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章 跟領導要會跟,這是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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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涵收到一封信。信是掛號寄來的,寄信人地址是三河市一家賓館。信拿手裡,梅涵突然就有一絲不祥,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感覺有點怪。等她開啟,捧著那一堆照片,心裡,就不只是怪了。一股火從心底燃起來,很快,整個身子都焚燒在烈火中。憤怒的雙手忍了又忍,才沒把那些骯髒的照片撕碎。

一個上午,梅涵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她懷疑、她排斥、她驚詫、她憤怒,她終究還是抵擋不住另一個聲音的蠱惑,他真的背叛了我?一想背叛,梅涵的心便暗了下來。

她拿起電話,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馬其鳴,請你立即回家。」

馬其鳴接連給梅涵往回打電話,手機關機,辦公室電話沒人接,打到她秘書那裡。秘書說梅主任十一點多回家了,她身體不舒服,臉色很不好。往家打,電話通著,就是不接。馬其鳴沒有理由再猶豫下去,結婚到現在,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次發生,沒頭沒腦丟下一句話便拒不理他,梅涵怎麼了?他心急火燎地趕回省城,一進門,就聽到冷冰冰的兩個字,離婚。

馬其鳴讓這兩個字打愣了,恐慌地看著妻子,弄不清她臉上那一片血染的憤怒從何而來?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怯怯開口。

梅涵持續著她的憤怒,她已打定主意,決不跟他提理由,既然到了這地步,談那些還有啥用?

「梅涵。」馬其鳴喚了一聲。

「涵子。」馬其鳴又喚了一聲。

「少叫我!」梅涵的憤怒已到了頂點,這種時候,他居然還叫得出口?肉麻!無恥!她從沙發上起身,提起包,還有收拾好的自用品,鑰匙一扔,打算永遠離開這個家。

馬其鳴的目光觸到了茶几上的幾頁紙,那是寫好的離婚協議。

「梅涵你冷靜點,到底什麼事,總得說清楚。」馬其鳴抱住梅涵,將她已經走出的腳步硬拉了回來。這一拉,梅涵的淚就像脫線的珠子,從她晶瑩的眸子裡噼裡啪啦地掉下來。

梅涵就是這樣,在她心目中,自己是完美的,丈夫是完美的,愛情更是完美的,從沒有一絲烏雲,遮擋住他們共守的藍天。他們在彼此的世界裡,共守著一個盟,愛情的盟,心靈的盟,他們曾經暗自發誓,決不讓一粒塵吹進他們的眼睛。現在,愛情坍塌了,誓言顛覆了,天空翻滾著烏雲,沙塵暴揚,她看到血一般的滾滾惡浪,沖垮了他們共守著的那堵牆。衝進這個家的,不只是第三者,不只是背叛,不只是偷情,是顛覆,是對她一生的顛覆。

她再也站不住,照片上那些無恥的鏡頭像無數只狼爪,鋒利而又尖銳地撕裂了她。

「馬其鳴,你真狠毒啊!」她這樣叫了一聲,倒了下去。

等她再醒來,已是第二天早晨。晨光透過潔淨的窗戶,將一天裡最美的希望灑進來,梅涵看了一眼,立刻疼得閉上眼。

馬其鳴靜靜地坐在床頭,這一夜,他已將事情的起因和經過全弄清了,剩下的,就是將這隻搖碎了的小船重新修好。任何時候,夫妻都得同舟共濟,這是馬其鳴的邏輯,也是他對待家庭、對待妻子的信條。可惜,現在他才發現,太唯美的船是經不住風浪的。

「你聽我說——」他嘗試著找一種途徑,解釋這些的確很難,很費勁,馬其鳴還從沒遇到過這種費勁事兒。

「我不要聽!」梅涵的聲音依舊尖利而嘶鳴。

「你必須聽!」馬其鳴猛地抬高了聲音,他很少在妻子前用這種口氣,但現在必須用。

「憑什麼?」梅涵的尖叫比他更高,幾乎要讓空氣都瘋掉。

「因為這是個陷阱!」

馬其鳴的確跟唐如意有過幽會,如果說那也叫幽會的話。不是那一次,那次唐如意住了一宿便走了。馬其鳴第二天趕到賓館,只看到一張很精緻的留言條,上面寫著:看到你這麼順心,我真是開心,有緣再見。馬其鳴拿著那張散發著暗香的留言條,仔細玩味了一會兒,然後輕輕一笑,將它扔到了窗外。

風吹香紙,舞在空中。

馬其鳴覺得心隨紙飛,飄啊飄的,遲遲不肯落地。後來的日子,偶爾也會出神地想上一會兒,想著想著,一絲淡淡的苦、鹹鹹的甜便會很不經意地撞一下他的心,他感覺叫心的地方有一種輕微的疼痛。

再次見面是跟袁波書記談話之後,那次談話對他和袁波書記都有一種穿透的意義。是的,人和人之間,有時應該需要一種力量去穿透,那些貌似堅硬的殼,或者心靈的堅冰,打碎其實也很容易,只需拿出一樣東西,真誠。

那個日子對三河也別具意義,正是人大程副主任視察三河的第一天。夜裡十二點,袁波書記忽然打電話,問:「睡了沒?」馬其鳴說睡不著,袁波書記也說睡不著。馬其鳴說:「要不我過來,下盤棋?」袁波書記說:「下棋就不用了,你過來倒可以,到賓館來吧,二號。」每個領導都有一個特別代號,是他們在某個賓館休息或辦公的房號。

