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秘密戰役剛剛打響,阻力便接踵而來

歐陽子蘭吟笑著起身,她的熱忱跟她淵博的知識一樣,始終內斂得讓你看不出,可那份溫和勁兒讓你永遠都覺得她是那麼可親。簡單地問了一下他在三河市的工作,歐陽子蘭開門見山地說:「請你來就為一件事,我想聽聽你對吳達功的看法。」

這一問,馬其鳴啞住了。

這段時間,他最怕聽到的便是「吳達功」三個字。要說對這個人,一開始他還是有好感的,吳達功熱情、好客,而且工作能力也不錯,上上下下關係又很投緣,馬其鳴便覺這是個人物,是個可造之材。但是他冷不丁拿出那麼一封信,便讓馬其鳴小看他了。不是說馬其鳴不給歐陽子蘭面子,只要歐陽子蘭欣賞的人,哪怕他馬其鳴一點也不瞭解,也完全可以拿他當朋友。人嘛,互相之間哪有那麼多障礙?但是他拿歐陽子蘭給自己施加壓力,甚至想借助這份關係達到某種目的,馬其鳴便不高興了。馬其鳴最憎恨的便是辦事曲裡拐彎的人。如果你吳達功真有那個能力,也有那份責任感,完全可以直接提出來,他馬其鳴不會不考慮。工作畢竟是靠人乾的,公安局局長也畢竟要有人當,但靠這種手段就證明你心虛,證明你心術不正。馬其鳴不得不三思。爾後,接二連三的告狀信、檢舉信雪片似的飛來,幾乎每一份都要提及這個吳達功,馬其鳴這才意識到,吳達功不簡單啊!

「這……」馬其鳴吞吐著,不知該怎麼回答歐陽子蘭。

「好了,其鳴,你不說,我也不問了,你的猶豫已經告訴我了。」歐陽子蘭是從馬其鳴的沉默裡看到答案的。事實上,她對吳達功,也並不十分了解,寫那封信,有她不得已的苦衷。為此事,她還深深自責過,現在好了,馬其鳴的猶豫和沉默算是幫她解掉了一個包袱。她很坦率地說了聲「謝謝」,反倒弄得馬其鳴更為不安。

告別歐陽子蘭,馬其鳴獨自走在省城大街上,他在想,吳達功這個人,手裡到底還有什麼牌?按說秦默復出,最先著急的應該是他,可他偏能穩住神。難道真如秦默所說,此人深不見底?

也就在這一天,李春江給了馬其鳴一個很失望的答覆:「對不起,馬書記,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她,把她帶回三河,我做不到。」李春江眼裡噙了淚花,看得出,作這番決定,他費了多大勁。

秦默還是不甘心,要留下來說服李春江,馬其鳴說:「走吧,事情不等人。」路上,秦默一遍遍唸叨,說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在這節骨眼上生病。馬其鳴有點聽不慣,略帶責備地說:「生病還讓人挑時間呀!換了你老婆,你咋想?」說完,又覺得不該拿這種口氣說話,笑著道:「老秦,說說你老婆。」

半天,車裡沒了聲音。馬其鳴意識到什麼時,就聽秦默沉沉道:「死了,12年零8個月21天前,讓人開車撞死的。」

—4—

秘密戰役剛剛打響,阻力便接踵而來。

問題首先出在人員身上。令馬其鳴尷尬的是,三河市公安內部早已形成兩大派系:一派,堅決地跟李春江走;一派,則完全被吳達功控制。中間搖晃的,沒幾個人。秦默出山後,有意識地重用了一些李春江這邊的人,使得公安內部一邊倒的形勢有所改觀,但是真正跟李春江鐵了心的,至今仍然不肯站出來。這些人在觀望,他們還弄不清三河將會發生什麼。幾次的反覆無常冷了他們的心,也使他們的處境一次比一次尷尬。馬其鳴至今不在公開場合表態,不像車光遠那樣大張旗鼓地發動聲勢。秦默也是閃閃爍爍,這種琢磨不定的氣氛讓他們遲遲作不出決定。

