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登生坐到沙發裡,大口大口地抽著煙,一種失落感再次襲上心頭。縣委書記,這個一百多萬人縣城的頭號人物,突然間變成了一個平頭百姓,可能連平頭百姓都不如,他真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心裡不覺一陣心酸,剛才這個魏華坦真的狗眼看人,竟然如此欺人太甚!他心裡明白,不願和他多糾纏,更不願意有任何把柄落到他的手裡。毫不猶豫地摔出3萬元錢的同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地把這個小小的鄉黨委副書記打發走了。他更加體會到人生的險惡,政治的骯髒,前途的可怕!
拿著香菸的右手,突然感到一陣燒灼的疼痛,渾身一抽,扔掉菸頭,收回那茫茫的思緒。
夜,寂靜而淒涼。他從沒有經歷過這種可怕的寂寞。過去那輝煌燦爛的日子,大小官員們的阿諛逢迎和討好諂媚的笑臉,前呼後擁的人群,門庭若市的迎來送往,全已成為過眼煙雲。他極其無聊地品味著孤獨,好像孤獨是一隻魔爪漸漸地向他逼近。
夢,一場好悲涼的夢!這時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慌忙地從沙發裡爬起來,從沒有過這樣焦急地走到電話機旁邊,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話:「喂……」
「汪書記嗎!我是侯希光呀!我在你的院子外面……」
「喲!老侯啊!大門開著呢!快進來吧!」汪登生放下電話,心頭的淒涼被侯希光碟機走了許多,他急忙開啟客廳的門,這時侯希光已經來到門口。
進了客廳,侯希光看著汪登生說:「有什麼情況嗎?」
汪登生搖搖頭,垂頭喪氣地倒在沙發上說:「老侯,我感到從沒有過的寂寞,這種孤獨叫人害怕、膽寒!」
侯希光遞給他一支中華香菸,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嘆了口氣說:「我理解你,老同學,你說他媽的是怎麼回事?一個堂堂的縣委書記,隨隨便便的就給免了!」說著,給汪登生點著香菸,然後自己也猛吸了兩口。
汪登生抽了一陣子煙,往日那凜凜的威風蕩然無存了。失去權力僅僅兩天的汪登生,彷彿成了另一個人,給人明顯的印象是每天都吹得整齊而光亮的頭髮蓬亂了。往日那神采飛揚的眉頭擰成一個佈滿皺紋的疙瘩。過去從沒見過胡楂的下巴,冒出了黑黑的鬍鬚。過去每天必換的襯衣,現在也不再講究了。精神委靡頹廢。
侯希光反覆打量著身邊這個兩天前還是大權在握的縣委書記,正是他的到來,給他帶來了權力和地位,金錢和精神的滿足。他真的沒想到,在他到了天命之年,突然一棵大樹從天而降。他看著汪登生,心裡一種說不出的痛楚,他並不是為他而痛苦,為他而難受。他是為自己失去這棵大樹,失去這座靠山而傷心。他將會是什麼樣子?頓時一種樹倒猢猻散的傷感如同一把利劍刺向他的心頭。他緊緊抓住汪登生的手說:「老同學,哪個縣委書記不需要官場上的應酬?憑什麼在你身上橫挑鼻子豎挑眼!」
汪登生覺得侯希光真是知心人,能夠理解他,體諒他。他握著侯希光的手,滿含感激地說:「希光,我真的感到冤枉啊!你說,那些縣委書記們,哪個不是這樣?奧迪轎車,中華、玉溪香菸。外出那鈔票大把大把地甩!美國、日本、香港哪年不出去幾趟?怎麼倒霉的就是我汪登生?我真的不服氣啊!」
侯希光說:「誰他媽的是好人?那些人揚揚得意的,全不是好東西。現在得要千方百計地保住你,我們得想出一個圍魏救趙的辦法,把他們的目標轉移到別處去。」
汪登生竭力振作精神說:「現在這種形勢,誰撞到槍口上誰倒霉。事情都壞在黃友仁這個王八蛋手裡,不是他怎麼會把市委書記引到這裡來呢?」
「是啊!那種沒有頭腦的人是不能重用的,弄得不好,他自己栽了,還牽連了別人。」
