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動過後的邑南縣城安定了許多。這裡的一百多萬人民的心沸騰了,這裡的大地甦醒了,這裡的天空烏雲散了,人民群眾在默默地傳頌著內心的喜悅。
縣水利招待所,管也平正整理材料準備回市裡。
中午,方蘭帶著年邁的母親來了。管也平高興地拉著年過古稀的母親,老人家頭髮大都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增多了。見到久別的兒子,高興得臉上的皺紋裡都透出笑容。
方蘭說:「接到你的電話,我請了三天假,趕快去把媽接來,接著就趕到你這裡來。」
管也平說:「方蘭,謝謝你!我們吃飯去吧。吃了飯,你和媽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們再慢慢談。」
為了迎接年邁的老母,管也平親自去買了四個豬蹄,請廚師燉得透爛,這是母親最喜歡吃的。一家三口難得在一起吃這樣一頓飯!吃飯時,母親不覺嘮叨起往事,只要一提起往事,母親又叫起「小冬子」來了。方蘭聽了笑了起來。
飯後,管也平把方蘭和母親送到縣招待所。剛回來不久,葛運成匆匆地來了,對管也平說:「汪登生的父母已經到了!」
管也平說:「現在哪兒?」
「已經安排住在人武部招待所了,汪登生的情況不要對他們說!」葛運成說。
「好,暫時不要告訴老人。江淼到了沒有?」
「很快就到。」
下午三點半鐘,管也平坐在母親身邊,方蘭坐在對面的床上。這時,幾聲輕輕的敲門聲響起,鄒正站在門口說:「管書記,人來了!」
「請他進來。」
汪登生莫名其妙地被帶到這裡,手銬已經拿掉了,服裝也整理過了,但臉色顯得有些憔悴,面容消瘦。
管也平看看他指指沙發說:「請坐!」接著又說:「這是我愛人方蘭。」又對方蘭說:「這位就是汪登生!」
汪登生看看他們,不知道說什麼。管也平遞給他一支菸,親自給他點上。
方蘭看看汪登生,又瞥一眼丈夫,她想擠出一個笑容,可是,怎麼也笑不起來。管也平抓住母親的手說:「媽,你把那年帶我和哥去浙江的事講一遍行嗎?」
三十多年來,只要一提到那段往事,母親總是要傷心落淚。冬子懂事以後,他千方百計不讓母親提及這樁永遠無法挽回的憾事。隨著歲月的流逝,冬子的懂事,特別是後來冬子娶了聰明伶俐的媳婦之後,那段令她十分痛心的往事表面上也漸漸地淡下去了。然而,那刻骨銘心的骨肉分離,她親手丟失了兒子,在她心裡永遠無法抹去。她總感到兒子那喊聲、哭聲永遠深深地紮在她的腦海裡,刺在她的心上!
令她意外的是,過去兒子總是不讓她說這件事,可是今天卻主動讓她講。她心裡一陣陣疼痛。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再現眼前。
她一手端著半碗野菜湯,一手牽著不滿4歲的冬子,心急如焚地踏進破廟的門時,小來不見了!她跑著、哭著、喊著,回答她的是茫茫的大雪,凜冽的寒風,空蕩蕩的回聲……母親已經泣不成聲了,她緊緊地摟著兒子,大聲喊道:「冬子,我的冬子,小來被我弄丟了……」
汪登生睜大那雙驚恐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失聲叫道:「真的?這是真的!不、不……」
管也平給母親擦著淚,攙著母親,指指坐在旁邊沙發裡的汪登生說:「媽媽,他就是小來,你的兒子……」
老人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著管也平的手突然變得冰涼:「你說什麼,說什麼?」
「媽,是的,沒錯。我給你找到的小來,我的哥哥!」
老人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張面孔。是的,是的,那方方的額頭,那濃而黑的眉……
汪登生突然跪在老人面前,淚水從那帶血絲的眼裡滑落下來,大聲喊著:「媽……」老人一把抱著他,哭聲中夾著驚喜,大聲說:「兒子,這是真的嗎?我是不是又在做夢啊?」
方蘭坐在一旁激動得淚水流滿了面頰,高興地說:「媽,這都是真的!」
母親那蒼老的面容,像一朵展開的菊花。她雙手摸著汪登生的臉,兒子,還是7歲時的小來,失散三十多年的兒子,真的回來了。
此刻流出來的淚水是幸福的,甜滋滋的。母親終於叫了起來:「兒子,我的孩子,你終於回到媽身邊了……」
積聚得太久的母子之情,在這一刻爆發了。來子,冬子,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們不能分離的骨肉之情!除此之外的一切,統統都忘記了,母親的每一根神經都牽著兒子,兒子的心中時刻思念著母親!
母親突然問管也平:「你是怎麼找到來子的?」
管也平愣住了。汪登生也愣住了。方蘭也愣住了。
過了半天,汪登生才泣不成聲地說:「媽……我,我犯罪了……永遠無法挽回的罪過……」
「什麼?……」剛剛充滿喜悅的老人霎時間又跌進了深谷。
「媽,你先彆著急!」管也平無奈地說。
母親一把抓住管也平說:「冬子,不是說你當了大官了嗎?為什麼不能救救你哥?」
管也平緊閉著雙眼,靠到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誰也救不了他!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邑南縣人民不會饒恕他。我也不可能救得了他!」
老人大聲說:「我不信。自從丟了你哥哥,你天天跟我鬧著要你哥,可現在真的找到你哥了,你眼看著不救他,我要你這個兒子還有什麼用?」
「媽,……」管也平看看汪登生,雙手拉著母親說,「媽,晚了,太晚了!你讓他自己說,怎麼救他?他乾的事罪惡滔天啊!」管也平的眼中滿含淚水!
方蘭心疼丈夫,可憐婆婆,痛惜長兄。她走到老人面前,拉著老人的手說:「媽,您就別再為難也平了!您自己的兒子,您還不瞭解他嗎?」
這時,有人敲門了。方蘭低聲說:「也平,快擦擦眼睛。」說著把手帕遞給他。
管也平說:「請進!」
蘭曉平來了,管也平介紹著說:「這位是邑南縣委代書記。那是我愛人方蘭,這是我母親。」
蘭曉平笑著點點頭。
管也平說:「曉平,請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蘭曉平問:「什麼事?管書記。」
管也平嘆了口氣說:「曉平,我不敢面對現實,又必須面對這個現實。」他竭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把目光停在汪登生身上,又接著說:「汪登生是我失散了37年的親哥哥!」
蘭曉平脫口驚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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