馬其鳴趕到時,袁波書記正襟危坐,一點兒不像睡過的樣子,一定是就那麼坐了半宿。而且,菸灰缸積滿了菸蒂。袁波書記抽菸,一定是遇上了比殺頭還難受的事。

「找過你了?」馬其鳴問。

「兩次。」

「都談了什麼?」

「一次是你,一次是李春江。」

馬其鳴有點難受,是他折磨得袁波書記無法入睡。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是有打算,還叫你?」

沉默。空氣往下墜,開始壓人,透不過氣,接著,兩股煙霧升了起來。

「少抽點。」袁波書記說。

「你不也在抽嗎?」馬其鳴說。

「我這是想不出主意。」

「依他的意思?」馬其鳴終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讓你走,我找省委反映,他做工作。」

「李春江呢?」

「也調走,永遠離開三河。」過了一會兒,又說,「有家農場,缺個書記。」

「這……」

長長的一聲嘆,又一聲,接著又是煙。

「你到底……掌握了多少?」袁波書記的聲音。

「目前還不多,但……再查下去,會牽出藤、帶出秧,相信離大瓜不遠了。」

「當初光遠也這麼說。話簡直傷感透了,聽起來,就跟追懷死人一樣。」馬其鳴不想聞這種傷感味,打斷袁波書記,說:「光遠太急,反走了彎路。」

「你不急?你以為你有多少時間,誰給你時間?」

「這事不能急,決不能!」

「可……他在等我答覆!」猛地,袁波書記站了起來,「知道嗎,剛才他還打電話,問我考慮得咋樣,或許,他已經在動我的主意了,讓我離開,讓孫吉海上去,是件很容易的事。」

「這我知道。」

「知道你還磨蹭?」

「根太深,秧太亂,比你我想得都要複雜。」

「我不想聽這些,我只問你,什麼時候能有結果,怎樣的結果?」

「這……」

「算了,不說了,下棋,不下棋真能讓人瘋掉。」

棋剛擺上,電話又響了,是省裡打來的,保密電話,問袁波:「省人大或省政協,你選擇哪兒?」

「我哪也不走!」袁波猛地扔了電話,轉身一把掀了棋子,喘著粗氣說:「拿袁小安逼我,你們還算是人嗎?」

馬其鳴不知道袁波書記是罵他還是罵電話裡的人,總之,事情已非常嚴重了。

第二天,袁波書記打電話給他,語氣堅定地說:「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不過有一點,要是因了童百山毀掉三河的經濟,我饒不了你!」

事情就那麼巧,就在那天晚上,唐如意突然打電話,說想見他,在牧羊人家等他。馬其鳴以為她開玩笑,想想又覺不是,匆匆趕到牧羊人家,窗前的臺子前,果然有一個如夢如幻的影子。

他們寄給梅涵的,就是在牧羊人家偷拍到的照片,背景很模糊,但兩個人說話的樣子卻很蜜。

「那……那些呢?」梅涵指著另一堆照片吼。

「這你還看不出,電腦合成!」馬其鳴也讓心裡的火給激怒了。

「電腦合成?」梅涵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要拿照片細看,馬其鳴一把打掉那些照片,「這種東西你還看,不怕髒了眼!」

梅涵忽然間傻了,自己多聰明一個人,咋連這都想不到?

平息掉後院的火,馬其鳴緊著往回趕,梅涵不讓他走,說怎麼也得慶祝一下。「慶祝什麼?」馬其鳴一臉不解,他讓妻子的反覆弄得有些遲鈍。梅涵一臉討好相,聲音嬌滴滴地說:「慶祝我們破鏡重圓啊!」

馬其鳴真是拿她沒辦法,不過,這次他真的沒時間。坐在車裡的馬其鳴苦苦一笑,想想這場鬧劇,心裡止不住地感慨,這種手段,他們也想的出。

車子在路上飛馳,馬其鳴的思緒也在一浪接一浪地翻騰,其實,那晚他跟唐如意談的,正是關於三河投資的事,這也是馬其鳴急於見到唐如意的原因。他跟袁波書記保證過,決不會因為童百山,就讓百山集團垮掉,必要的時候,可以採用收購或兼併。沒想話說一半,唐如意便搖頭,說她更看好新疆,接著她便大談到新疆去的感受。馬其鳴再三懇求,一定要唐如意把視窗選在三河,情急之下,他忽然抓住唐如意的手,說:「就算幫我一把,好嗎?」唐如意發出細微的顫,怔了一會兒,輕輕抽出自己的手,頑皮地一笑,說:「憑什麼?」

馬其鳴讓她問得,忽然有些慌亂。

是啊,憑什麼?

