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懷著依依惜別的深情離別了!
鴻雁將兩顆熱烈的心不斷地聯絡在一起。他等待著她畢業後來到他的身邊,一切都是那樣美妙和甜蜜。不久,省委動員中青年幹部支援西藏。滿腔熱血的管也平報名後很快被批准了。當他把這一激動人心的喜訊報告給她時,她震驚,她恐懼。援藏!一走就是四年啊!她連夜給他寫了一封長信。當這封持不同見解的信寄到團省委時,管也平已經去西藏了。這封信還是轉到他手裡的。閱信後,他回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此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她的信。他痛苦、迷茫、孤獨,甚至傷心過,流淚過。當他四年後結束了援藏生活,又回到省城後,只是聽說她已經結婚了。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她打斷了雙方的僵局:「你恨我吧!真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後悔,內疚。我好像永遠欠了你無法還清的債!」
管也平輕輕地笑起來了:「這又何必呢!其實誰也不欠誰什麼。一切都過去了,這才是人生!」
江淼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裡似乎閃動著晶瑩的淚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斷斷續續地說:「感情這東西不像商品,失去了可以再買;也不像金錢,沒有了可以再去賺回來。」
管也平說:「也不然,人們往往把沒有得到的東西看得很神聖,那樣珍貴。一旦得到了,也就覺得不那麼神聖、珍貴了。」
江淼抬起頭,重新看著他說:「不,失去的東西,我就是想得到!」
管也平說:「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有一件東西,我還是要還給你的,只是我不知道你在這裡,下次回家一定帶來!」
「什麼東西?」
「那件襯衣!我一直沒有動過它,始終好好地儲存著它!」
「那是我少女時代的一顆心,是送給你的。」
「不,早該還給你了!」
「因為你當大官了?」
「不,我們永遠是同學。無論什麼時候,我從沒有把自己當做一個‘官’,當官是暫時的,做人是永遠的。」
「你不想知道我這些年來的生活嗎?」
「我從不願打聽別人的生活。」
「我,曾經是你的未婚妻,難道你一點都不關心嗎?」
「自有關心你的人,如果我去關心,那是多餘的,也是不應該的。」
「沒想到你變得如此冷酷!」
「我覺得這才是我管也平。我們都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家庭、孩子,我們現在再談那些就不應該了。」
「我現在不幸福!」
「為什麼?」
江淼收到管也平從西藏寄來的那封長信之後,直到大學畢業,她像乘坐在一隻失去航標的孤舟上,在茫茫無邊的大海上漂流著。大學畢業後,她被分配到南州市文化館工作。直到報到規定時間的前一天,她才懷著十分傷感的情緒,拖著千斤重的雙腿來到市人事局報到。一個高個子俊朗的男青年盯著她看了半天,又看看報到證,嘴裡重複著:「江淼,江淼……」然後對她說:「你願意去文化館工作嗎?」
她冷冷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又說:「你怎麼啦?」
她沒有回答,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猶如一尊美麗的雕塑。停了一會兒,他說:「團市委你願不願意去?那裡比文化館要好,你是一箇中文系的本科生,團市委正需要你這樣的人。那裡可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你考慮一下,隨便什麼時候來找我都行。」
她感到一陣熱流衝到身上。這是她和管也平分手以來第一次對生活產生一線希望,也好像是遇到第一個善良的人。她從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說了聲「謝謝」。
他忙說:「我叫汪登生,華東大學哲學系畢業的,我畢業已經三年了。有事儘管找我,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江淼突然間對生活蕩起了前進的風帆,汪登生給了她生活的希望。他那高大而魁梧的身姿,那雙濃眉,簡直一下子令她傾倒。時代的驕子,美妙的前程。市人事局,這份令人羨慕的工作。啊!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第二天,她順利地到團市委報到了。
