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水利局會議室裡,市紀委書記葛運成在主持會議。肖克儉、周興標、徐啟正、高亦健參加會議。室外,蘭曉平坐在管也平旁邊。管也平默默地聽著,他沒有記筆記。
葛運成說:「現在邑南縣的幾個顯赫人物已經比較清楚,問題的大體思路已經出來了。黃友仁倉皇逃跑,他掌握不少重要線索,使不少案子斷了頭緒。昨天夜裡縣公安局一舉端掉縣城這個惡少流氓團伙,不僅群眾發動起來了,他們的後臺也恐慌了。據我們瞭解,從昨天上午縣四套班子會議之後,少數人慌了手腳。你不讓他們串聯、活動,那是不可能的。不過那隻能是進一步留下他們罪惡的痕跡。現在想聽聽大家意見。」
這時管也平進來了,站在那裡問:「縣法院那個副院長怎麼樣?」
高亦健說:「這個副院長叫韋浴紅,哪裡是個法官,簡直是個十惡不赦的魔棍,稱得上邑南縣的一霸。就已掌握的材料,足以判他20年徒刑。可法院副院長是縣人大管的幹部,得要通過人大。」
蘭曉平說:「人大今天就開會,晚上就可以抓他。」
管也平說:「縣法院涉及其他人的,也一併解決。這個韋浴紅抓起來後由曉平負責派人去把陶秀玲接回來,送回家,安排好她家的生活。」管也平說完轉身出去了。
高亦健首先發言:「我有一個想法,現在是否可以把少數重點人物‘請’進來,讓他們交代問題。」他把這個「請」字拉得特別長,音調也特別重。周興標說:「我覺得時機還不成熟,有些問題讓他們暴露倒是件好事,目前我們要儘快抓住證據。」
這時一武警戰士輕輕地敲敲門,蘭曉平走到門口,門開了一條縫問:「什麼事?」
「有人找你。」
蘭曉平轉身走到葛運成面前低聲說:「我約了縣委組織部長,我去一下。」
葛運成點點頭,蘭曉平來到樓下,只見縣委組織部長章喬揚站在二樓樓梯口。章喬揚四十五六,高個兒,瘦長臉,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蘭曉平朝他點點頭,兩人進了一間房。他指指床,對章喬揚說:「坐吧!請你來商量一件事。你是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不過你是外縣調來的,時間也不長。但是,這裡的情況你應有所瞭解。關於幹部問題,現在還不能輕舉妄動。不過昨天夜裡縣公安局在摧毀縣城那夥惡少流氓集團時,閔長髮的兒子跑了。公安局徐林去他家搜查閔得金,閻長髮打電話找尤濱建,問他這個政法委書記知不知道,而尤濱建極不高興。為此,我想在這個時候,應該把尤濱建的縣政法委書記給免掉!你的意見呢?」
章喬揚說:「免了可以,關鍵是由誰來當!目前,縣委常委思想也比較複雜!」
蘭曉平說:「由我來兼任。」
「你兼任當然可以,但是,你的事情太多,能照顧得了嗎?」
「權宜之計,就這樣決定。你按往常慣例通知召開常委會,時間最好在今天下午或者晚上。」管也平站起來,補充著:「人大主任和政協主席列席會議。」
送走了章喬揚,蘭曉平站在一樓樓梯口。正當他猶豫時,一個瘦高個兒,高鼻樑,大嘴巴,頭髮花白的男子慌慌張張地走過來,不時地回頭張望著。當他一腳闖進大門時,發現樓梯口站著一個人,他大步跨上前,忙問:「領導,你是省紀委領導嗎?」
蘭曉平一看這個滿臉汗水,衣服上沾滿泥灰的人,問:「有事嗎?上樓慢慢說。」
他們上了二樓,蘭曉平把這男子帶到一間屋內說:「你先坐一下,我馬上叫紀委的領導。」他剛要出門,又回過頭,給他倒了一杯開水。
他上了三樓,進了會議,走到葛運成身邊,低聲說:「有人要向你彙報重要情況。」
葛運成說:「請大家繼續研究,我去一下。」
他隨著蘭曉平來到二樓,進了屋,對那中年男子說:「這位是紀委葛書記,有事儘管向他反映,你儘管放心。」
葛運成握著男子的手說:「你怎麼這樣?」