剛到三河,馬其鳴就聽到訊息,成名傑死了。

屍體是在昌市往西的野馬灘上發現的。野馬灘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灘,偶爾除了有駱客子過往,平日很少有人煙。老曾他們趕到時,屍體已經腐爛,發現屍體的是戈壁灘上的一位狩獵者。經法醫鑑定,成名傑是被人勒死後拋屍荒野的。離屍體五米遠的地方,丟著兩塊假牌照。很顯然,成名傑一跳上假軍車,便被對方殺害,然後棄屍逃跑。

這已是第二條人命,馬其鳴心情很沉重,真不知道接下去還會發生什麼。他要求李春江務必提高警惕,切不可再給對方可乘之機。李春江傷感地嘆氣道,眼下這形勢,真是防不勝防。李春江的神情有些灰暗,說話遠不如以前那麼自信。

馬其鳴暗自疑惑,李春江這是怎麼了?馬其鳴並不知道,就在他家後院起火的同時,李春江也遭遇了同樣的尷尬。那天李春江剛到吳水,本來是想再會會李欣然的,沒想護工玉蘭隨後打來電話,讓他立即回去。他趕到醫院,葉子荷捂著鼻子哭,傷心欲絕的樣子,任憑李春江怎麼問,就是不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還是護工玉蘭猜測:「是不是因為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

護工玉蘭這才告訴馬其鳴,有個外地女人上午來過,跟葉子荷談了一個多時辰,走後,葉子荷就成了這樣。

外地女人?李春江更感蹊蹺,這事怎麼越聽越糊塗。他抓住葉子荷的手,緊問道:「子荷,告訴我,到底是誰?」葉子荷仍是搖頭,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溼了一臉。

根據護工玉蘭的描述,李春江仔細想半天,忽然,楚丹的影子跳了出來。前些日子,李春江收到過幾條簡訊,寫得很纏綿、很傷情。當時還以為是搞簡訊詐騙的,沒理。又是幾天後,他一晚上連線了好幾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接通,對方不說話,掛了,對方又很快打過來。李春江按對方號碼打過去,對方卻不理。號碼顯示對方是南方沿海一帶的,具體哪個城市,李春江也搞不清。這陣聯想起來,就斷定這女人是楚丹。她來幹什麼?李春江頓感事情複雜起來。

葉子荷像是成心跟李春江玩啞迷,除了哭,一晚上竟連一句話也沒有。想想也是,攤上這號事,她還能說什麼?李春江跟妻子並沒解釋,有些事你最好不要解釋,越解釋越亂,越解釋越有問題。這麼多年,他跟楚丹一次聯絡也沒,過去那檔子事,早讓他丟進博物館了。至於她跟葉子荷說什麼,是她的問題,想想,應該也不會說什麼。不過他還是很擔心,葉子荷現在的身體狀況,是經不住這種刺激的。他再三叮囑護工玉蘭,要是那女人再來,一定要阻止她進病房,而且要儘快告訴他。

見李春江一臉鬱悶,打不起精神,馬其鳴說:「找個地方,跟你聊聊天。」李春江也正想出去排遣排遣。兩個人便去了牧羊人家,等彼此把心裡的難過事兒都說出來,忽然吃驚地盯住對方,會不會是有人刻意導演了這兩出戲?

—2—

季小菲這陣子,可算是忙壞了。吳水搶劫案勝利告破,她接連發了幾篇大稿,在報界算是美美露了一回臉。接著,又跟著李春江和李鈺,追蹤採訪這起大案。儘管目前寫的稿子還不能見報,但相信有一天,它會成為轟動性新聞。

這一天,她剛剛跟隨老曾從戈壁灘回來,就接到父親的電話。父親說,母親的手術做得很成功,人已經能吃進飯了。季小菲聽了,心裡真是高興,她再三叮囑父親,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父親啞著嗓子說:「小菲你知道嗎,看到你媽好起來,我比吃什麼都強。」這話一下打翻了季小菲心中的五味瓶,想想父母同甘共苦這半輩子,真覺得父親不容易。她忍住哭聲說:「爸,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媽媽,等忙完這陣子,我就趕過來。」老季在電話那頭說:「菲菲你千萬別操心,好好幹你的工作,對了,記著向馬書記問個好,說我老季這輩子,從沒打心裡欠過誰的,這次,欠下他的了。」

合上電話,季小菲心裡一片溼,不知不覺間,淚水已溼了半邊臉。她想起小時候的很多事兒,想起父親跟母親吵架的那些日子,忽然覺得,人生真是說不清、道不明。父親跟母親,讓誰看了也覺得不般配,可就是這樣一對夫妻,卻風裡雨裡,相濡以沫,那些所謂的吵架,現在回頭看竟成了感情的另一種表達。興許,吵著鬧著,才能這麼磕磕碰碰把心融到一起。這麼想著,腦子裡突然冒出秘書小田,兩個人又有些日子沒在一起了。就在父親跟母親去北京的那個晚上,秘書小田傻模傻樣地跟她求婚,她嘴上吃驚著,心裡,卻是格外地甜。

季小菲決計叫上小田,一道去鄉巴佬吃沙米粉。鄉巴佬的沙米粉味道純正,跟她小時候在佬佬家吃的一模一樣。電話剛通,季小菲突然眼睛一驚,前面車子裡鑽出來的,不正是童小牛嗎?童小牛怎麼會出來?

