你是不是想玩蒸發?」強光景一邊掏煙,一邊說。陳言見他躊躇滿志的樣子,臉上越發無光,口氣更加灰暗,「我是想蒸發,可我蒸發得了嗎?」
「你呀,讓我怎麼說你呢?」強光景恨了一陣,又覺恨下去無聊,換了語氣道,「算了,不說了,走,到外面喝酒去。」說著,就要拉陳言出門。陳言不想去,強光景訓道:「怎麼,想跟我擺架子是不,告訴你陳言,若不是看在同學的分上,我懶得理你。」
兩個人站在門廳裡鬥了幾句,陳言一看強光景較了真,這才悻悻跟著出去了。
兩人迎著風沙,穿過鎮子,在一片黑壓壓的店面前,強光景喊開一家小飯館的門。老闆娘是位不到三十歲的小媳婦,看上去跟強光景很熟。經介紹,才知是鄉政府侯秘書的媳婦。侯秘書陳言認得,上次圍攻林雅雯,他還捱了侯秘書一頓罵。陳言不想在這兒待,想反身離開。強光景一把拽住他,非要在這兒喝。最終,陳言還是妥協了。好在整個喝酒的過程,侯秘書都沒出現,他漂亮而又熱情的小媳婦忙來忙去,也算是為這頓寡淡的酒添了點味道。
酒還沒喝多少,兩人就開始爭執了,強光景說:「你以為你是誰,新華社的?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別動不動就耍大牌。陳言,聽我一句勸,安分點,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你應該清楚。」
「我不清楚!」陳言道。
「行,既然不聽勸,就算我多說。」強光景真就不說話了,悶悶地喝酒。陳言耐不住,又道:「我知道你們怕我,想阻止我,可我告訴你,這些事我必須調查,這是我的職責。」
強光景哭笑不得,人要是頑固到這份上,還有什麼可說。職責,你陳言口口聲聲講職責,難道別人就沒職責?流域的事,豈是你陳言一個記者能調查清楚的,就算調查清楚,又能奈何?他嘆了一聲,舉起酒杯,想跟陳言碰一下,陳言居然不理他。
他一揚杯子,灌了下去。誰都說吃一塹長一智,這話在陳言身上,怎麼就不靈?
這天,他們談得很不愉快,陳言像是帶來了很大的情緒,強光景越是為他擔心,他反而越不把強光景的話當回事。到後來,陳言喝多了,竟然帶著嘲笑的口吻道:「你是跑來替林雅雯當說客的吧,都說你強光景自從當了主任,就把自己賣給了林雅雯,我還不信,今兒個我算是見識了,啥叫個奴性。老同學,你身上全是奴性!」
強光景看著他,「你醉了。」
「我沒醉!」
「那就是我醉了。」說完,強光景扔下陳言,離開小飯館。陳言並沒跟出來,他衝侯秘書媳婦叫:「拿酒來,我還要喝!」侯秘書媳婦怯怯的,不敢理他。陳言叫喚了幾聲,不見動靜,搖搖晃晃站起來,往外走,沒走幾步,身子一軟,倒了。
外面天好黑,風還在吹,沙塵瀰漫著世界,天地昏昏。強光景站在街道上,忽然就想:我真的是全身奴性?
這天的強光景並沒告訴陳言,他急著找他,還有另一件事也想談談。
強光景的後院也起火了。
江莎莎帶著她的兩個男性朋友抓姦,併到市委宣傳部告惡狀,不僅讓陳言背了一身臭名,也讓遠在沙湖縣城的強光景家裡起了火。
強光景的老婆牛麗麗是河西撤地建市以前行署牛副專員的侄女,自小在牛副專員家長大,牛副專員對她,跟親生女兒一樣。強光景跟牛麗麗的婚姻,算得上一門政治婚姻,強光景出身農門,雖是讀了大學,又有一點小文才,如果沒了牛副專員的提拔,怕是現在還在鄉下中學教書哩。仗著這點,牛麗麗在強光景面前便有優勢,雖說牛副專員早就退居二線,牛麗麗的優勢卻一直沒退,活躍在這個家庭的最前沿。牛麗麗相貌平平,說「平平」已經很誇獎她了,要是說真話,這長相真就有點對不住強光景,強光景以前不敢說,現在喝了酒,偶爾也會在朋友或是同事面前說上幾句,他曾經跟陳言這樣描繪自己的老婆:「她來自元謀山洞,身上有元謀人所有的優點。」牛麗麗呢,知道自己長得殘酷,又沒讀下多少書,裡裡外外都缺少跟強光景抗衡的力量,便在性格上變本加厲,不但霸道,更多疑,整個一醋罈子,該吃不該吃的醋統吃。強光景瞭解自己的妻子,跟女同志接觸,格外小心。儘管如此,牛麗麗還是不斷地將戰火燒向他。
一年前,牛麗麗忽然發現水曉麗跟強光景關係不正常,這個來自鄉下的小女人,一雙眼睛火辣辣的,像是在窺視著他們的婚姻,一雙腳隨時準備著插進來。牛麗麗不安了,先是警告強光景,讓他不要有非分之想,後來見強光景蠢蠢欲動,大有以身試法的愚蠢想法,她便搬來孃家人,給強光景上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告誡強光景要記住牛家的知遇之恩,不要以為牛家沒勢了,就可以胡作非為。強光景怕在這事上跟牛麗麗糾纏,也知道糾纏不過,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將水曉麗託付給了陳言。沒想,江莎莎這一鬧,牛麗麗也聞風而起。牛麗麗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聲,說陳言只不過是只替罪羊,真正的狼是他強光景。
我真的是狼嗎?
站在黑魆魆的街道上,強光景忽然問自己,眼前,慢慢地顯出水曉麗那張清澈的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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