「算是我瞎了眼。你說這個王八蛋荒唐不荒唐,他竟然把市委書記銬起來,還關了一夜。又把省紀委三個領導給抓起來了,他們能不惱火嗎?」
「這狗日的真他媽的該死,槍斃了他也不冤!所有的事都壞在他手裡。」侯希光站起來,狠狠地跺著腳罵道。「汪書記,現在關鍵問題是要設法把問題從你身上推掉。黃友仁也好,流氓集團也好,歸根結底都是黃友仁的問題。把公安局全給他端掉!所有問題全推給黃友仁。我還是想到要圍魏救趙之計,來解你此時之危!」
「怕是沒那麼簡單!」
「上面你再找找關係,需要疏通的,經濟上我會全力支援你的。」
汪登生搖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到了這個時候,誰都想躲得遠遠的。人哪,一旦失去手裡的權,誰也不理你了!」
夜晚,這幢小樓裡一片寂寞,汪登生和侯希光一直在客廳裡毫無目的地長談著。可他們始終沒有想到好辦法。
侯希光心裡確實也不是滋味,此時此刻,他真的有些為汪登生抱不平。當然他對汪登生是不至於過河拆橋的!他如今的地位、金錢、女人確實都是他帶給他的。他看著汪登生,仍像過去那樣十分尊重他。侯希光看看錶笑笑說:「汪書記,現在才10點鐘,我看找兩個人來陪你打打牌,解解乏,怎麼樣?」
汪登生那失神的眼中閃動著一絲火苗:「也好,今天不玩麻將,玩玩撲克牌,80分。」
侯希光說:「那好,我那裡有兩名女將,過去沒機會陪你,全是官場上的人纏著你。今天讓兩個女士來陪我們玩玩。」
「那好啊!」
侯希光一邊拿手機一邊說:「那個關常藝確實能幹,她對八卦很有研究,還是什麼大學裡的周易研究會會員。撲克牌到她手裡,那簡直像麵筋一樣,活透了。108張牌,她能一下拉上兩尺多高,一張接一張,不掉不亂!」
「我怎麼沒聽說過有這等人?我在電視上看過那些豪賭高手才有這樣的手藝。」汪登生好像來了興趣。
侯希光一連撥了兩個電話,都打通了,又叫司機去把這兩個女子接過來。
侯希光把手機收了起來,說:「馬上就來。」他看著汪登生情緒大振,又說,「可惜這玩牌不評職稱,要是也評職稱的話,那她肯定能評個教授、副教授什麼的。」
汪登生說:「你胡扯蛋!玩牌評什麼職稱!這女的我怎麼沒聽你說過?」
「說過,而且你還見過。當時她在直屬糧所,只是一個小小的統計員,是我發現了人才,曾向你打過招呼,把她調到縣麵粉加工總公司任董事長兼總經理。因為這是個副科級崗位,我對你說過。你當時說:這又不是什麼重要崗位,讓我跟組織部說一聲,常委會那只是形式。」
汪登生哦了兩聲,問:「她叫什麼名字?」
「關常藝。」
「這名字倒是很怪……」
正說著,侯希光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喂……噢,好,我馬上來開門。」轉身站起來說:「她們來了,我去開門。」說著他出去了。
隨後,侯希光領著兩位女子進了客廳。汪登生坐在沙發上沒有站起來,那目光像是看著外星人似的。沒容她們說話,侯希光拍拍後面那個瘦瘦高高的女子說:「她就是關常藝。今天讓汪書記開開眼界!」又指指前面那個中等身材的女子說:「她叫白惠雪,剛剛上任不久的副局長。」接著叫關常藝和白惠雪把靠在一旁的方桌移過來。汪登生在明亮的燈光下打量著這兩個女子。關常藝大約30歲剛出頭,相貌一般,身材偏瘦,皮膚是細膩的小麥色,胸脯平平的,沒有什麼女人味,但她那氣質倒還好,安安靜靜的。白惠雪卻是另一番風韻,看上去最多也只有30歲,具有唐代流行的那種豐滿之美,皮膚白淨,娥眉細目,俏鼻薄唇。四個人站定後,汪登生說:「怎麼配對子?」
關常藝老練地笑笑說:「自然是我和白惠雪了,你們領導對領導吧!」
侯希光說:「也好!」於是坐了下來。汪登生就在對面坐定。
關、白二人也在另外兩面坐了下來。
關常藝拿出兩副嶄新的撲克,往桌子上一放:「請二位領導定規矩吧!」