到了鄉巴佬,季小菲把街上看到的情景說給了秘書小田。秘書小田毫不驚訝地說:「出來就出來,有什麼奇怪的?」

季小菲讓秘書小田嗆住了,細一想,覺得小田定是有什麼事瞞著她。遂不高興地說:「這麼大的事,你咋不告訴我?」小田故作驚訝地抬起目光,說:「不就一個童小牛嘛,多大個事兒?」季小菲通地放下筷子說:「不吃了,跟你這種人說話,真累人。」

小田看著遮掩不過去,這才原原本本,將童小牛出來的事告訴了季小菲。

原來,這是馬其鳴跟李春江精心謀劃的一步棋。劉冬出來後,原想吳達功會設法放掉童小牛,沒想吳達功來了個到此為止。童百山那邊也是按兵不動,好像他兒子去度蜜月一樣,一點兒不急。這讓馬其鳴跟李春江把不準脈,他們為什麼能這麼耐住性子?加上朱牤兒遲遲不說實話,躲在一個親戚家不露面,氣得馬才都想把他丟進看守所了。這麼熬下去不是辦法,就是擔點風險也要逼朱牤兒說出實話來,一番合計後,決計將童小牛放出來,看看他有什麼動作。

「這太危險!」季小菲高叫道。

「你小點聲,這兒不是你家。」小田低聲斥道。季小菲伸了下舌頭,低頭吃起沙米粉來。心裡卻想,這惡棍出來,又不知怎麼騷擾她呢。

兩點多的時候,李鈺打來電話,要她立刻到吳水,說是有好訊息給她。

康永勝招了。

大約是覺得再抵抗下去已沒一點兒價值,加之李鈺又將成名傑暴屍荒灘的悲慘下場說給了他,康永勝的心理終於垮了。

康永勝交代,李華偉飯裡的斷腸草是他放的,是童百山逼他這麼幹的。康永勝跟童百山的交情,已有六年之久,最早是因李欣然引起的。康永勝一心想往上爬,可在吳水又沒過硬的關係,後來聽說童百山跟李欣然關係很鐵,正好童百山有個手下在吳水犯事,落到他手上,他便藉此機會跟童百山套上了關係。後來他將那個手下放了,童百山答應在李欣然那兒給他說句話,想不到童百山很講義氣,沒出兩個月他便得到提拔,從派出所所長升為副隊長,後來靠著這層關係又當上隊長。但是他的人生也走上了另一條道,對此康永勝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斷腸草是成名傑給他的,關押李欣然的地方也是他說給成名傑的。康永勝還交代,小四兒從劉玉英家逃走時,李欣然讓他拿五萬塊錢給了小四兒。後來小四兒跟劉玉英在垃圾場見面,也是他派人打昏劉玉英的。本來是奉童百山之命做掉小四兒,結果晚了一步,小四兒逃了。那兩人怕回來交不了差,腦子一激動就將劉玉英打昏了。

事情竟是這樣!

「李欣然還讓你做過什麼?」李鈺喝問。

「他……他曾經讓我查過鄭書記。」

「什麼?」

「李欣然懷疑陶實那場車禍有假,他讓我查出當時開車的是不是鄭書記。」

「有這事?」李鈺驚了。不敢再審下去,馬上將情況報告了李春江。

李春江叮囑道:「此事到此為止,在我來之前,先不要將訊息透露給任何人。」

「包括季小菲?」李鈺慌了神,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是!」李春江重重地道。

康永勝的供述的確把李鈺和李春江嚇壞了,幸虧當時沒有外人,一同參加審訊的是李春江剛剛派給李鈺的一位年輕警員。小夥子很可靠,沒有李鈺的允許,他絕不會多說一個字,甚至康永勝交代的那些話,他也沒往筆錄上寫。他已從李鈺臉上看到這些話的危險。況且,他還是桃子一個遠房親戚。

李春江趕到吳水,第一句話就問:「這事你信不?」

李鈺搖頭,這段日子,他跟鄭源的關係已相當親密,內心深處,他對這個大他多歲的縣委書記充滿了敬意。鄭源在吳水口碑相當不錯,走到哪兒都是讚譽,這在當下的幹群關係中,算是相當彌貴了。李鈺自己也常常被鄭源鼓舞,鄭源身上,總是透著一股幹實事、講真話的堅韌勁兒,在吳水如此複雜的環境下,能產生這麼一位縣委書記真是不容易。

「不能讓他亂說,這是典型的亂咬人!」李春江有點情急。李鈺說:「知道,我已警告了他。」說完又覺不妥,怕李春江多慮,緊跟著道,「這傢伙,到現在還不老實。」

李春江沒接李鈺的話,他的心在鄭源那兒,這事非同小可,一定得找他談談。這樣吧,他將房門鎖起來,給李鈺作了一番交代,最後叮囑道:「這事很敏感,你我一定要謹慎。」李鈺走了很久,李春江還陷在巨大的恐懼中醒不過神。憑直覺,他認定康永勝沒說假話,一個人到了這份上,是沒有必要再撒謊的,更沒理由將鄭源拖進泥沼中。那麼……李春江不敢想下去。

鄭源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不是沒訊號就是呼叫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李春江急得都快要瘋了。如果不盡快想到一個萬全之策,這事很可能會引發更大的混亂。就在這時,季小菲突然找上門來,進門便說起了康永勝,言辭興奮得很,說這下又能挖出幾條大魚了。聽了沒幾句,李春江突然暴躁地打斷她:「你說夠了沒有?」

一語嗆得,季小菲怔在了那兒。坐了片刻,季小菲看出李春江很不歡迎她,便訕訕地起身告辭。出了門,長吁一口悶氣,心中很是納悶兒,這是咋回事兒?她掏出電話,問小田:「李局長怎麼怪怪的?」小田在那邊不高興地說:「你怎麼啥也打聽,現在是不是被寵上天了?」季小菲心裡叫屈,嘴上卻說:「是他們叫我來的,又不是我——」