男子說:「書記,昨天夜裡,我不經意間在邑水河碼頭髮現重要情況。當時我搞不清怎麼回事,我正準備躲起來弄個究竟,誰知被他們發覺了。兩個人追我,我一口氣跑了五里多地,後來躲到豬廄裡,才甩掉他們。累得我在草堆旁睡了一夜,一覺睡到天亮。天亮後,又怕被人發現,拼命往回跑,所以一路跑一路躲,終於見到你們了。」
葛運成指指杯子說:「喝點水,慢慢說。」
他大口大口地把滿滿一杯水喝光了,葛運成又給他倒了一杯。他平靜了許多,驚慌地敘述著昨天夜裡的一幕。
昨天夜裡,侯希光把汪登生接到紅樓賓館的同時,邑水河的碼頭上一排排大機帆船停在那裡。搬運工人喘著粗氣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往船上運。
一個工人喘著粗氣說:「幹嗎不白天裝,夜裡黑糊糊的高一腳低一腳的。」
另一工人說:「要不就給雙倍運費啦!行,只要有錢,咱就幹!」
那個拿著手電筒的管理人員說:「不準講話!」
夜深了,邑水河的微波里閃著點點光亮,河水不緊不慢地向東流去。一艘艘裝滿麻袋的機帆船發出「篤篤篤」的柴油機聲離開了河岸,快速地穿過水麵。波濤拍打著河岸,發出嘩嘩的響聲。直到這一艘艘滿載小麥的大機帆船消失在黑暗中,那「篤篤篤」的柴油機響聲還在河水的上空迴盪著。
現場指揮的是一個矮胖子,他不停地來回奔走,一會擦擦額頭上的汗水,一會兒大口大口地吸著煙。突然他的口袋裡發出「滴滴滴」的響聲,他迅速取出手機,放到耳邊低聲說:「喂!我是仲雨。哦,局長!已經裝了一大半,好,加快速度,一定,一定……」
電話另一邊的侯希光掛了電話,和衣躺到床上,隨即發出一陣雷鳴般的鼾聲。
農村實行土地承包以來,邑南縣成了全省乃至全國有名的產糧大縣,每年都有數以萬噸的糧食要運往外地。過去靠汽車運輸,然而一輛大卡車充其量只能運10噸。為此,省糧食廳投資在邑水河南岸靠縣城附近建立了碼頭,靠碼頭附近又建了一個大的糧食倉庫。這樣最大載重量達七八十噸的機帆船可以從這裡把大批糧食運走。
這一大批小麥賣給深圳兩個商人,侯希光早已商量好。按市場價格,最低每斤是三毛八分,而侯希光以每斤三毛五分成交。從中牟取幾百萬元的暴利。但這樣大的數字,他必須讓汪登生等人簽下合同。誰知汪登生突然被免職,侯希光慌了手腳,所以採取一邊偷運糧食,一邊籤合同的辦法。
那兩個商人為了進一步壓低小麥價格,對汪登生又施下美人計,這樣他們僅以每斤三毛錢就把6萬噸小麥弄到手了。
從糧食倉庫到邑水河碼頭有百來米的距離。這些糧食全靠工人一袋一袋背上船。搬運工人少說也有幾十人,儘管一麻袋小麥重達200斤,但沒有一個人叫「號子」,只是默默地喘著粗氣。每艘船上都有四個人在發著竹籤,用作最後計數之用。
碼頭不遠處,一名男子在黑夜中望著這如同螞蟻一般的人群,他覺得有些蹊蹺。於是弓著身子,慢慢沿著河堤向前移動,他逐漸看清了是一大批工人在把倉庫的糧食往船上運。為什麼不在白天運?為什麼這些平日裡最愛叫「號子」的搬運工此刻卻一聲不吭?一連串的疑問在他頭腦中閃過,他決定弄個明白。
剎那間他的頭腦裡出現那天晚上在路邊吃飯碰到一個自稱「管平」的人,他們稱他管不平。自那之後,縣城裡像開了鍋似的,突然汪登生被免職。昨天夜裡惡少流氓集團被捕獲。水利局來了一大批省市紀委辦案人。這一切難道沒聯絡?他頭腦中一陣馳騁,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一個跟斗,跌倒在河堤上。突然一道手電光照著他,那人大喝一聲:「誰?」
他急忙躲開,可是往哪兒躲。緊接著兩名男子大聲吆喝著,朝他奔來。他爬起來,四下裡望去,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
這時他心裡一陣緊張,心想,要是被抓到了,他將是輕則一頓皮肉之苦,重則性命難保!怎麼辦?