下面調動不起來,就無法形成強大的力量,馬其鳴猶豫了,現在他才明白,當初車光遠為什麼不顧袁波書記的反對,在會上大講、特講,靶子一樣把自己置在槍口最前面。看來,在三河,你不冒點險還真是不行。

兩個人商量半天,還是沒商量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秦默嘆息道:「他們現在是不敢信任我,更怕吳達功玩什麼花招,我過去傷了他們的心呀!」馬其鳴勸慰道:「怎麼又說起這種話來了,不是說好不再說的嗎?」

可是……秦默一時語塞,工作開展不力,他比馬其鳴還焦急。馬其鳴安慰說:「不能心急,要相信,對方一定比我們更急。」話雖這麼說,心裡,卻比秦默還急。恰在這時,秦默電話響了,剛一接通,李鈺就在那邊喘著粗氣報告:「老局長,小四兒跑了。」

「什麼?」

秦默趕到吳水,吳水警方已在到處搜捕。李鈺講,小四兒是趁他們開會時逃走的。這傢伙很是頑固,任憑李鈺怎麼動腦子,就是一個字不吐。李鈺急了,小四兒身上打不開缺口,案件便沒法往下進展。他把大夥召集起來,想集思廣益,研究怎麼才能撬開小四兒的嘴。誰知就在會議當中,樓道內有人打架,是昨天住進來的兩個客人,為喝酒打起來的。負責看管小四兒的警察聽到打架聲,出來制止,還沒等把這邊的戰爭平息下去,李鈺的叔叔突然跑來說:「小四兒逃走了!」

有人將窗戶從外面鋸開,支了把梯子,接應走了小四兒!

這屋子的防範措施是一流的,關進來前,李鈺仔細檢查過每一個地方,窗戶是從外面封死的,還加了鋼筋條,很保險。誰知……李鈺連連嘆氣,秦默也顧不上批評,迅速投入到指揮中。

突擊審查兩個打架者,兩人交代,他們原本不認識,住進來不久,隔壁有人走進來,要請他們喝酒。他們推辭不喝,那人很熱情,硬是開啟一瓶五糧液,說出差在外,悶得慌,一個人喝沒勁。兩人抵擋不住他的熱情,加上又是五糧液,忍不住就喝了。第二瓶喝到一半,那人說有點急事,出去辦一下,還說如果能幫他個忙,他請二位吃晚飯,每人送條煙。說著就把煙拿出來,軟中華,很高階的。兩人還以為遇見了財神爺,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幫忙就是在樓道里打一架,打得時間越久越好。

很明顯,幫兇就是那個請喝酒的人。再審,兩個人便糊里糊塗,說不出什麼了。只說那個人中等個,四方臉,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穿得很體面,一看就是個有錢人。登記臺一查,名字叫林加渠,蘭州人。將身份證號送去查驗,結果是假的。

很明顯,李鈺他們暴露了,對方早就摸到了這兒。

李鈺叔叔甚是沮喪,這事對他打擊很重,好像幫兇是他引進來的。秦默仔細檢查了一遍林加渠住過的房間,裡面什麼也沒留下,就連一個菸頭都沒。這個林加渠到底是什麼人,訊息又是怎麼走漏的?

李鈺再三說:「這不可能,我們做得如此小心,對方怎麼會摸得到呢?」

分析來分析去,秦默說:「只有一個可能,對方跟蹤了你們。」

「跟蹤?」李鈺忽然間啞巴了。

吳水警方搜捕了兩天,小四兒一點兒蹤影沒有,看來,對方是經過精心準備的。

秦默將事情經過彙報給馬其鳴。馬其鳴沉沉地說:「他們連小四兒的蹤跡都能尋到,看來,你我的一舉一動也都在他們的視線內。老秦,這夥人遠在你我之上啊!不過也好……」馬其鳴忽然掉轉語氣,告訴李鈺,「一定要找到小四兒,但這次,我們不抓他,只盯著他。」