「我說了多少遍,跟領導要會跟,這是學問,不像做記者,別那麼好奇行不行?」小田多說了幾句季小菲,又怕她小心眼,寬慰道,「要不你回來,等他們有了結果,自然會給你訊息。」季小菲氣鼓鼓地道:「我偏不,我還找他去!」小田很是擔憂,他曾多次提醒季小菲,不能給鼻子就蹬臉,人應該始終記著自己的身份。可季小菲老是改不了,一激動就把什麼也忘了。

直到晚上十點,李春江才跟鄭源聯絡上。鄭源說他剛從鄉下回來,土溝鄉的洋芋賣不出去,是年初鄉上鼓動農民大量種的。農民跟鄉上鬧事,要鄉政府承擔責任,這事兒鬧得,鄉政府裡外不是人。好在農科所那邊他有個關係,人家答應收購一部分,折騰了一天,到現在晚飯還沒吃。

「我看你還是先不要吃了!」李春江哪有心思聽他說這些,惱怒地打斷鄭源,告訴他一個地方,說自己在那兒等他。

電話那邊的鄭源像是讓李春江擂了一悶棍。

一見面,鄭源就情急地問:「出什麼事了?」

李春江不作答,目光冷冷地盯住這位多年的朋友,這一刻,他的心情真是複雜極了。鄭源被他盯得極不舒服,莫名就有了一種緊張。

「幹嗎那麼看我,說,啥事兒?」

「鄭源,你跟我幾年了?」

鄭源越發摸不著邊,剛坐下的身子倏地彈起,問:「春江,你今天咋回事兒?」

「我問你,你跟我幾年了?」

「有話直說,少跟我兜圈子。」

「那好,我問你,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事?」

「瞞你?」鄭源的目光陡地緊張起來,在李春江臉上碰了幾碰,然後無聲地跌落下去,散在了地上。

「我要你跟我說實話。」李春江的心緊起來。

「春江……這……」鄭源已經意識到什麼,但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

李春江從鄭源臉上已得到答案,他的心瞬間從希望的半空中墜下,沉沉地落到了谷底。鄭源想說什麼,李春江擺擺手,他已沒必要知道答案了,眼下,他興許要好好問問自己,到底怎麼辦?

這一夜,李春江沒睡,鄭源也沒睡。而在三河鄭源家裡,桃子更是睡不著。

桃子已先後三次給了那個叫黃大伍的男人二十五萬,這個貪婪者竟然仍不滿足。二十五萬啊!該借的地方都借了,該找的人也都找了,桃子從沒覺得錢這東西這麼難人。可他居然還不滿足!

就在晚上七點,黃大伍再次打電話,問:「錢準備好了沒?」桃子近乎瘋狂地吼:「姓黃的,你有完沒完?」

「沒完。」黃大伍嘿嘿一笑,「想這麼快打發掉我,我有那麼傻?」

「姓黃的,你不得好死!」

黃大伍一點兒不生氣,陰笑了一陣,接著說:「好死賴死我不管,我只管要錢,記住了,再給你寬限幾天,到時我給你打電話。」

桃子恨不得衝出去,將這個無恥的男人一刀剁了。可是一想黃大伍上次說的話,握著話筒的手臂便頹然垂了下來。

黃大伍是在那個晚上逃離開自己的村子的。他的村子就在高速路邊,不遠,十幾分鐘的路程。所以等賭徒們追進他家時,他已站在了高速路邊。那個晚上的黃大伍有點可憐,不只是可憐,幾乎被賭債逼得沒有活路了。要是讓賭徒們抓住,雖說不會死,但砍掉一根甚至兩根手指是一點兒也不用懷疑。黃大伍左手的小拇指已沒了,一年前被砍的,一個手指值五千,這是村子裡的賭價。要是右手再被砍掉兩根,黃大伍這輩子就沒法賭了。沒法賭活著還有啥勁頭,比死了還難受。黃大伍不甘心,說啥也要堅持著賭下去,不信背運總跟著他。老子也有翻身的一天!站在公路邊,黃大伍狠狠地吐了一句。接下來,他要考慮往哪兒逃,這次得遠點,最好找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緩他個三五月,湊點本錢,再殺回來。望著公路上一輛接一輛的車,黃大伍的手不由得就伸進口袋,空空如洗的口袋告訴他,他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等著讓債主們抓。他抬起手,黑夜裡不時閃過刺眼的車燈,映得那隻手忽有忽無,跟鬼靈一樣。這是我的手啊,這是讓我越賭越輸、輸得就剩老婆還沒輸掉的手!但老婆也絕對保險不了,這陣子還不追過來,一定是讓老婆拌住了。這麼想著,他的心疼了一下,很尖銳,不過很快就過去了,遠沒有錢輸掉那麼疼得長。他想,他們會把老婆扒光還是留下一件遮羞的衣裳,他們是一個一個上還是三個一起上?這些問題其實都不重要,也不是他非要想的問題,他只是必須靠這些不重要的問題來擾亂自己,不要往重要的問題上想。重要的問題是他沒一分錢,坐車逃命也是要錢的!他恨恨地蹲在路邊,雙手抱住頭,這時候他如果有勇氣,真能一頭撞在那些飛馳的車上,如果運氣好,還能撞來一筆款子。可他有勇氣嗎,孃的!

