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二把手大鬧會場的傳言第二天便在沙湖縣響起來,傳聞非常形象,而且添了不少有聲有色的東西。
在這個縣上,如今的人們似乎熱衷這個,只要大小是個官場,就巴不得鬧矛盾,好像矛盾越深對他們越有利。在沙湖縣,林雅雯跟祁茂林算是配合得好的,一則,林雅雯是女同志,女同志做二把手,有先天優勢。再則,祁茂林是位老同志,身上已少了很多銳氣,銳氣一少,睿智便顯出來,這恰恰是林雅雯所不具備的,兩人便有了某種彌合。但,配合再好的搭檔,也不可能不發生矛盾。尤其是沙湖縣目前的現實情況,本身就矛盾重重,不發生衝突,這工作就沒法推進。
林雅雯正在看一份關於北湖土地糾紛的調查材料,這事比起南湖糾紛來,更為棘手。昨晚她睡得還算可以,疲勞似乎在一夜間散盡,人又顯得容光煥發了。如果仔細看,林雅雯真是一個美人,精巧的鼻樑,性感的嘴巴,特別是那雙眼,不經意間就能傳出讓人心旌搖曳的神韻來。以前在林業廳,老祁他們老拿這雙眼開玩笑,說只要她衝誰刻意看上那麼一眼,保證人家一晚睡不踏實。林雅雯故意道:「那我就每天刻意一次,一月把你們都給刻意了。」老祁第一個反對,「不能那麼多情,要刻意就衝我來,我久經沙場,能經得住考驗。」玩笑歸玩笑,她的魅力卻無人敢懷疑。自從到了沙湖,一切都變了,嘴巴再也不敢性感,偶爾塗點唇膏,就會被人拿怪眼看。眉更是不敢畫,髮型呢,長年累月,都是那種刻板式。有次司馬古風來看她,見她這樣,不無遺憾地說:「早知道風沙能把你吹成這樣,就不該投你的票,不該讓你到這種地方來。」林雅雯傻乎乎地說:「不是風沙吹的。」司馬古風笑說:「聽聽,下來才多長時間,說話都沒了幽默感。別忘了,沙鄉人的眼神,也含著風沙。」
不管怎麼樣,美是擋不住的,只不過,這美不再是妖豔誇張的那種,不再是熱情奔放的那種。如今的林雅雯,美得很內斂,很傳統,甚至略略染了層舊。加上她刻意的抑制和點到為止的妝術,這份氣質便越來越符合官場的審美標準。難怪人們私下裡說,在沙湖四大班子的女性中,林雅雯是最最得體的一個。
對此評價,林雅雯並不感到愉悅,相反,總有層淡淡的苦澀在心頭。作為女人,她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更靚麗更時尚一點的,天下哪個女人不愛美,哪個女人又不願自己發出獨特的光芒?走在街上,十個女人,九個在追求回頭率,另一個,怕是正傷神,男人們怎麼對她熟視無睹?這是女人的天性,也是上帝賜給女人的權利。可作為官場中的女人,林雅雯卻不得不內斂了再內斂,保守了再保守。來河西之前,她把自己時尚一點的衣服全送了朋友,但凡穿出來有點露的,一件也沒帶。這兩年添的,一多半是擺在商場門口的處理品,或者是那種上了年歲的婦女們穿的。每一次買衣服,都是一次痛苦的過程,這痛苦,只有她知道。就這,有一次祁茂林還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林縣長怎麼打扮成模特了,這樣子,可是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
讓人想入非非,這有什麼不好?林雅雯心裡叫著屈,嘴上,卻不得不鄭重地說:「知道了。」
早晨的空氣異常清新,陽光從窗戶裡瀉進來,灑了她一身。這是沙湖難得的好天氣,無風且無沙,這樣的天氣真是讓人心情舒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沙湖的天可是至少有三百天被風沙籠罩著。
林雅雯正看得入神,辦公室主任強光景走進來,小心謹慎地說:「林縣長,最近風向不太好,下面的閒話太多,這不是個好兆頭。」
林雅雯微微抬起目光,瞄了一眼強光景,問:「又聽見了什麼?」
強光景是林雅雯出任縣長後提拔起來的,以前是資訊辦的副主任,算是個閒角。林雅雯到沙湖縣後,發現原來的辦公室主任自高自大,仗著陪了三任縣長,眼裡便容不下人。自命不凡倒也罷了,令林雅雯不能忍受的是,他只喜歡發號施令,工作很少自己幹,有時,那官勁兒擺得比她這縣長還要足。這怎麼行,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在縣上很重要,他既是政府的管家,又是縣長的參謀,更是縣長和下面部局和鄉鎮領導間的橋樑,這個角色要是不到位,政府的工作便很難達到統一和協調。發現這個問題後,林雅雯便在政府年輕的科級幹部中留心觀察,後來看中強光景。這人勤快,悟性也不錯,林雅雯有意讓他陪著下了幾趟鄉,發現他對沙湖縣的情況熟,個別事情上看法還很獨到,不是那種隨大流的幹部,便跟縣委建議,將他提了上來。
