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茂林深深嘆口氣,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腳下這片土地,他艱難地收回目光,腳步沉重地離開石碑。他忘記了出來是做什麼,憂心忡忡回到會議室,才記起是去叫林雅雯。抬頭一看,縣長林雅雯正在發言。她不發言還好,一發言,市領導的火就起來了。
林雅雯的發言直衝省廳兩位副廳長,說胡楊河流域管理處的改革是造成兩起惡性事故的根本原因,如果聽任流管處將青土湖和南湖上千畝林地毀了,她這個縣長就是歷史的罪人。
市領導接過她的話就發脾氣:「你是罪人,那證明我們在座的都沒黨性、都沒替老百姓著想?雅雯同志,今天的會不是討論胡楊河流域的改革,是讓你們反省自己,在做好群眾思想工作這點上,你這個組長到不到位。有意見可以提,有看法也可以談,但聚眾鬧事,集體械鬥,致死兩條人命,難道你們還不該吸取教訓?」
林雅雯略一思忖,有點沉痛地說:「該吸取教訓的是我們在座的每一位領導,是我們每一個手中握有權力的決策者。」
「雅雯!」祁茂林打斷她,用手勢制止她不要亂衝動。這種場合,一句話有可能就將你的全部工作否定掉。這次去省上,祁茂林深深感到胡楊河流域改革的艱難與複雜,它不只是牽扯到幾千號人的失業,而是一條有著幾百年歷史的河系突然不存在了,在這個地球上永遠消失了。這條河系一消失,舉世聞名的沙漠水庫下一步也極有可能消失。相比之下,幾千號工人算什麼?
會議開了兩天,最後在極不愉快的氣氛中結束,會上形成初步意見,胡楊河流域的改革暫停腳步,等相關方面廣泛論證後再行深化。沙灣村村民集體械鬥致死人命案由市公安局全力偵破,任何人不得干涉。至於縣鄉兩級領導在此次事件中的責任,由縣上自查,拿出意見後報市委。會議同時要求,市、縣兩級務必全力動員,幫助胡楊鄉農民開展生產自救。
會議一結束,省市領導連工作餐也沒吃,就驅車走了。祁茂林送領導上了車,回頭想跟林雅雯說件事,卻見林雅雯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沙海中。
也就在這個下午,領導們全走後,朱世幫孤零零地走出了開發公司那座院子。這兩天,先後有四位領導找他談話,具體內容,人們不得而知,不過從他臉上透出的氣息看,談話絕沒有好內容,要不,他那張臉,也不會黑得跟鍋貼一樣。
朱世幫瘦了,這才幾天工夫,他就瘦了一圈,一雙眼睛深陷著,眼圈四周,黑青黑青,頭髮像蒿草一樣亂長著,衣服領子上滿是汙垢,猛一看,就像是從監獄裡剛逃出來。領導們讓他把自己整理一下,他笑說:「這樣子不挺好嘛,咋整理?」
慘白的太陽下,朱世幫穿過那條新鋪的馬路,往鄉政府去,走到一半處,猶豫了,他在考慮,要不要在這個時候跟寧酸棗她們打照面。他在裡面已聽說了寧酸棗的事,也知道兩個推土機手死了。他好難過,很是悲傷了一陣子,也深深地自責過,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改變自己的想法。跟市委領導談話時,仍然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氣:「就算把我撤了,或是抓了,這樹,照樣不能毀!」
市委領導也拿朱世幫沒辦法,畢竟,人不是他打死的,他是帶頭衝進了南湖,但他沒帶頭打人。村民們打得瘋狂時,他還扯著嗓子制止村民,要不然,他也不會輕而易舉就被洪光大的保鏢抓走。這一點,洪光大的保鏢作了證,那是一個有江湖血性的男人,知道講義氣,跟洪光大不一樣。聽說就是因作了證,那個保鏢已被洪光大開除了。要不然,第一個讓公安抓的,怕就是朱世幫。
但朱世幫沒有一絲慶幸,相反,他覺得就這麼出來,有點對不住那些替他說謊的村民。
他整了整衣衫,往鄉政府院裡去。奇怪的是,這一天的寧酸棗,忽然一下就乖了,老實了,不但沒衝朱世幫撒野,還遠遠地衝他紅了一下臉。朱世幫走進辦公室沒多久,寧酸棗就帶著家人撤退了。院子裡一派狼藉,紙灰四散,紙屑亂飛。留守的鄉秘書跑進來問:「寧酸棗他們走了,帳篷咋辦?」
「你說咋辦,撤了給她送回去!」朱世幫這火不是衝寧酸棗發的,他衝秘書發。他知道寧酸棗為什麼要溜走,在他挨批評的同時,另一間屋裡,洪光大也被省廳那兩位領導罵得雷響。
寧酸棗跟洪光大的事,朱世幫清清楚楚。礙在跟楚發雲同一個村子上住著,他一直沒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不過現在也用不著捅了,死去的楚發雲怕是還不知道,他的小石頭,壓根就跟他沒關係。但願洪光大還能抱著點良心,不要讓母子仨受罪。
鄉秘書帶著人開始撤帳篷,朱世幫擦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裳,想喝杯水,卻發現杯子沒了,暖瓶也沒了,屋子讓寧酸棗的孃家人翻騰得不成樣子。
「這幫沒出息的。」他罵了句,就往外走。他急著要見胡二魁,那幾個被抓走的人,情況到底咋樣,他要趕緊弄清楚。
半道上,他碰上慌忙低著頭走路的瓜秧子。瓜秧子像是沒看見他,急著想從他身邊躥過去。他喊了一聲,瓜秧子站下了,抬頭見是他,立刻就驚慌地提著嗓子喊:「朱書記,不好了,我公公,我公公他……」
「他咋了?」朱世幫心裡一驚。
「他暈在了八道沙,我背不回來。」瓜秧子說著就要掉眼淚。朱世幫一把扯上她,「快走。」兩個人就往八道沙去。
這陣兒,村支書胡二魁正帶著人在井上,這井也是怪,前幾天還能打上來水,一場風,竟把水給刮沒了。眼下村裡連喝的水都沒有,得趕緊想法兒把水弄出來。井離村子遠,又在沙樑子那邊,瓜秧子一急,就先跑鄉政府來了。
瓜秧子的公公就是陳家聲,治沙英雄,事蹟上過市裡的報紙,陳言也採訪過他,不過老漢脾氣倔得很,輕易不跟吃官飯的人打交道。兒子陳喜娃被抓走後,老漢更是變了一個人,幾天不說一句話,瓜秧子送去的飯,他也想吃不想吃的。讓他回家,更是頭搖得刷刷響。更多的時候,他就那麼蹲在沙樑子上,猴酥酥地,瞪住天望。沙塵暴起時,胡二魁惦記著他,打發「七十二」幾個去,說抬也要把他抬回來。結果,他提著鐵鍁,反把「七十二」幾個打了回來。
這老漢,是個怪人哩,若不是瓜秧子孝順,天天跑去看他一趟,怕是哪天讓沙埋了都不曉得。
朱世幫趕到八道沙時,先前聽到信兒的幾個婦女已將陳家聲抬上架子車,正要往回拉。朱世幫摸了摸老漢的鼻子,呼吸還在,只是臉燒得跟著火了似的,就知老漢是感冒了。這變幻無常的天,又睡在地窩子裡,不感冒才怪。還好,沒瓜秧子路上說的那麼危險,朱世幫鬆下一口氣,道:「趕快往鄉醫院送,這個鐵老漢,虧他能頂過這場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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