剛罵完,奇蹟出現了,真有一輛車橫衝直撞過來,輸紅眼似的,啥也不管了,直直地就朝他撲!媽呀,瘋了,輸瘋了,他一彈,躍到了路邊溝下,接著,聽到一陣響,很猛,很銳,就像銀元撞碎瓦罐一樣。等他再次抬起頭,就看到一攤血,還有飛起來的一輛摩托,車上彈出來的兩個人。

那輛小車卻奇蹟般地擱在了路邊,讓護欄給擋住了,沒掉下來。後來多少個日子,他都在想,咋就給擱住了呢,要是掉下來,興許他也能發點小財。因為隨後鑽出來的司機很像個有錢人,分頭,西裝,挺著個官肚子。邊上爬出的那個小子,倒像個司機。黃大伍愣了一下,看見他們朝自己走過來,嚇得「媽呀」一聲,腳下一抹油,跑了。

看見不該看的事兒是要倒霉的,黑夜裡遇見血腥更要倒霉!做了半輩子賭徒,黃大伍就迷信這個。這跟牌桌上看到別人打聯手一個道理,不說,氣得慌,說了,人家會要你的命。

那個晚上突然發生的車禍把黃大伍嚇壞了,嚇得腦子不那麼清楚了。後來他後悔過,跑個頭,又不是老子開車撞了人!可當時,黃大伍居然就想不到這一層,真就像自己撞了人似的,沒命地跑,連滾帶爬地跑,跑得他都迷了方向,跑得他都不知道是往哪兒跑了。半夜時分他的腳步慢下來,聽聽後面,並沒有腳步跟過來,這才鬆下一口氣。後來他摸進一個村子,偷了兩隻羊,怎麼說也得弄點路費。偷羊黃大伍在行,賭輸了就偷,不但羊,還有牛,但凡四鄉八鄰有的,黃大伍逮著啥偷啥。有時連女人也偷,還真就偷成了幾次。嘿嘿,黑夜裡黃大伍笑出了聲,很快,他的心就暗下來。黃大伍想起了自個兒的女人,他這一逃,女人怕就不再成自個兒的了,便宜了那幾個賭徒,孃的,等著,有一天老子贏了錢,把你們的婆娘、丫頭全給弄了。黃大伍呸了一口,發誓不再想女人,好男兒志在四方,他這麼安慰自己。

黃大伍最終逃到黑山,在那兒背了多半年煤。終於又有錢了,他興奮地回來,就想一頭扎進賭桌上,撈他個十萬八萬。沒成想,第一次賭,就又輸了,輸了個精光。他絕望地瞪著天,真想「肏」天個啥,咋就這麼不開眼哩?

沒承想,天開眼了,黃大伍是在街頭拾上的訊息。當人們圍住那個跪在大街上的女人蘇紫時,他也擠了進去,耳風裡聽見,好像人們是在說車禍,說著說著,就把黃大伍說到了那個晚上。媽媽呀!我咋這麼笨,比驢還笨,那是司機嗎,那是縣委書記呀!怪不得當時看了眼熟,還以為是啥時交過手的賭徒呢。好運就這麼來了,擋不住。真的擋不住。被好運擋住的,是桃子的幸福。

桃子已堅信,拿多少錢也堵不住這張嘴,這張嘴本來就沒長在人身上,它是個無底洞,跟地獄一樣。桃子已堅信,自己掉進了地獄,不可能逃出去,可她還愚蠢地抱著希望,想逃出去,不但自己逃,還想把鄭源也拉上。她慘淡地笑了笑,就又想起那目光,黃大伍的目光。那是怎樣的目光呀,一擱到身上,就要把你撕開,撕開還不夠,還想久久地盤伏在你的恥辱上。每讓他撕一次,恥辱便深一層。

這遠遠不夠,桃子清楚,這惡棍想要的是什麼。

畜生!

—3—

對康永勝的審訊迅速轉入秘密狀態,除了李鈺和他的助手,任何人不得接觸此案。已經介入此案的吳水縣公安人員全部退出,各自領了新的任務。李春江只在會上講了一句:「大家過去跟他是同事,按紀律應該回避。」別的,他一個字沒提。

回到三河,李春江立刻命令老曾,迅速對潘才章來硬的,撬也要撬開他的嘴。從李春江的臉上,老曾看到一股玩命的架勢,心想,可能又有什麼壓力了。

幾乎同時,吳達功也在調兵遣將,做另一種掙扎。半個小時前,吳達功跟向副檢察長几個剛剛見完面,儘管誰也裝得很鎮靜,嘴上還打著哈哈,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恐懼。誰也巴望著能出現一股神奇力量,將惡浪滾滾的三河恢復到原來的平靜上。這顯然是一種妄想,眼下關鍵的還是訂立攻守同盟,再就是從方方面面下手,向馬其鳴他們施加壓力。

跟向副檢察長合作,也是不得已的選擇,這時候還想保持獨立,就顯得愚蠢了。吳達功決心不聽湯萍的勸阻,按自己的方式走。

跟湯萍之間鬧翻,是那次省城回來之後。吳達功沒想到,馬其鳴會跟他來這一手。太可惡了!後來的很多個日子,吳達功都這麼咬牙切齒地詛咒著馬其鳴。當然,他更恨的,還是歐陽子蘭。

那天的歐陽子蘭比任何一次都熱情,上樓後,歐陽子蘭親自給他沏了一杯上好的銀針,熱情地問了一些湯萍的事,主要是她的身體。吳達功很不耐煩,更有種遭挾持的不舒服感。目光在這個成熟而魅力四射的女人身上來回穿越,想看透她的心思,抑或陰謀。是的,陰謀。以這種方式見面,不能不讓他懷疑歐陽子蘭的用心。果然,切入正題後,歐陽子蘭熱情背後的真實企圖便毫無遮掩地跳了出來。