秦默似乎有點不明白,但他還是堅決按照馬其鳴的意思將命令傳達了下去。

小四兒是讓一個叫老木的男人救走的。老木正是跟蹤了李鈺,從李鈺神秘的行蹤上判斷出小四兒被關在這裡的。小四兒跳下窗子,跟著老木就往外跑,路是老木提前探好的,後院穿出去,是一家小食品廠,躍過食品廠後牆,是一片密密的老住宅區。小四兒問老木:「誰讓你救我的?」老木不說話,只顧拉上小四兒跑。小四兒看上去有點不情願,其實他心裡是不想這麼逃出去的,逃亡的日子他過過,很不是滋味,遠不如大搖大擺走出公安局那麼體面。老木不由小四兒動歪腦子,近乎以不容反抗的架勢將小四兒丟進一輛三輪車。踩三輪的是一個歪嘴男人,收了老木的錢,只負責把老木他們送出住宅區。剛出住宅區,小四兒便看見一輛麵包車,老木喊了聲「快」,就連拖帶拽地把小四兒往麵包車上送。猛地,小四兒看見一雙眼,隔著車窗玻璃,小四兒看見那眼熒熒的眼睛,發射著狼光。他打了個寒噤,一把掙開老木,朝相反的方向跑。小四兒自小就是靠逃命活過來的,若要真跑起來,兩條腿就跟安了輪子似的,很少有人能追上。車裡的人一看不妙,跳下就追。小四兒早已躍上牆頭,猴子般一縱身不見了。

這時候李鈺他們的人已圍追過來,那幾個人一看陣勢不妙,跳上車就逃走了。

小四兒躲過了一難。

他在下水道里躲到天黑,等周圍徹底靜下來時,才悄悄探出身子,四下聽了聽,確信沒有埋伏的人。這才膽寒心戰地爬上來,踩著夜色摸進一棟居民樓。

小四兒在三河境內有不少這樣的線,有些,甚至他的上家或老闆都不知道。他敲了幾下門,裡面傳出軟軟的一聲:「誰呀?」

「我,快開門。」一聽人在,小四兒的心才算穩下來。

換過衣服,吃完熱騰騰的麵條,小四兒才從驚恐中徹底緩過神。他問女人:「有沒有人跟你聯絡過?」女人搖搖頭,女人一開始是驚嚇的,看到小四兒的第一眼,她的魂都飛了出來。小四兒哪這麼沒過人形,每次來,都是體面得令她心動,偶爾地,還帶給她鮮花什麼的,也算能把她寂寞的日子鮮活鮮活。今兒個,小四兒定是遇了什麼大難。女人不敢問,女人從不問小四兒的事兒。自從跟小四兒認識,她心裡便記住一句話,這男人的事一個字也不能問,他叫做啥就做啥,他說上床就上床,他要是不高興,你就呆呆地坐在一邊,陪他傷心。但他不高興的時候很少,每次來都能讓她快快樂樂的。他年輕的身體加上火熱的貪婪可以讓她在短時間內將長期的寂寞和孤獨全都發洩出來。有時候還能得到意想不到的驚喜,比如一瓶香水,一枚首飾,或是三河這兒根本買不到穿起來卻很時尚、很顯個性的時裝。

女人四十六歲,這個年紀的女人已經很老了,老得幾乎令她對男人不敢抱啥奢望。所以能有小四兒這麼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人偶爾賜給她歡樂,賜給她驚喜,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她很滿足,真的很滿足。儘管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可能是她的,就如同以前的男人一樣,她只能抓住一些支離破碎的日子,卻抓不到男人的全部。但女人不遺憾,甚至從沒想過要抓牢。女人習慣了眼前的日子,沒有男人的日子,寂寞的日子。女人只求上天不要再賜給她什麼災難,不要把這種破碎的日子打得再碎,她就很幸福、很知足了。

看著小四兒狼吞虎嚥吃完飯,女人把碗筷收拾到一邊,呆坐在餐桌旁,等小四兒發話。每次場景都是這樣,女人從不主動一次,語言還是行動,都是等小四兒作出明確的指令後,她才能有所表示。今天小四兒卻啞巴著,一句話不說,甚至也不拿眼看她一下,只是發了狠似地抽菸,一根接著一根。等整個屋子被煙霧籠罩得睜不開眼時,小四兒才說:「幫我弄個電話卡,我要打電話。」