不久,她與汪登生墜入了情網。直到她生了女兒之後,她才知道,他一直和另外一個女人暗中保持著關係。然而,她始終感激他在最困難的時候幫助她度過了感情的危機!出於對他的感恩,她什麼都容忍了。
管也平吃驚地叫起來:「汪登生,你們……」
江淼點點頭:「是的,我們的女兒已經15歲了。」
管也平抽出一支菸,若有所思地點著了,猛抽了一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江淼看著管也平,壓抑著內心的痛苦說:「什麼我都知道了,看在我們過去那份感情上,求你寬容了他……因為我們畢竟是夫妻,還有女兒!」
管也平拿著香菸的右手微微抖動了兩下,眉毛變得像約等於符號,一貫閃爍著朝氣的眼睛裡,浸入了難解的困惑。
江淼突然撲到他的懷裡,管也平驚慌得沒有來得及躲開。她一把摟住他,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也平,我怎麼這樣苦命啊!上帝又把你送到我的身邊,我要向你贖罪……」
管也平用力推開她的手,心臟一陣激烈地跳動,心頭倏地漫過一層辛酸!瞬間,他恢復了平靜,臉色變得那樣嚴峻而深沉。
他大口大口地抽著煙,甚至一反常態,深深地把煙吸進喉嚨裡,一時間嗆得咳嗽起來。
是激動,還是敞開內心隱秘後的輕鬆!淚痕滿面的江淼停止了啜泣,她睜開那雙渴求的淚眼,看著管也平。
終於,管也平無奈地說:「江淼,老同學20年未見面,說實在的,此時此刻,我深深地理解你。一個人誰能預測未來,誰又能看清前事!重要的是把握未來。我現在還無法把你的未來加以評價。然而,只要是能幫助你的,不要說你,誰求我,只要我有能力,我都會盡力的。」
管也平看著江淼,她還是那樣光彩照人,還是當初在大學裡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愛慕的女人。男女之間產生感情,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在人生道路上的原則分歧,決定了這種愛情是不能結合的。他從不後悔,現在他倒是有些可憐她。這不光是她所說的她和汪登生之間早已沒有什麼感情了,而更重要的是汪登生目前的所作所為。有些問題作為女人、妻子,她還不瞭解。
此刻的江淼感到無限悔恨,初戀的失敗,幸福的毀滅,都是她自己撕碎的。大學時代的往事,她和管也平那一次一次美好的幽會,那甜蜜的笑聲,那發自靈魂深處的愛慕,像一道道閃電飛到眼前。她希望管也平能夠諒解她,渴望他的感情能夠回到她的身上,哪怕是婚外的一點補償。她鼓足勇氣說:「難道你一點也不留戀過去嗎?」
管也平笑笑,坦然地說:「人生的過去有不少東西是美好的,凡是美好的東西,沒有人不留戀的。這不僅是你和我,任何人都一樣!」
江淼說:「我指的是你和我之間在學校那段美好的感情!」
管也平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相信,男女之間無論是怎樣的一種愛,都是一份美好。即使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人們初次的愛情,由於年輕,太富於幻想,閱歷又淺,所以往往不切實際,成功的絕少。大概我們之間就是屬於這種。但是在那段時間裡,我是感受到美好和幸福了。」
江淼臉上倏地飛過一片甜蜜的笑容,興奮地說:「假如我要捨棄一切贖回我們當初的愛呢?」
管也平斬釘截鐵地說:「那是不可能的,時光是不能倒流的!」
江淼那泛著紅暈的臉上頓時蒙上一層蒼白而渾濁的浮雲。突然,她心中升起無限的悔恨。鼻子一陣發酸,淚水奔湧而出。她感到這淚水是那樣的苦澀!然而,當她想到女兒,想到家,她再三哀求道:「也平,求你看在我們過去那份感情的分上,你就放了汪登生一馬吧!」
管也平吃驚地看著她說:「這是從何說起啊!我還沒有正式到任,就是將來,我對誰都是一張白紙。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我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但是,我從不無端地損傷一個人,我也不會在重大問題上袒護一個人。」
江淼嘆了口氣說:「是啊!我太瞭解你了!」
她走了,管也平一直把她送到大街上。他們分別了。她深情地看著他,握著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一路上她帶著他的手握別時的那份溫柔感覺,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著每一件往事和每一句話,直到她躺到床上,仍然品嚐著舊情難忘的苦澀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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