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別小看酒場的威力

歐陽子蘭是省內著名的教育活動家,也是個慈善家,她跟馬其鳴的關係可謂不一般。早在讀大學的時候,馬其鳴就受到歐陽子蘭的影響。當時歐陽子蘭是西北大學教育學院院長,另外還有著很多社會頭銜。她廣泛的社會活動常常需要馬其鳴們的參與,也就是在一次次參與中,學業突出、個性鮮明的馬其鳴得到了歐陽子蘭的關注。馬其鳴畢業後所以能一步到位分到省政法委,與歐陽子蘭的大力舉薦有很大關係,可以說是歐陽子蘭成就了他的今天。不只如此,他跟梅涵的婚姻也是歐陽牽的線,能把自己最心愛的女弟子送給他馬其鳴做老婆,可見歐陽對他有多信任。但是吳達功跟歐陽又是什麼關係,怎麼能拿到歐陽的親筆推薦信?

想著,馬其鳴拿出信,仔細讀起來。信的大致意思是,其鳴,得悉你已到三河,是好事,你要善於把握。人應該不斷挑戰自己,就像我們不斷挑戰貧困和愚昧一樣。三河市公安局是否換屆?若真有此事,可否考慮達功?當然,這純屬我個人之見,不敢影響你的工作。梅子很好,她還在香港,我會轉達你的訊息。

馬其鳴一連看了幾遍,信寫得很委婉,這便是歐陽子蘭的風格,從不強加於人什麼。但是,她的意見馬其鳴怎能不考慮?別說是委婉,就是蜻蜓點水般點一下,也可以改變馬其鳴的決定。

馬其鳴真是歎服。無論如何,吳達功能把關係走到這一步,可見他費了多大心機。一個人能穿透重重迷霧,抓住另一個人的要害,就足以證明他不簡單。歐陽子蘭便是他馬其鳴的要害。但是,馬其鳴還是感到困惑,有些事怎麼這麼快就到了別人的耳朵裡呢?

關於公安局班子變動的事,可能在三河市嚷嚷了很久,但這事兒交到馬其鳴手上,才不過幾天,而且是極其保密的。看得出,這事難住了袁波書記。袁波書記憂心忡忡地說:「公檢法幾個口,我最擔心的是公安。老秦年前便提出辭職,說啥也不幹了,讓他到政協他都不肯,非要退下來。這些年也真是難為他了。老同志,身體又不好,能堅守到這份兒上,我真得謝謝他。不過具體讓誰接任,常委們意見很不一致,爭論到現在也沒停止。但班子必須得調整,不能再拖。」袁波書記說到這,突然盯住他,像是作一個重大決定似的。馬其鳴有些緊張,這是他跟袁波書記第一次談話,而且談的又是這樣一件事。果然,袁波書記習慣性地一揮手說:「索性我把這個難題交給你,憑你的判斷來作決定,要快,而且一定要準!」

這便是不符合程式的程式,集體討論定不下的事,讓他馬其鳴一個人作決定。可見,公安局班子的調整有多棘手。

真是想不到,初來乍到,他便碰上這樣一件棘手事。

快,準!他自己還沒快呢,別人倒這麼快地搬來了救兵。

馬其鳴深深嘆了口氣。

本來這事,他可以打電話問問梅涵。歐陽子蘭決不是一個輕易就給別人說情的人,尤其這種原則問題。為什麼他剛到三河,她就給吳達功說起情了呢?但他跟梅涵之間早有約法三章,夫妻互不干涉對方工作,不給對方工作上製造麻煩,當然包括參政、議政或是利用對方工作圖方便。感情上他們追求密,越密越好,密得不透風才叫夫妻。工作上卻講究分離的藝術。這麼些年,他們就像兩隻自由的鳥,飛在各自的天空,從來沒有誰破壞過這個規矩。