「達功。」歐陽子蘭這樣喚他一聲,比平日喚吳局長要親切、生動,她柔性十足的聲音一旦圖有預謀,是很危險的,因為男人的理智往往會被那種充滿蠱惑的女性柔情演變成另一種東西。吳達功後來想,那東西叫妄想,是慾望的另一種成分,沒有哪個男人不情願醉死在溫柔鄉里,況且是歐陽這種女人營造的溫柔鄉。那一天吳達功保持著警惕,甚至連水杯也沒敢碰。

「我請你來是想跟你敞開心好好談談。」歐陽子蘭說著話,輕輕坐他對面,很近,他甚至能聞到她薄荷一樣的體香。吳達功擰了把鼻子,想把那種氣味拒絕開。

歐陽子蘭卻一點兒不在乎,她像是有意要把吳達功拉進某個圈套。既然如此,吳達功倒想豁出去,看看她跟馬其鳴到底合演一場什麼戲。

「想必你也知道,我跟梅涵夫婦的關係。」歐陽子蘭輕輕一笑,就把他心中的敵人搬到了桌面上。吳達功心裡恨了一聲,裝作認真的樣子,洗耳恭聽。歐陽子蘭接著道:「上次其鳴沒跟你辦那事,我想他是對的。」

什麼?吳達功差點兒就從沙發上彈起來。他是對的,那你為什麼還要寫那封信?他在心裡質問一聲,目光有點險惡地瞪住歐陽子蘭。他倒要聽聽,這個口口聲聲將感恩掛在嘴上的女人,作何解釋?

「後來我也想過,你真的不適合坐那個位子,現在既然到了位子上,說這些便有些多餘。可是達功——」

歐陽子蘭儘管說得很輕,但是她的話卻重重撞擊了吳達功的心。吳達功真是沒想到,他們夫妻倆苦苦掙扎、不遺餘力想得到的位子,在歐陽子蘭嘴裡,竟是如此的無關緊要。原本這女人根本就沒想過要誠心幫他,甚至還極可能暗中阻擋過。可憐的湯萍,居然還對她抱有那麼大的信心。就在他為可憐的妻子憤憤不平時,歐陽子蘭的「可是」出來了,這句「可是」的後面,才是歐陽子蘭真正想說的話,也正是這些話,將吳達功的人生世界顛覆了。

一句話,歐陽子蘭要他立刻中止自己的腳步、往邪惡之路上去的腳步。回頭是岸,她甚至用了這樣的詞。她貌似關切的語言裡其實充滿著警告或威脅,她指給吳達功一條路,所謂的光明之路,自首!

「我很惋惜,從沒想過你會走上這條道,若不是其鳴跟我細說,我還一直矇在鼓裡……」

歐陽子蘭還在說,吳達功憤怒的身子已彈了起來。他還怎麼坐下去,難道真要等她活剝羊皮一樣將他心靈上那層堅硬的外衣全都剝光嗎?他怒衝衝地告辭,身後的門被他摔得發出一聲破碎的尖叫。一同撞碎的,還有對這個女人的好感和尊重。

那天晚上,吳達功住在了老丈人家。他平日很少到這兒,以前湯正業在三河,他去的機會相對還多一點兒,去了也不怎麼說話,只是象徵地問問他的身體。湯正業對他這個女婿一直有種恨鐵不成鋼的遺憾,無論他奮鬥到哪一步,湯正業總有理由對他發出責難或批評。這點上他跟女兒湯萍有驚人的相似,好像他們父女專門就是來給他挑刺的。基於心理上的不痛快,吳達功從沒把他當做自己的親人,只是一個逢年過節必須要去探望的長者,但是那天,他的腳步卻鬼使神差,不知怎麼就將他帶到了那兒。後來他想,或許是在歐陽子蘭那兒蒙受的打擊太重,他急於想得到寬慰,甚或鼓勵。他想有著同樣不平人生的湯正業也許會在這關鍵時刻給他一點兒智慧、一點兒信心,哪怕是復仇的勇氣。事實令他更為絕望,湯正業的口氣幾乎跟歐陽子蘭如出一轍,言辭甚至比歐陽子蘭還過!

他孃的!從不罵髒話的吳達功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省城回來,他有一個禮拜沒跟湯萍說話,湯萍巴不得不說,現在每說一句話,都有可能導致這個家的一場爭吵,與其那樣,還不如彼此保持沉默。過了幾天,湯萍突然接到父親電話,問吳達功自首了沒?

自首?湯萍顯得很吃驚,不明白父親說什麼。等弄清原委,湯萍在電話裡衝父親發火:「爸你說什麼,有你這樣做父親的嗎?」湯正業正想跟女兒好好談談,湯萍啪地掛了電話,轉身質問吳達功:「你跑省城做什麼,你找我爸哭什麼喪,有病啊你!」

吳達功忍無可忍,一想這父女倆的嘴臉,氣不打一處來地吼:「我有病,我腦子積水了行不?」

湯萍不甘示弱,結婚多少年,吳達功啥時跟她吼過,這才剛當了局長,就顯出這副嘴臉,以後日子還怎麼過?

