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依依惜別

晚上,管也平安頓好汪有金夫婦,安頓好老母,他本該和久別的妻子好好地溫存一夜。但管也平沒有回到房間,他久久地站在院子裡,思濤翻滾,靈魂又一次被強烈震撼了。41年來,他苦苦追求,不斷進取。苦難的童年,父親的早逝,哥哥的丟失,這種精神上的打擊伴隨他37年。可沒想到骨肉之情團圓在一瞬間。悲歡離合,生活遭際以及他平生樹立的壯志和決心,都倏然地在眼前重複了一遍。

母親那渴求他的目光,汪大伯夫婦那無奈的眼神,江淼那悔恨的情絲,妻子那信任的情懷……

夜深了,他默默地站在那裡。不知什麼時候,方蘭輕輕走到他身邊,把那件舊夾克披到他身上,他下意識地回過頭,低聲說:「方蘭,你還沒睡?」

「我怎麼能睡得著呢?」

「是啊,你一定沒想到這個‘團圓’的場面吧!」

「我想大概這就是生活。人們常說‘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天相聚,明天就有可能離別,有合就有分。這是大自然的規律,誰也抗拒不了!你也不必為此而傷感!」

「方蘭,你說我所做的一切是對還是錯?是不是也像別人一樣,看到腐敗現象繞道走,會上高聲講,會下閉上眼!雷聲大雨點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不是你管也平的性格,我瞭解你。也平,你記得嗎?十年前,那時你就對官場上的不良作風深惡痛絕。你曾說過,如果讓你去當縣委書記,你一定要‘微服私訪’,把自己變成一個普通老百姓到農村轉上幾天,再突然來到縣直機關,裝作辦事的外地人,看看機關作風到底是什麼樣子。人民群眾到底想些什麼,對各級領導到底是什麼評價。你的夙願終於實現了呀!難道你不為自己的行為而感到高興嗎?」

「是呵!今天,我當上了市委書記,比縣委書記大得多了,平心而論,這權力確實也太大了。權力過大,沒制約機制,這並非好事!」

「是呵!這恐怕還是中國幾千年來封建社會那種傳統思想的延伸,那封建皇帝的話就叫‘金口玉言’。一個小皇帝,甚至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卻讓那些老臣跪下來喊萬歲!荒唐,太荒唐了,這種個人崇拜太可恥了!省裡有些廳裡的領導人,不準群眾說領導半個不字,有不同意見就是反對廳黨組,反對廳黨組就是反對黨中央!哪裡還有什麼民主可言!真令人擔憂呵!」

「方蘭,你說我是不是有些過分了,連自己的親兄弟也不能放過?」

方蘭笑了笑沒有回答,她拉著他說:「別多想了,回去睡覺吧!」

管也平隨著方蘭,回到房間裡。方蘭緊緊地摟著管也平的脖子,溫存地偎依在他的懷裡。

天亮了,管也平按照原定方案,仍由縣政府派車把汪登生的養父養母送回老家。管也平一直把他們送到大路上,他握著汪大伯夫婦的手說:「汪大伯,汪大嬸,真沒有想到我們是在這種場合相識了。我真的對不起你們,但也請你們理解我……」

汪有金說:「孩子,別說了,你做的是對的,各級領導幹部都能像你這樣,我們的國家就有希望了。登生自作自受吧!這個世界是守恆的,幹了惡事,必然要受到懲罰!」

管也平說:「大伯大嬸,你們就把我當做自己的兒子,我會去看你們的。」

汽車開走了,管也平久久地站在那裡,目送著汪有金老兩口。管也平回來後方蘭已經等在門口,他和方蘭來到母親的房間裡,母親一個人在流著淚。是啊!她總覺得對不起大兒子小來,對不起死去的丈夫。小來是她親手丟掉的。三十多年來她時時刻刻都在惦記著兒子,她不相信兒子會沒有了,她總覺得哪一天會找到的。抱著這種願望,她在期盼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誰知等來的卻是一場悲傷離別!她預感到這次離別不再有什麼希望,也許今生今世都不會再重逢了!

管也平坐到母親身邊,說:「媽,別難過了,大哥找到了,你應該高興啊!」

母親搖搖頭,沒有說話。

管也平又說:「媽,你和方蘭回去後,在家裡住一段時間,過幾天我就回去看你。」

方蘭說:「媽,也平忙過這陣子,他就會回去看你的,你不是老惦記著你的孫女管方嗎?你和我們多住一段時間。」

母親說:「自從昨天見到你哥哥後,我的心一直跳得很厲害,就像偷了東西似的。一夜沒睡好覺!一閉上眼,小來子就在大風雪中哭著、喊著……」

方蘭挽著母親的手說:「媽,我們回去吧!」

母親說:「我想再看一眼小來子!」

管也平說:「媽!以後再說吧!現在不行了,他犯了罪,是有規矩的。」

管也平拒絕了蘭曉平的安排,蘭曉平要安排一輛車子把他母親和方蘭送回省城,可管也平不同意。儘管後來蘭曉平說縣裡有人去省城辦事,讓她們搭個順便車,管也平還是不同意。管也平叫來一輛三輪車,讓母親和方蘭坐到公共汽車站,自己騎上腳踏車緊跟著。

直到汽車開走了,他才回到水利招待所。

葛運成已經在等著他了。葛運成問:「他們都走了?」

「走了,都走了!我也該走了!」

「是呵!你也該去上任了,你‘失蹤’了近一個月,這是一大壯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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