汪登生說:「老辦法,三局兩勝。2和a必打,滿80分後,每10分升一級,光頭三級,抄鍋底,單抄乘2,雙抄乘4,怎麼樣?」
大家齊聲說好。白惠雪用嬌俏的聲調說:「吃蒼蠅怎麼算?」
侯希光說:「吃一個蒼蠅罰10分。」
於是關常藝拿過牌,嘩嘩嘩地洗起來。速度之快絕對是專業水準,紙牌在她手中簡直猶如瀑布一般。接著她表演似的,右手猛地拉了兩下牌,那一張緊接著一張的牌,像是飄向空中的風箏,又像一串串飄搖飛舞的蝴蝶,真讓人眼花繚亂。汪登生心裡暗暗叫絕。隨即她把牌往中間一放:「汪書記請掏牌!」汪登生伸手抓過一張牌,說:「小關,聽說你對八卦很有研究,能否讓我們也長長見識?」
關常藝掏著牌說:「八卦也好,周易也好,其實都是自然界的一種現象。人為的把它迷信化或者神秘化都是不科學的。但是它畢竟有它科學的一面。就說這陰陽八卦圖吧,它並非憑空而來,八卦圖中的陰陽魚,白色為陽,黑色為陰。這陰陽魚也可稱做太陽和月亮,太陽為陽,月亮為陰。陰陽相互環抱,表示陰陽交合。陰陽是萬物矛盾的兩個方面,既對立,又統一。萬物萬事都有陰陽矛盾,也都有統一性。自然界處處都有陰陽之分:天為陽,地為陰;男人為陽,女人為陰;太陽為陽,月亮為陰;化學上的陽離子,陰離子;數學上的正與負;電學上的陽極,陰極。總之,無事無處沒有陰陽,這都是千百年來人們根據自然界的現象總結而成的,八卦圖分成黑白兩部分,如同兩個胖胖的逗號。黑魚中間有個白點,白魚中間有個黑點。黑白分明,稱為陰陽兩部分。也稱陰陽魚。無論是黑的還是白的,那逗號從胖大處漸漸變小。就如同官場一樣,越往細小處,表示官越大,意味著大官越少。而粗大處意味著多,那是小官。而那中間的圓點則為錢,意思是說無論大小官,在官場上都緊緊地圍繞著錢。細想想不就那麼回事嗎?」突然關常藝停住了,接著她放了一張梅花2,說:「定王。」
大家正聽得入神,幾乎忘了「定王」這事。經她一提醒,侯希光說:「哎呀!遭了,我忘了定王!」他伸手掏牌,來了一張方塊2,他興奮得放下兩張方塊2。叫道:「趴上去!」汪登生大笑著說:「你這傢伙,這叫反主。趴上是什麼意思?」
白惠雪說:「你說這陰陽八卦整個圓就如同官場上一樣,那全是官了。老百姓呢?」
關常藝說:「凡是八卦圖,不是在一張紙上,就是在一塊布上,那一大張空白就是老百姓。猶如老百姓供養著這些大小的官員。」
牌掏完了,侯希光伸手去拿剩下的8張底牌。這時白惠雪壓住侯希光的手說:「等等!」看看汪登生,從手裡抽出兩張牌,往中間一放說:「趴上去我也把你給反過來,讓你臉朝上!」
大家一看,那是兩張「鬼子」。
第一局關、白二人贏了。
接著又開始第二局。侯希光和汪登生贏了這一局。
第三局掏牌時,關常藝說:「其實這官場如同這打牌一樣,誰輸誰贏很難說!」
汪登生一邊掏牌心裡一邊想,這關常藝一個30來歲的女子,都有如此見識,過去他只顧當官,卻不研究官場上的輸贏,所以自己輸了。
汪登生感到這個關常藝似乎是故意在說他,頓覺全身冷颼颼地一陣麻。臉上如同面神經麻痺那樣不停地抽動著。幸好各人都只顧著自己的牌,並沒有察覺他的窘態。
這盤是侯希光打紅桃5,白惠雪手裡竟然4張5。一張方塊5,一張黑桃5,還有兩張梅花5。當她壓住牌時,就在琢磨著讓下家汪書記吃蒼蠅。她先出一張梅花兒接著又出兩梅花5。汪登生心裡還在想著官場上的事,隨手出了兩張梅花。關常藝剛想叫,白惠雪使了個眼色。輪到侯希光了,他剛剛抽出兩張梅花,突然覺得不對,於是放下兩張主牌紅桃。
白惠雪笑著用右手壓住牌;說:「汪書記,對不起,兩個蒼蠅,罰20分。」
第三局拉鋸拉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關、白二人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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