「好啊,姓吳的,你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敢跟我耍橫了?我能讓你上,也能讓你完蛋!」湯萍說的是心裡話,如果吳達功真不把她放眼裡,她是啥事都能做出的。

「那你去呀,去找歐陽子蘭,去找馬其鳴,你們不是合計好了嗎?」

這話重了,也太有點傷湯萍的心,湯萍哪能受得了?當夜,兩人發生一場惡戰,這是結婚二十多年吳達功跟湯萍之間第一次也是最狠的一次惡戰。惡戰持續到第二天早晨,湯萍差點開啟液化氣,將房子點著,後來她提著菜刀,追得吳達功滿屋子跑。吳達功這才怕了,如果他腳下慢點,已經瘋狂的湯萍完全有可能將菜刀劈向他的頭顱。

吳達功兩天沒上班,像看護精神病人一樣看護著湯萍,直等她父親接到電話匆匆趕來,吳達功才得以脫身。但是他的心,卻再也沒法回到那個所謂的家中。

吳達功現在是背水一戰,而且只能成功不許失敗,否則,就算馬其鳴他們能放過他,湯萍那兒,他也沒一點兒便宜可討。吳達功再一次打電話給向副檢察長,問他安排得怎麼樣了?向副檢察長神神秘秘地說:「老吳,你聽到風聲了沒?」

「啥風聲?」吳達功心一緊,害怕向副檢察長說出什麼可怕的事來。

「鄭源。」

「啥——?」

馬其鳴和袁波同時收到一封信,信是電腦打的,信中檢舉吳水縣縣委書記鄭源在去年11月20日晚酒後開車撞死一對農民夫婦。為保住自己的位子,鄭源讓司機陶實頂罪,隨後,鄭源假借照顧陶實一家,將陶實妻子強行佔為己有,將她調入政府部門。陶實得知訊息,痛不欲生,在看守所自殺。為掩人耳目,鄭源又鼓動陶實妻子到處上訪,想把罪名嫁禍到獄警身上。事情敗露後,鄭源多次僱兇殺人,企圖滅口,致使蘇紫精神崩潰。更為嚴重的是,身為公安局副局長的李春江得知真情後非但不追查事件真相、依法嚴懲兇手,卻動用手中權力,強行封鎖訊息,企圖縱容和包庇車禍真兇。信的末尾寫到:這是共產黨的天下還是個別人的天下,世上到底有沒有公理,法律在保護誰的利益?

信看到一半,袁波書記便氣得一把撕了它。去年11月20日,不正是他找鄭源談話的日子嗎?他排開重重阻力,力主將鄭源提拔到三河市委班子中。這一天,省委佟副書記終於表態,說省委原則上同意他這建議,鄭源這些年的確幹得不錯,是個可塑之才。佟副書記誇獎完後,話峰一轉,說此事還沒最終確定,要鄭源做好準備,迎接省委組織部門的考察。他馬上將鄭源叫來,向他委婉地轉達了佟副書記的意思,同時要求鄭源在工作中再加把勁,力爭順利通過考核關。沒想第二天鄭源打電話說,這事他考慮再三,還是先放一放吧。當時弄得他很被動,現在一想……

不!不能這麼想!袁波書記果斷地抓起電話,跟馬其鳴說:「你馬上到我這來一趟。」

馬其鳴趕到後,袁波書記還處在激憤中。無論怎樣,袁波書記還是不相信有這種事。開車撞人,怎麼會呢?一定是造謠、誣陷,無中生有,捏造事實!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詞。馬其鳴一看,心裡便有了譜,笑著說:「不就一封匿名信,犯不著動怒。」

「這是一般的信嗎?」袁波書記越發惱火,「為什麼偏要這時候寫,這是製造混亂,混淆視聽,是……算了,我跟你發什麼火。」袁波書記掉轉話頭,問馬其鳴:「這事你怎麼看?」

馬其鳴沒有馬上回答,很顯然,這事他有自己的看法,只是袁波書記如此激動,他不好講出來。袁波書記毫不介意他的態度,心事重重地說:「其鳴,他們這是攪渾水,再這樣下去,三河非讓他們攪成一鍋亂粥不可。」

這也正是馬其鳴所擔憂的,正是因了這個,他才一直遲疑著,不敢接近事件真相。他怕一旦把鄭源的事兒扯出來,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轉移鬥爭矛頭。

「不行,你得加大力度,必要的時候,可以採取一些非常手段。」袁波書記像是突然下了決心。

馬其鳴說:「眼下最關鍵的,是警力不足,工作起來很被動。」

袁波書記沉吟一會兒說:「這樣吧,你們先按自己的路子往下查,警力的問題,容我再想想。」

回到辦公室,馬其鳴再次拿出匿名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凝在紙上久久不動。心裡,似乎有許多聲音在發問,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起身,將那封信輕輕撕碎,丟進了廢紙簍。

季小菲回到家,猛見童小牛坐在她家的沙發上。

「你……你怎麼進來的?」季小菲剛想轉身往外跑,童小牛已經撲過來,一把拽住了她。

「想進你家還不容易?」童小牛猛地將季小菲用力一提,推倒在沙發上。「放開我!」季小菲尖叫著。

「聽著!」童小牛的聲音比季小菲還高,「今天我不想傷你,你也最好別逼我,識相的話就給我乖乖坐著。」說完,狠狠地瞪住季小菲。季小菲驚魂難定,使勁喘著粗氣,童小牛看著她這樣,嘲笑道:「就你這膽,也敢跟我作對?」

好一陣子,季小菲才鎮定下來,大約也是童小牛沒帶打手的緣故,她心裡不那麼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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