事實證明,這個辦公室主任她沒看走眼。強光景不但能吃苦,更能負重。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其實更考驗一個人的負重能力。你要能忍,能屈,能承受得了各式各樣的目光。最終你還要把方方面面的意見化解掉,把力量協調到一個方向上來。這方向,就是一把手的方向。這些方面,強光景做得很不錯。唯一令林雅雯遺憾的,就是強光景總有一種感恩報德的心理。
縣上的幹部大多這樣,總愛把自己看成是誰的人,私下叫站隊。強光景把隊站在她這邊,平日便有意識地跟幾個副縣長和縣委那邊拉開距離,特別是跟付石壘。縣上有個風吹草動,只要他能察覺到的,立馬就會變著法子給林雅雯提醒。林雅雯不習慣這點,但又不能明確地糾正他。到沙湖兩年,她發現縣上跟省直機關很多方面不一樣,尤其是人際關係,可謂雲裡霧裡,複雜得很。比如強光景以前跟付石壘關係很近,強光景最初被提拔,據說還是付石壘說的話,現在他卻跟付石壘拉得很遠。林雅雯一開始還提醒強光景,讓他不要在工作中人為地劃什麼界限,「你是為政府班子服務的,不是為我林雅雯一個人服務。」強光景聽了,頻頻點頭,下去之後,這界限劃得卻更開了。後來林雅雯才明白,這界限不劃還真不行,搞不清某個人的關係,你隨便說出一句話,就可能成為某種訊號,私下裡傳來傳去,最後傳得你心驚肉跳。
林雅雯自然聽到了關於常委會的傳言,她相信強光景也是跑來跟她說這個的。她心裡生出一層失望,不只是衝強光景一個人。為什麼每個人都喜歡往是非裡攪呢?難道他們不知道,人應該自覺地離是非遠一點?遠離是非一寸,內心就能多出一大片陽光啊。
她將目光從強光景身上收回,又低頭看起了檔案。但是,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強光景的話還是打亂了她內心的平靜,注意力再也集中不到材料上了。幹部中間的這種風氣真是可怕,會上不講,背後亂講,搞得烏煙瘴氣,好事兒都成了壞事兒。還有,就是你不能開會,你這邊開會,那邊的小道訊息就能同步傳出來,現場直播似的,令她很為頭疼。兩年裡她為會議保密的事發了不少火,但情況絲毫未改變,相反,你越是強調不能做的事,大家都爭先恐後去做,唯恐行動得晚了,被人家瞧不起。
強光景站了一陣,壓低聲音說:「林縣長,又有幾家媒體的記者到了胡楊,正在群眾中走訪呢。」
「哦,有這事?」林雅雯抬起頭,這事有點意外,「宣傳部那邊知道不?」她緊著問。
「知道了,可秦風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說是這次來的記者是省城晚報和商報的,市委宣傳部的話他們都不聽,誰都阻止不了。」
林雅雯的心一沉,強光景說的正是她擔心的,「12·1」事件發生後,招來不少各路記者,儘管市縣兩級做了大量工作,再三宣告事情原委沒查清之前,任何新聞媒體不得將訊息外傳,可最終訊息還是不脛而走。上海一家報紙用整版篇幅報道了「12·1」毀林大事件,詳細披露了沙灣村村民圍攻流管處,並與流管處職工發生爭執的情況。外省一家晚報則深層次報道了沙湖縣水土流失、植被破壞嚴重,沙漠推進速度創歷史最高,還用了「沙湖縣有可能成為第二個羅布泊」這樣極富警示意味的句子,一下將沙湖縣弄成新聞焦點,炒得沸沸揚揚,連中央電視臺的記者都來了。從目前形勢看,大的風浪已經過去,市縣兩級也針對性地提出了許多正面宣傳舉措,取得了一些效果,總算是沒把沙湖縣二十年的治沙成果給抹了。但難保個別記者不偏聽偏信,把事態往大里擴。如今的記者,真可謂見縫就插針,尤其晚報、晨報之類的,更是令地方政府頭疼。
「你馬上把秦風叫來,我要了解詳細情況。」
不一會兒,秦風來了。秦風三十多歲,看上去卻像有五十歲,頭髮脫得沒幾根了,臉上坑坑窪窪,好像沙湖的水就他喝了生皺紋。據說都是寫稿寫的,剛參加工作時寫詩,後來又寫小說,最後變得實際了,寫新聞,這才從一個普通教師寫到宣傳部副部長的位置上,號稱沙湖第一筆。聽說祁茂林很賞識這個人,不少講話稿都越過縣委辦,直接交給秦風寫。
「事情是這樣的,」秦風進門就彙報,「前天我剛從胡楊回來,就接到王鄉長電話,說是省裡一幫記者沒跟鄉上打招呼,直接進了村,群眾說啥的都有。我讓他們制止,王鄉長說這些記者牛得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又是照相又是錄影,把群眾說的都給錄進去了。」
「現在人呢?」林雅雯問。
「還在胡楊鄉,吵著要見流管處的鄭處長。」
「鄭奉時呢,他啥態度?」
「他避著不見,說是去了北京。」
「什麼去了北京,昨天中午還跟我通電話呢,這個老滑頭,禍是他闖的,現在倒好,他裝沒事人。」林雅雯憤憤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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