女人猶豫著,低聲說:「這深的夜,上哪弄卡去?」女人知道,小四兒從不用她家的電話,也很少用自己的手機。他身上總是帶不少卡,打完一個電話就扔,再換一個,再打,打完接著扔。有次一夜到天亮,他竟用了二十多張卡。女人拿著那些卡,像燒掉自己的過去一樣將它們燒掉,不管小四兒安頓不安頓,她總能做得很到位。所以至今在小四兒眼裡,她仍是最值得信任、最值得依託的一個人。

「算了,明早再說。」小四兒也不難為她。說完這句,丟下她,一個人進了臥室,門一拍,倒床上睡了。

女人不敢跟進去,她知道,這次,小四兒是遇上過不去的坎了。

女人一直在沙發上坐到天亮。

剛一上班,女人便跑進電信局,用一個假身份證,替小四兒辦了三張卡。

小四兒將電話打過去,對方很警覺地問:「你是誰?」小四兒故意沉默了一陣,說:「你不會聽不出我的聲音吧?」

「你在哪裡,怎麼不坐車回來?」對方顯得慌亂極了。

「回來?我能回來嗎?」

「閒話少說,你到底在哪兒,我派人去接你。」

「接你媽個頭!」小四兒突然叫起來,「你想下黑手是不?敢衝我下黑手,你王八蛋活得不耐煩了是不?」

對方顯然被小四兒嚇住了,哼哧了半天,討好地說:「你多慮了,我們之間,應該信任才是。」

「信任?你也配說這兩個字!」小四兒額上的青筋跳起來,眼裡的光像是要吞人。果然,他說出一句令對方斷氣的話。

「你信不信,我這就給獨狼打電話,告訴他弟弟是怎麼死的!」

「別別別。」電話那邊的聲音很是緊張,近乎是在求小四兒了。小四兒不容對方再說下去,「啪」地掛了電話。撤出卡,一扔,換了再打。

這一次,小四兒撥通的是一部在吳水縣來說很重要的電話,對方剛一說話,小四兒便打斷他:「聽著,我現在遇了點事,急需錢,你替我準備幾萬塊,中午一點,送到老方家滷肉館。」說完,也不管對方願不願意,照剛才的樣換了卡,倒在了沙發上。

女人怯怯地撿起地上的兩張卡,拿到液化汽上點燃,望著撲撲往上躥的火苗,女人的心也暗了下來,她想,災難可能又要來了。

女人後來從床下拿出五萬塊錢,是小四兒送她,她卻一直沒花的。小四兒望了一眼,說:「拿回去,我還沒落魄到花你錢的份上。」說完,又覺得自己太不近人情,昨天到現在,還沒跟女人認真說上一句話,他不想給女人留下什麼恐懼,也沒什麼可恐懼的,日子該咋過還咋過,用不著把女人的日子也給打爛。這麼想著,他伸出手,柔情而又不可抗拒地攬過女人,兩束溫情四射而又略略貪婪的目光對住了女人藏著深深憂怨和哀傷的眼睛。女人經他這麼一攬,又這麼一視,心便汪洋成一片,軟軟地倒在他懷裡,任由他帶著,往縹緲處走,往不敢想卻總也忍不住要想的地方走。這一走,屋子裡便騰起一股浪,熱浪,立時,就把什麼也淹沒了。

中午一點,小四兒準時在老方家滷肉館拿到要拿的東西。這時他已變成了一個收羊皮的回民,騎輛嘩嘩作響的破腳踏車,大模大樣往他想去的地方去。

接連幾天,吳水警方和李鈺這邊都沒有小四兒的任何訊息,秦默坐立不安,馬其鳴也感到棘手。其他幾條線也遇到不同的麻煩,偵察工作一時陷入僵局。就在局面無法開啟的關鍵時刻,李鈺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叫他去找一個叫劉玉英的女人,還說這事千萬別告訴秦默,有情況可以直接找馬其鳴。李鈺興奮地接連說了幾聲是,剛要問一問葉子荷的情況,那邊電話啪地掛了。