馬其鳴放好信,決定將它忘到一邊。

這麼想著,他叫上秘書,想到下面轉轉。車子剛駛出市委大院,他便被火熱的街景吸引住了。五月的陽光下,三河街頭人聲鼎沸,熱鬧異常。的確,跟七年前陪著佟副書記下來時看到的三河相比,眼前的這個三河是全新的,是激情勃勃的,是充溢著時尚和現代節奏的。當然,也是陌生的。記憶中那一窩一窩的舊民居已經不在,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前衛小區。變化真是驚人啊!馬其鳴嘆了一聲,告訴司機就這麼轉下去,他要仔細地看看,自己將要生活和工作的三河市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4—

童小牛是在馬其鳴眼皮子底下行兇的。

當時,馬其鳴正帶著幾份悠閒和讚歎在新天地自由市場轉悠。車子駛向解放路後,秘書小田指著面前的新天地自由市場說:「馬書記,這就是三河市通過招商引資改造的舊市場,目前已是全省第二大批發市場。」馬其鳴「哦」了一聲,忽然就有了下去轉轉的衝動。他跟秘書小田說:「你先坐車回去,我想一個人走走。」小田是位性格內向、善守本分的秘書,對新來的馬書記,內心裡他還吃得不是太準,也就有幾分敬畏在裡邊。一聽馬其鳴讓他回去,沒敢多問就跟司機走了。馬其鳴走上步行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覺心情出奇的好。好久沒這麼轉過街了。開發區那陣,他是很想獨自轉轉的,可哪有時間?整天被各種各樣的事務糾纏,睡覺的時間都很少,哪還有空閒溜達?人是需要單獨走走的,鬧市也好,鄉村也好,獨自走的感覺就是不同,這也算是人生一大樂趣吧。走動中觀察,觀察中思考,思考中享受。或者就什麼也不想,把腳步交給人流,不帶任何目的地走,你會發現,腳下的世界跟你想象中的世界完全是兩樣,就連太陽也有一種真實的味道。馬其鳴這麼走著,忽然感覺自己像個哲人。哲人一樣思考,這是馬其鳴經常要求自己做的一門功課。可對於一個官員來說,思考總是帶有別的色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就跟農人希望的太陽總跟莊稼有關一樣,不是說每一天的太陽農人都喜歡。馬其鳴又覺得自己成了農人,不過他經營的不是莊稼,而是權力賦於他的責任。在開發區時他想的是每天都晴空萬里,好讓工程提前竣工。當縣委書記時卻總是詛咒天氣,該下雨時不下,該曬糧時它又陰著。現在,馬其鳴只想讓五月的陽光就這麼照著,照著一街的人,照著熱鬧的市場,也照著他這個陌生的來客。

忽然,馬其鳴聽見一片吵聲,就來自不遠處,聲音很兇。身邊的腳步忽一下亂起來,都朝那邊跑。馬其鳴被人流裹著,不由自主也到了那邊。等他停下腳步,昂起脖子,就見人群中間有人在鬧事。幾個打扮時髦、樣子兇惡的年輕人,正在無所顧忌地砸一家店。店主是位五十多歲的男人。他一定是嚇壞了,傻傻地望住正在砸他店的年輕人,嘴哆嗦著不敢說話。馬其鳴看了一眼,忽地就來了血氣,忍不住就要往上衝。身邊一位中年婦女似乎看出了他的動機,一把拽住他,悄聲說:「千萬別惹事,想看就看,不想看趕緊走。」馬其鳴不解,中年婦女上下打量了下他。「你是外地來的吧,知道中間那小夥子是誰?童小牛。」中年婦女吸了口氣,很駭人地跟馬其鳴說:「他就是把整個市場砸了你也不敢說話呀!看你是個好人,還是趕緊走吧。」

