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塵暴來了 第2節

縣委班子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那次林雅雯真沒借到錢,後來她又從別的渠道瞭解到,流管處的發展進入了死衚衕,甭說讓鄭奉時幫縣上渡過難關,怕是他自己的難關,都應對不了。好在流管處人少,又都習慣了市場法則,職工的承受力相比縣上的幹部要強一點,鄭奉時才能表現出那份安然。

林雅雯心裡一陣難過,這難過,一半是替鄭奉時,一半是替曾經輝煌無限的流管處。

改革面前,那些曾經輝煌曾經耀眼的東西總是要先碎掉,也不可避免地,要有一部分人被率先推到風口浪尖上,去承擔改革帶來的巨大壓力。這到底是喜悅還是悲哀,林雅雯說不清,她只是覺得這樣的現實太殘酷,太沉重。

那些日子,林雅雯四處跑款,把所有的關係都跑了個遍,教師的工資還是沒著落,半個月過去了,離她答應教師們的時間越來越近,錢卻像是長在別人家樹上的一堆桃子,她能聞見香味,卻總也摘不到。形勢令她沮喪。正在她一籌莫展時,鄭奉時突然打來電話,說是有五百萬,先借縣上週轉,期限是半年。林雅雯簡直不敢相信。坦率地說,如果不是那五百萬應急,緩解了教師矛盾,林雅雯頭上的那個「代」字到底能否取掉還很難說,她正是憑藉了那五百萬,才把自己的威信一下子樹到老高,很快在一向由本地幹部說了算的沙湖縣脫穎而出。她這兩年的所為,在沙湖歷史上可以算是一匹黑馬,而且風頭日上,大有壓過書記祁茂林的架勢。

林雅雯後來才知道,那錢是省水利廳撥下來用於解決職工養老的。當時流管處的改革已提上日程,省廳的打算是把拖欠的職工養老金一次交清,其餘矛盾由流管處自己解決。想不到那錢一週轉,便遲遲地還不了,省廳的計劃被打亂,為此鄭奉時捱了上面不少批,有訊息說上面幾次都想撤他的職,可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接這爛攤子,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將流管處的改革拖了下來。而林雅雯這邊,到現在還是沒有能力將剩餘的二百萬痛痛快快還了。

咋能痛快?縣上又累計欠了教師四個月的工資,黨政機關幹部的工資眼看也不能保證,林雅雯算是嚐到沒錢的滋味了。

南湖發生血鬥後,鄭奉時既沒像「12·1」那樣跳出來,跑省裡,跑縣上,更沒像胡二魁說的那樣,躲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他就在家裡,關起門來練字。鄭奉時喜歡書法,早在大學時就師從著名書法大師謝漢雲謝老,大學畢業,他在西北書壇已嶄露頭角,這些年在本省書法界也算混得一點名氣,偶有南方或香港的愛好者慕名前來索字。一遇什麼不順心的事,他便把自己關在陋室裡,借墨消愁。省廳跟市上聯合召開現場會,鄭奉時雖是參加了會議,但卻一言不發,話都讓開發公司的洪老闆說了。林雅雯當時還在會上質問過他,火藥味濃得很,沒想他裝聾作啞,壓根不理林雅雯的茬兒。

林雅雯現在懂了,鄭奉時玩的是金蟬脫殼,把矛盾全部甩給了開發公司,讓林雅雯跟財大氣粗蠻不講理的洪老闆針鋒相對,他自己則坐山觀虎鬥。

會議結束後,林雅雯兩次找他,想當面質問,為什麼要這樣,有什麼問題不能坐下來談?很可惜,兩次她都沒能見到鄭奉時,流管處那位戴眼鏡的秘書告訴她,鄭奉時去了新疆,具體做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一回到縣上,祁茂林便主持召開常委會,緊急研究南湖事件的善後。