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春江。

—5—

劉玉英被秘密帶到一家賓館。

這是一個看上去跟犯罪怎麼也聯絡不到一起的女人,長得很文靜,白皙的面孔上罩著一層揮不掉的憂鬱,一雙美麗而悽怨的大眼睛彷彿永遠在向世人訴說著一股子不幸。

據調查,劉玉英曾是西北大學歷史系的才女,畢業後分配到吳水中學當教師。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集美貌與才氣於一身的女子卻意外地嫁給了吳水化工廠的機床工周傳海。婚後不到一年,兩人的關係便鬧得很緊張,經常看到周傳海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便打老婆。大約是婚姻疙裡疙瘩地過,兩人一直沒要孩子。十年前,也就是劉玉英被提拔為吳水中學副校長那年,吳水縣發生了一起強姦致死人命案。周傳海竟將比自己大五歲的吳水縣教育局局長李欣然的老婆強姦了。李欣然的老婆大約受不了這等汙辱,割腕自殺。此案當時傳得沸沸揚揚,各種說法都有。傳得最多的便是李欣然跟劉玉英有染,而且這關係不是一天兩天,早在李欣然當吳水中學副校長時便已開始。那時李欣然已三十多歲,有妻子也有兒子,而劉玉英只不過才二十出頭。更有甚者,說兩人有過一個女兒,生下後悄悄送了人。也正是這層原因,劉玉英才下嫁給一個大她六歲的車間工人。婚後她跟李欣然的關係並沒斷,反倒隨著李欣然職務的不斷提升而愈加升溫。耿直火暴的周傳海正是忍受不了這個,又沒法阻止,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怒之下將李欣然老婆給強姦了。奇怪的是,這案最終卻被定性為暴力強姦致死人命案,周傳海自知無路可逃,投案自首。有關方面很快結案,周傳海被判死罪,兩個月後就被槍決了。

此後,劉玉英便開始了她漫長而孤悽的獨身生活。

劉玉英什麼也不說,表現得既鎮靜又絕望。既不問李鈺為什麼帶她來這兒,也不問自己到底犯了什麼罪。李鈺一連問了很多問題,劉玉英只是一句話:「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跟小四兒到底什麼關係,六月二十七號你見過他沒?」

「我不懂你在問什麼。」

「劉玉英,你是國家幹部,又是政協委員,應該知道包庇罪犯的後果,我希望你把知道的情況說出來。」

劉玉英垂下頭,不再理李鈺。她的臉上,被更深的憂鬱罩住了。

還沒把劉玉英關上十二個小時,李鈺便接到吳水縣縣委書記鄭源的電話,問劉玉英是不是在他那兒?

「你怎麼知道?」一聽是鄭源,李鈺頓感事情有點不妙。

「我怎麼知道?人大跟政協找我要人,一個市政協委員,教育局副局長,突然失蹤,我這個縣委書記能不知道?」鄭源聽上去很不高興。

李鈺趕忙解釋,說這事發生得突然,來不及向有關方面請示。鄭源打斷他說:「如果人在你那,請趕快給我送回來。」

沒辦法,李鈺只好送人。還好,劉玉英沒像他擔心的那樣鬧,平靜得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這事兒要說還真是幸運。

人剛送走,秦默就打來電話,質問他胡搞什麼,不請示就亂帶人,誰給的權力?李鈺剛要說緣由,忽然想起李春江提醒他的話,忙把話咽回去,解釋說是誤會了,同名同姓,沒搞清就把人帶了。

「亂彈琴!」秦默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合上電話,李鈺不安了,秦默為什麼要發火,他怎麼也替劉玉英說話?難道……

晚上,李鈺獨自來到馬其鳴住處,將事情經過詳細作了彙報,並且特意說,是李春江打電話讓他找劉玉英的。馬其鳴默默聽完,他似乎已經觸控到了一點兒真相,但仍舊習慣性地保持著緘默,直到李鈺一臉委屈地請示:「要不要繼續對劉玉英進行偵查?」他才微笑著說:「這事一定要老秦表態,李春江提醒的沒錯,但我們不能這樣,這既是原則,也是做人的道理。」

李鈺給弄得一頭霧水,真不知道該聽誰的。告別馬其鳴後,他思慮再三,還是去敲秦默家的門。

李鈺剛走,馬其鳴便將電話打到鄭源那兒。對這位縣委書記,馬其鳴瞭解的還不是太多,不過,他已從袁波書記多次的暗示裡,感覺出些什麼。興許,提拔他到市委工作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有小道訊息說,如果不是鄭源自己突然提出再考慮考慮,說不定在馬其鳴上任以前,他就已經坐在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上了。不過馬其鳴此時無暇考慮這些,電話一通,直接了當就說:「鄭書記嗎,我想了解一下劉玉英的情況,越詳細越好,包括她的私生活。」