北面是河,東面是一條柏油路,西面是倉庫和碼頭,西面和北面是無法逃脫的。南面是一片稻田,田裡的稻子已經抽穗了,但地裡有水,只要一腳踩過去,往外拔是困難的。南面不能去,唯一的逃生之路只有往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這男子搬起腳下一塊石頭,衝上河堤,那兩個人追了過來,他乘那兩人追過來的一剎那,把大石頭往後一摔。那兩個人來不及躲避,前一個人被石頭絆倒了,後面那個人緊接著也摔倒了。這時他已經跑下去10多米了,這兩人大罵一聲迅速爬起來,又追過去。他拼命地向東奔,很快來到柏油馬路,他三步並作兩步橫穿過馬路,朝前面一塊玉米地跑去。這兩個人緊追不放,憑著他們手裡的電筒,窮追不捨。
他竭盡全力想甩掉這兩個人,可是這兩個人如同兩隻鉗子,死死地跟著他。也不知跑了多遠,他感到筋疲力盡了。心想,完了!抬頭見一村莊,便從一條巷子進了村。正在猶豫時,見身邊有一個豬廄,隨手一躍,滾到那低矮的豬廄裡。那兩個人追到村前,看著凌亂的房子,家家戶戶幾乎都有一條小巷子,隨處都可以藏身。他們站在那裡,用手電筒亂照一陣,只好罵著回頭走了。
他們走後,他長長地鬆了口氣,從豬廄裡爬出來。走到一草堆旁,躺下便睡,誰知一覺睡到天大亮。他睜開眼,辨認了半天,才知道自己被追了五里多地。
葛運成看著這個男子,那瘦瘦的身體,那一絲絲白髮。內心升起一股同情,他滿懷激情地說:「謝謝你給我們提供了重要的情況,你馬上洗洗臉,我讓食堂給你弄點吃的東西。」
葛運成正要去叫人,管也平站在門口說:「運成,我出去一下。」當他的目光停留在葛運成對面這個男子身上的一剎那,他的腦海裡倏地跳出一個人,他吃驚地叫道:「老董!是老董嗎?」
這男子循聲看去,只見這個人正是那天晚上吃飯時結交的陌生中年人,他高興地迎上去,緊緊地握著管也平的手說:
「管不平,你怎麼在這裡?」
葛運成十分奇怪地看著他們說:「你們認識?」管也平大笑著說:「我在邑南結識的第一位朋友,他們給我提供了很多重要線索。他姓董,就叫他老董吧!」
老董轉臉對葛運成說:「書記,他說他叫管平,當時我們幾個就送他管不平這個名字。」
葛運成說:「你知道他是誰……」
管也平趕緊打斷葛運成的話,沒讓他說下去,他問:「魏清泉、秦鋼,還有那個叫厲白的青年,他們都好嗎?」
作者「大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