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繞不過去的「12·1」 第1節

縣委班子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男人叫司馬古風,省委黨校老師,一個老頭子,有點怪才。林雅雯跟司馬古風認識,是在那次青年女幹部培訓班上,司馬古風給她們授課,講的是領導幹部藝術,這是一門既抽象又敏感的學問,尺度把握不好,容易走極端,要麼成為乾巴巴的教條,機械而生硬,要麼,就會講成庸俗的權術。司馬古風深入淺出,旁徵博引,上論五千年官本位文化,下陳官場痼疾,既堅持了原則,又把領導藝術跟現實生活結合起來,妙趣橫生,深受學員喜歡。林雅雯是課堂上最積極的一位,常常就現實中的敏感問題向司馬古風發問,司馬古風則每每巧妙作答。三個月培訓,師徒二人結下了不解之情。司馬古風善交朋友,按他的話說,他的朋友遍佈天下,上到省委高官,下到鄉鎮幹部,但凡有思想有見地的,都能成為他司馬古風的好朋友。這次選派年輕女幹部下基層鍛鍊,省委為示公正,考核完後,又特意組織政協委員、民主黨派人士及社會知名人士對下派物件進行民主測評,司馬古風一看有林雅雯的名字,毫不猶豫就為她做宣傳,憑著司馬古風的影響力,民主測評中林雅雯得了最高分。三個高分加起來,林雅雯到沙湖縣擔任縣長,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萬事並不像預想的那麼美好。如果說,沒來沙湖縣以前,林雅雯還躊躇滿志春風得意的話,到了沙湖她才發現,基層工作,遠不是她想象的那樣。下面為官,跟原來坐機關,完全是兩碼事。在沙湖縣的這兩年,她經歷的,看到的,耳聞的,還有親手處理的,都是蹲在上面沒法感受到的。原來她還以為自己有從政經驗,善於溝通,有親和力,應該能應對複雜局面,哪知跟基層的同志一比,她那些經驗,簡直就是小兒科。她認為非常管用的溝通方式,在基層壓根不起作用。兩年裡她栽過跟頭,碰過壁,受過傷,流過淚,甚至一度灰心得都不想幹了。是司馬古風等人的鼓勵,又讓她堅定了信心。

兩年時間,林雅雯自以為成熟了不少,也老練了不少,可一到關鍵時刻,她還是沉不住氣。今天這個會,就是典型例子!不是一再強迫自己,要多服從少較勁嗎,怎麼一激動,腦子裡那根任性的神經就又動了?

「任性是一副毒藥,對為官者來說,任性不但會使你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更重要的,它會讓人覺得你不沉穩。在官場,‘沉穩’兩個字,有時候就是評價一個人的全部尺度,你一定要記住啊!」她忽然記起司馬古風跟她說過的話來。

每每這種時候,林雅雯總會想起司馬古風說的一些話,這些年,司馬古風已成為她思想和行動上不可或缺的老師。林雅雯到沙湖縣後,司馬古風每隔一段時間就找她深談一次,瞭解她在沙湖的工作動態還有思想狀況,遇到解不開的問題,司馬古風更是一晚上不睡覺,也要幫她想出解決問題的招兒。關於她跟祁茂林的關係,一直是司馬古風最最放心不下的。他不止一次提醒她,「在下面工作,一定要處好跟老同志的關係。老同志就像一棵樹,盤根錯節,有著你難以想象的社會關係,你要是惹惱了這幫老頭,整個網就會嘩地動起來,到處都是觸角,你想躲都躲不開。」見她臉色變得慘白,司馬古風轉而一笑,道,「當然,茂林同志還是很友善的,不過在沙湖待的時間久了,就有了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感情,你還是主動點,向他多彙報,跟他多交流,他身上,有你學不完的東西。」

學不完的東西?林雅雯起初不是太明白,現在她懂了,在沙湖縣,祁茂林豈止是一棵樹,簡直就是一座山,一座誰也甭想搬動的山。這座山要是發起威來,整個沙湖都甭想安穩!

回到住處,已是深夜零點,林雅雯感到累,開了七個多小時的會,不累才怪!她想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一覺。這段日子,她一直在沙漠裡跑,身上漚得要發臭,瞌睡也欠下不少。以前在省直機關,工作安定,可謂按部就班,林雅雯養成了良好的生活習慣,朝六晚九,這是她多年堅持的作息時間,洗澡就更不用說,她喜歡沖涼水澡,早晚各一次。到了沙湖縣,啥都變了,不但生活習慣變得一團糟,就連生理、心理也開始往另一條道兒上滑,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女人要想成為女人,就千萬別沾官,一沾官,這輩子你就再也甭想做女人了。

林雅雯目前住的還是賓館,沒辦法,縣上都這樣,對他們這些「游擊隊」「空降」幹部,只能這樣安排,誰也不知道他們哪天走。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跟她一同下到縣上的女幹部,已有人打道回府了,一陣風一樣,下面鍍了一層金,轉身飛回去,就能坐到更高的位子上。下派幹部跟交流乾部還不一樣,交流乾部一般要蹲夠三年,然後按表現再換地方。下派幹部機動性就很大,有些甚至幹不夠一年就拍屁股走人,反正基層也沒指望能留住你,只當你是來做客的,哪天做得不舒服了,抬腿走人就是。所以生活上也是按客的標準對待,要麼住賓館,要麼就在縣委那幾套接待室裡湊合。林雅雯初來時,接待室滿著,兩個縣長助理還有一個包點幹部還僵在那兒,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去年年底走了一位,辦公室想讓她搬進去,她自己又懶得動彈,說搬來搬去的,住哪兒還不都是住?林雅雯在住所上有點特殊癖好,哪個地方住習慣了,便捨不得走,一挪窩覺都睡不著。她在省城的家還不足八十平方米,單位修了兩次樓,都讓她換,她懶得搬,認為家就跟自己的老公孩子一樣,換了,那份兒依賴感就全沒了。這兒也是如此,她覺得賓館挺好,儘管簡陋些,可她對簡陋似乎情有獨鍾。