會議開得相當沉悶,常委們全都陰著臉,不說話。

「12·1」事件發生後,縣上形成了兩派意見,一派對流管處意見很大,認為流管處的做法嚴重破壞了沙湖縣的發展環境,破壞了沙湖縣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應該向省上反映,並堅決予以制止。另一派則顯得溫和,主張不應該把兩家的關係搞僵,至於那幾千畝林地,認為產權屬於流管處,縣上無權干涉。兩派意見祁茂林都不贊成,毀林的確可惡,但簡單的抗議與鬧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祁茂林主張溝通,主張在雙方能達成共識的基礎上解決問題。為此,他跟鄭奉時談過幾次,鄭奉時的話令他感慨萬端,大家都處在改革時期,各自面臨的難題既相同又不同。流域毀林是為了重新改造,大片閒置的林地的確沒有效益,如果將它改造成棉花基地或是養殖場,不但能解決大批職工的就業,說不定還能形成新的產業,帶動沙湖經濟的發展。作為縣委書記,祁茂林做夢都想讓沙湖出現新的經濟增長點。他認真看過流管處的改革方案,對流管處提出的青土湖建立棉產業基地、南湖建立種養加工一條龍的西北養殖基地很感興趣,要知道,沙湖縣的養殖業很有優勢,但縣上缺乏資金投入,沒法幫農民形成產業優勢。如果借開發公司的力能把沙湖的種草業和養殖業發展起來,那麼縣上的財政狀況將大為改觀。

在流管處改革方案論證會上,祁茂林代表縣上是舉過拳頭的,也就是說他當時並沒反對毀林。可「12·1」事件一下子讓他被動了,他被水利廳領導罵成是出爾反爾,明裡支援,暗中作梗,是把本來就舉步維艱的流管處再往火山口上推。祁茂林沒法跟人家解釋。南湖事件再次讓他尷尬,這些天他成了眾矢之的,整天被方方面面的輿論指責著,批評著。一方面要求他顧全大局,做出區域性犧牲,支援流管處的改革。另一方面,又強烈要求他愛林護林,保護生態,為沙湖的子孫後代著想。一時之間,他真是不知該咋個走路了,兩面的呼聲都很高,兩面的呼聲也都有道理,他夾在中間,像風箱裡的老鼠,只有受氣的份,哪有還口的機會?會議之前,他又接到省水利廳馮廳長的電話,要求他旗幟鮮明地站出來,支援流管處的改革,不要給流管處的改革設定障礙。他跟馮廳長算是老關係,馮廳長又是他的老上級,馮廳長的前景他更是清楚,這種時候,他不能不考慮這個因素。儘管他已老了,再也沒有升遷的可能,但不升遷並不代表就可以為所欲為,不遵從某種規則。

對一個老縣委書記來說,他知道規則意味著什麼。有時候,規則就是一切!

他能給馮廳長添亂嗎?給流管處添亂,說白了就是給馮廳長添亂。馮廳長能允許他添這種亂?

馮廳長在政治上的野心,還有鐵腕手段,他比誰都領教得多!

可這些,他怎麼在會上講?

思來想去,他從尋求沙湖縣新的經濟增長點這一角度,講了幾點意見。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遭到林雅雯的反駁。林雅雯這一次是豁了出來,真有點逮誰咬誰的味兒。她在會上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大規模發展養殖業和種草業是以水資源為根本的,水從哪兒來,總不能再瘋狂開採地下水吧?

這話把祁茂林給問住了。為了保護沙漠水資源,縣上曾按照省市的部署,關停或填埋過不少機井,後來農民意見太大,縣上又無力補償,關井壓田暫時停了下來。但這個問題必須解決,目前沙湖縣的年地下水開採量,佔全流域地下水開採量的百分之七十還多,沙湖縣大規模掘井採水,已危及到整個流域。如果再次容許流管處大量開採地下水,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那你說咋辦?」祁茂林把目光投向林雅雯。對自己的這個副手,祁茂林心裡真是感慨萬端,坦率地說,他是尊重她的,這個來自省城機關的年輕女性的確能幹,到沙湖後幫他解決了不少難題,為此他很感謝她,如果沒有林雅雯,他的日子會難過許多,畢竟,下派幹部比起他們這些「土特產」來,優勢大得多,工作思路也開闊得多。還有,她是女的,按說幹工作跟男女沒關係,但在實際工作當中,你就會發現,男女就是不一樣。班子裡多出這麼一位又漂亮又精幹的女性,一個班子都能活躍起來。祁茂林特意做過觀察,不論是下基層還是縣上開會,只要林雅雯在場,氣氛一準能活躍,有時班子裡爭執不下的事,大家下意識地,就等她發表意見。只要她的意見不是太離譜,一準能通過。