鄭源一愣,沒想到馬其鳴半夜三更打這麼一個電話,略一思忖,說:「馬書記,這事能不能換個時間,我當面給你彙報?」馬其鳴說行。此時,馬其鳴已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要從劉玉英身上尋到突破口,找到一條通往罪惡內幕的路徑。

夜深如井,劉玉英孤單地坐在家裡,心頭有拂不掉的一層厚塵。真沒想到,警察會這麼快找上門。當李鈺和他的助手敲開門時,劉玉英頓覺自己寂寞的生活要被掀翻了,說不定滾滾浪濤就要湧來。她強撐著,沒讓自己露出驚慌。當然,事到如今,劉玉英覺得也沒什麼可怕。如果一定要拿小四兒的事給她定罪,她樂意。她本來就是個有罪的人,早就該受到懲罰。只是,她不願為曾經的丈夫也是她一生中最恨厭的男人周傳海去負罪。在周傳海面前,她沒罪,也不存在替他負罪的可能。對這門婚姻,她一開始便說得很清楚,只是個遊戲,願意就玩,不願意不強迫。可惜周傳海既貪財又貪色,那麼發生後來的不幸便不能怪她。她一次次警告他,要麼離婚,要麼收手,她可以陪他平平靜靜走完一生。可他偏是不聽,既要貪婪地享受她的姿色,又要藉助她去不斷地實現私慾,這是多麼令人憎厭又不可饒恕的一個男人啊!還好,他總算嚐到了惡果。當然,她也不可能為李欣然承擔什麼罪過,一提李欣然,劉玉英的心更暗了,真暗。

真是一場夢啊……

劉玉英痛苦地流出淚來。

劉玉英唯一願意去承擔去付出的,便是這個小四兒。

說來也怪,一離開床笫,小四兒立馬在她眼裡便成了孩子。這種感覺強烈得很,而且從頭至今,都沒有改變過。哪怕是剛剛從床上翻滾下來,她身上還蒸騰著他的熱浪,她看他的眼神,便也換成了另一種。不再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而是母親看孩子,姐姐看弟弟的那種。這種感覺折磨著她、困惑著她,卻又深深誘惑著她,令她無法自拔。她知道,她是陷進去了,逃不開,真的逃不開。小四兒也是陷進去了,儘管他表現得那麼冷酷,那麼於情無關。可是,那雙眼,只要一觸到絕望中的那雙眼,她便明白,這個孩子,註定要成為她的殉葬品,被她異化了的愛所吞沒、所擊穿。

想想他們,真是一對可憐的人。一個失去孩子,失去愛情,失去女人能稱之為幸福的一切;一個,卻又自小狗一樣生活,不知飢不知飽,更不知疼愛是個啥滋味。難怪見面的第一眼,便有了惺惺惜惺惺的那種疼惜感。日月流逝,這種疼惜慢慢演變成另一種感情,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屋子裡漆黑一片,劉玉英懶得開燈,也不想讓刺眼的燈光照亮什麼,黑暗總是她喜歡的色彩,也是最真實的色彩。索性就在這黑暗裡,一次次為他扯起心,想想此時他該躲在什麼地方,哪兒才更安全?

警察是不會抓到他的,劉玉英擔心……

她不敢想下去。

電話一遍遍叫個不停,瘋狂地叫。從她被送回來,電話便像報喪一樣響到現在。她知道,打電話的一定是李欣然。這個可惡的男人,他害怕了、顫抖了,一定恐懼得不知所措,所以想從她這兒得到點東西,以安撫他狂亂的心。