熱水已經放好,熱氣從衛生間騰出來,氤氳了整個屋子,林雅雯開始寬衣解帶,也只有這種時候,女人的感覺才能回到身上,所有的煩惱事彷彿瞬間飄走,她要盡情享受一下水中的快樂了。

偏在這時候,床頭上的手機傳來一聲蜂鳴,是簡訊。林雅雯以為是縣上哪個幹部,跟她打探常委會的訊息,沒理。正要赤著身子沒入水中,手機的蜂鳴再次發出來,很刺耳。討厭!她心裡罵了聲,從衛生間走出來,極不情願地翻開手機,居然又是奇奇怪怪四句詩:

匆匆縱得鄰香雪

窗隔殘煙簾映月

別來也擬不思量

爭奈餘香猶未歇

「混賬!」林雅雯罵了一聲,扔掉手機。這是她第三次收到這樣奇怪的簡訊了,前兩次也是午夜,有次甚至是她在開常委會的時候,發來的都是柳永的詞。

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總是在午夜的時候發來簡訊,而且發的內容總是這些觸人心懷的詞呢?

林雅雯喜歡宋詞,更喜歡柳永,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青春在軀體內湧動,忽而激情四射,忽而惆悵萬端,人生好像有太多的東西無處寄託,只好一頭紮在唐詩宋詞裡,囫圇吞棗地跟那些古人訴衷腸。如今的她,哪還有什麼風花雪月不了情,一天工作下來,累得直想倒在床上不起來,唯一的愛好,便是這熱水澡。將疲憊至極的身子交給熱水,真是享受,林雅雯情願讓水覆蓋了她,讓水淹沒了她,甚至都願意讓水佔有了她。至於情呀愛的,好像漸漸離她遠去,這個年齡的女人,如果再犯酸到拿唐詩宋詞中的情調迷惑自己,怕不是神經病,就是精神出了問題。

關掉手機後,林雅雯再次走進浴室。浴缸是住進這間套房後她讓重新換的,象牙色,橢圓形,漂亮、精緻,還帶點兒性感。身為女人,你不能不講究,作為縣長,你又不能太講究。林雅雯便選擇折中,平日裡大大咧咧,把自己弄得很男人,只有在私下,在自己的秘地,才稍稍搞一點兒奢侈,也算是對自己的一點點補償吧。

熱水浮上來,慢慢侵吞著她的肌膚,包裹著她的身子。她的身材還算保持得不錯,雖談不上曲線玲瓏,卻也曼妙有致。一種少有的快感襲擊著她,讓她忍不住地打出一個個哆嗦。是的,只有在風沙中勞累過的人,才能體會到把身子交給熱水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在沙窩裡奔走的那些日子,她最大的渴望,就是擁有這麼一刻。水舌吻舔著肌膚的感覺,真是美妙極了,能讓周身的疲勞瞬間溶化到水裡。水汽氤氳中,緊繃著的神經緩緩放鬆,終於可以扔掉一切包袱,閉上眼,開始縱情享受了。

他到底是誰?忍不住地,林雅雯又想起那條簡訊,想起那個藏在簡訊後面的人。憑直覺,林雅雯猜想那是個男人,而且是對自己有所熟悉有所慾望的男人。但到底是誰,她真是沒一點感應。第一次,對方發的是柳永《蝶戀花》中的幾句:

佇倚危樓風細細

望極春愁

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裡

無言誰會憑闌意

林雅雯一看是陌生號,心想定是發錯了,沒理。過了幾天,她也是從胡楊鄉下鄉回來,正欲洗澡,手機響了,開啟一看,還是那個號,發的也是柳永《傾杯》中的幾句:

為憶芳容別後

水遙山遠

何計憑鱗翼

想繡閣深沉

爭知憔悴損

天涯行客

林雅雯捧著手機,感覺對方是想向她表達什麼,卻又不敢把要說的意思明白道出來。有那麼一會兒,她都錯誤地以為是他了,正欲把電話打過去,又一想,不會。如果換在以前,她會毫不懷疑地斷定是他,可現在,歲月像一把無情的斧子,砍掉了他的浪漫與多情,將他變得跟任何一個世俗男人一樣,心裡除了一道又一道的傷,還有累,怕是再也喚不起什麼詩情畫意了。再者,就算他想跟她說點什麼,也用不著玩這種新鮮,直接說便是了。那天她猶豫再三,還是將電話打了過去,對方像是猜到她會這樣,已關了手機,留給她一片忙音。

會是誰呢?幾乎定時傳送的簡訊,顯然已經成為發信人的一個習慣……泡在水中,這個疑問再次跳出來,弄得她心裡直癢癢。奇怪,不是說自己已經很平靜了嗎,怎麼一條簡訊,又會失神半天?林雅雯兀自笑了笑,閉上眼,再也不想這個無聊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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