有這麼一位年輕女性做搭檔,是件幸事。祁茂林自己也承認,工作當中,有意無意地,他在讓著她,也在呵護著她。不能讓她受委屈,這是他給自己定的一個準則。有些事明明理不在她這邊,祁茂林也會禮讓三分。這不是什麼不健康的心理,祁茂林自以為做得很坦蕩,其實不只是他,包括市委孫濤書記,對她也是另眼相看。儘管孫濤書記從來嘴上不說,但他能感覺出。

男人啊,誰沒個憐香惜玉的心理,況且這香也該憐,這玉也該惜。可惜,一個「12·1」,便把他們這種友好共處的和諧關係給打破了。

「12·1」後,林雅雯像是變了,變得讓祁茂林捉摸不透,有時覺得她特單純,心裡壓根就沒多少彎子,有時呢,又覺她哪根神經,飄飄忽忽的,不好把握。提意見祁茂林不怕,公開吵他也不怕,幹工作,怕提意見還行,怕吵還行?他祁茂林這輩子,吵過爭過的,還少?要是都去計較,怕心胸早就給堵死了。他怕的是,她跟你腦子裡想得不一致,她會把自己的想法藏起來,不跟你明說,具體事情上,她又強迫著讓你跟著她的想法走。儘管眼下還不能判定林雅雯藏了什麼,但幾次會上的不和諧已在提醒他,她的腦子裡有了別的想法。

「我目前考慮得還不是太成熟,但胡楊鄉的問題絕不是單純保護住幾片林子這麼簡單,我提醒大家,要從長遠著想,要往極度困難處著想,就算流管處不毀林,我們的村民能不能在那兒長久地生存?大家可以去沙漠水庫看看,今年的存水量有多少,‘確保農作物增收’可以說是句空話!」

林雅雯說的是大實話,她道出了大家的遠慮,常委們聽了,全都心情沉重起來。祁茂林擔心這樣開下去會議有可能走題,便用商量的口吻說:「太深層次的問題我們先不談,眼下還是統一思想,想想怎麼把目前的難關渡過去。」

林雅雯這次沒跟祁茂林較勁,她說:「我的意見是分兩步走,第一步著眼於當前,把南湖、北湖還有青土湖的問題合併起來,縣上拿出意見,再跟流管處協商,協商不成,請市上跟水利廳協商。總之,不能因為流管處改革艱難,就無條件地讓步,現在不是誰支援誰的問題,而是整個流域如何生存如何發展的問題。當然,對這次事件中構成犯罪的,一定要治罪,無論牽扯到誰,都不能包庇和縱容。我還是那句話,絕不能以非法手段解決矛盾,這樣會讓問題的性質發生根本性改變。在這次事件中我們也應該吸取教訓,要積極幫群眾做好思想轉變,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第二步,要從長遠著想,要把縣上的發展跟胡楊河流域的發展結合起來,拿出一個富有戰略性的遠景規劃,爭取得到省裡的支援。胡楊河流域是考驗我們工作作風和為民辦實事的一個跨世紀工程,我們要對得起沙湖縣三十萬人民,對得起我們手中的權力!」林雅雯的聲音很是激動,這番話,一直埋在心底,沒有機會講出來,現在她不能不說了。

祁茂林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要說這番話,對他的觸動最大。他總算清楚,林雅雯開始觸及深層次問題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她能坦率講出來,他還是很感激她。

會議最後討論對胡楊鄉領導的處理意見,林雅雯堅決要求將朱世幫停職,常委們有幾個表了態,有幾個低著頭,在牽扯到人的事情上,這幾個常委總是沉默。

祁茂林拿出一張紙,說不用撤職了,朱世幫同志已主動提出辭職,他向縣委檢討了自己的錯誤。林雅雯忽然就噤了聲。

這訊息太意外了!

鑑於朱世幫本人堅決辭職,會議最後決定,由王樹林同志擔任胡楊鄉黨委書記,朱世幫同志暫時留在胡楊鄉,聽候相關部門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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