她悽然一笑,李欣然,你也該嚐嚐惡果的滋味了。

就在馬其鳴決意要對劉玉英採取措施之前,秦默趕了過來,堅決地阻止了馬其鳴。

「這不關她的事,請不要打擾她。」秦默激動地說。

「不關她的事?」馬其鳴有點納悶兒。

「馬書記,你並不瞭解情況,請給我一點兒時間,讓我跟她單獨談一次。」

「這……」馬其鳴猶豫了。本來,劉玉英這個人物,一開始也是進入他視野的。之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是他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把吳水縣的蓋子也一併掀開?現在看來不掀不行,吳水縣的蓋子揭不開,三河市這邊很多事就找不到源。三河市跟吳水縣,是攪在一起的。

「馬書記,你就甭猶豫了,算我老秦求你行不?」秦默越發激動,看得出,他對劉玉英,真是有一份特殊情感在裡面的。

馬其鳴不能不答應秦默了,也好,讓他出面,事情興許會有別的轉機。這麼想著,他拍拍秦默的肩,說:「老秦,我可把話說好,如果你去了,還是撬不開她的嘴,我可要行動了。」

秦默重重地點頭,眼裡,滑過一層很複雜的內容。

一個小時後,秦默跟吳水縣縣委副書記、自己的妻弟李欣然展開了激烈的對話。這是快進吳水時秦默突然作出的決定,直接去找劉玉英,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他把希望最後一次寄託到妻弟李欣然身上。

李欣然對秦默的突然到訪也感到震驚,不過,他還是表現得盛氣凌人,不可一世。

秦默怒不可遏,憤怒地指住李欣然的鼻子,說:「你怎麼如此糊塗,一次次的,你想僥倖到啥時候?」李欣然絕對沒想到秦默會用這種態度跟他說話。原以為,秦默一定是聽見了啥風聲,跑來跟他通氣,沒想……

「你走,你給我走,我這兒不歡迎你!」

「李欣然,你給我清醒點,別以為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我告訴你,這一次,你逃不了!」秦默也是太激動了,想想過去為這個人做的事,說的話,操的心,就覺得自己壓根兒不配當這個公安局局長。他平靜了會兒自己,語重心長地說:「早坦白早主動,你就聽我一句勸吧。」

「行了,少在我面前演戲,我做了什麼?你有什麼理由指責我?」李欣然氣急敗壞,他最不想聽的就是「坦白」二字。

「欣然!」秦默近乎顫抖著喊了一聲,他實在想不通,作為堂堂的縣委副書記,竟然如此糊塗。

「好了,什麼也別說了,我還有會,你可以走了。」李欣然打斷秦默,他實在沒心思聽他繼續說下去,況且,從秦默的態度,他已強烈地感覺到什麼,這個時候他哪還有心思聽他說教?

秦默僵了片刻,頹喪地道:「好吧,你的路……你自己走吧。」說完,難過地抹了把眼睛,告辭出來。

秦默剛走,李欣然便抓起電話,打給自己的兒子李華偉。情況看來比他預想的還要糟,必須讓兒子先離開吳水,走得越遠越好。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是晚了一步。就在秦默決計去找馬其鳴之前,他已下令,立即拘捕華欣商貿公司董事長李華偉。李欣然接連拔了好幾遍兒子手機,都是關機,打到辦公室,沒人接。再打,接電話的女秘書驚惶失措說:「對不起,老爺子,李總讓他們抓走了。」

「啥?」李欣然身子一軟,電話從手裡掉了下去。

看來,他們真是要下手了。馬其鳴,你狠啊!

秦默這天沒能見到劉玉英,從李欣然那兒出來,秦默打電話給劉玉英,一聽是他,劉玉英用很婉轉也很無奈地說:「你不必來了,來了也沒用,我是我,他是他,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把我們分開。」這話說得秦默很難受,看來,劉玉英對他的誤解,還是沒能消除。也罷,哪邊我都不能做好人,這個好人我索性不做了。往三河趕時,他接到報告,說李華偉已經落網。他的心一陣刺痛,再怎麼說,李華偉也是他妻侄呀!但他命令道:「立即審訊,一定要把他的事徹底查清。」

三河高層很快召開秘密會議,為了確保案件偵破不受外界干擾,馬其鳴提議,對李欣然先以涉嫌經濟犯罪實行「雙規」。由紀委出面,對外界暫不透露任何訊息。袁波書記點頭同意。就在李欣然決計外逃的這個晚上,他被「雙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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