一聽「童小牛」這個名字,馬其鳴忽然就想起路上跪著的蘇紫。他定下心來,默立在中年婦女身邊,伸直了身體看。

童小牛一米七八,高大而壯實,加上他那身裝扮,看上去就跟黑社會老大沒啥兩樣。他指揮著幾個很賣力的小夥子,喊:「砸,她要是不出來,老子一把火將這破店燒了。」

一聽「燒」字,中年男人突然就給跪下了,跪著爬向童小牛:「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們做點小本生意,經不住這麼砸呀!」

「季小菲呢,她小婊子要是不出來,老子今天沒完!」童小牛一腳踹開想抱他的中年男人,目光張狂地盯住圍觀的人群。中年男人發出一聲叫,很快爬起來又說:「她沒在呀,真的沒在,求你放過她吧。」

人群發出一陣陣騷動,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去制止。

馬其鳴極力按捺住自己,看下去,千萬別衝動,只管看下去。他這麼命令著自己。

砸店聲又響起來,店裡的兒童玩具四下亂飛,塑膠玩具粉碎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痛。就在中年店主再次想抱住童小牛的當兒,一個女孩從人堆裡擠進來,撲向店主。馬其鳴聽見一聲「爸」,接著,他便看見女孩朝童小牛撲去。沒等馬其鳴看清,叫做季小菲的女孩已倒在地上。幾乎是在眨眼間,那幾個打手的動作快得驚人。季小菲來不及尖叫,她的臉已被踩在了童小牛腳下。黑亮的皮鞋下,是一張潔淨而美麗的素臉。馬其鳴感到心響了幾響,就有尖銳的東西流出來,不是血,但比血腥。

「還敢管閒事不?」童小牛踩著季小菲,一邊很享受地掏出香菸,等著打手給他點菸,一邊,腳下狠狠地用勁兒。季小菲痛得發不出聲。而旁邊的中年男人磕頭如搗蒜。

馬其鳴實在看不下去了,他離開人群,撥打「110」。這時候他看見市場的保安集聚在不遠處一塊廣告牌下,樣子張惶地朝這邊巴望。電話很快通了,馬其鳴說市場有人行兇。對方問了聲地址,馬其鳴抬頭看了看,說出一家店名。那邊掛了,馬其鳴剛要往外走,就有人堵住了他,一把搶過他的手機,摔了。「想找死是不?敢報警,老子廢了你!」

馬其鳴不知道奪他手機的人是哪兒冒出來的,剛要張口,就見五六個形跡可疑的人朝他走來。剛才在他身邊的中年婦女看見這陣勢,慌忙跑過來,一把拉起他,很生氣地大聲道:「跟你說多少遍了,這兒沒你買的東西,看看,又白跑了是不?」

說著,衝那個摔掉他手機的男人笑笑,說:「三子呀,他是我外地來的親戚,我這就帶他走。」

中年婦女拉出他好遠,才說:「叫你甭管閒事你還不聽,幸虧我看見了,要不然……」中年婦女沒再多說,叫他快走。馬其鳴忽然問:「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中年婦女朝那邊望了望,一把推開他:「叫你走你就走,他們要是看見,不會饒過你的。」這時候馬其鳴也有點怕,要是真被他們修理一頓,怕又成了大新聞。他離開中年婦女,裝作往外走,轉了兩個圈,又回到離童小牛不遠的地兒。他想看看,「110」怎麼收拾這場面?

令馬其鳴失望的是,「110」並沒有趕到現場,警車倒是在市場外響了幾聲,跳下來的警察一聽是童小牛打人,便轉身跳上車走了。

馬其鳴真是狼狽透頂,怎麼回到住所的,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一路上腦子裡不停地冒著童小牛、童小牛。回到賓館的一瞬,他才清醒過來。看見焦急地等在門口的小田,馬其鳴才想起自己的手機沒了。

秘書小田說:「季小菲原是省城法制報駐三河記者站的‘見習’記者。三個月前季小菲寫過一篇稿子,是替死去的陶實鳴冤。稿子沒發出來,不知怎麼卻落在了童小牛手上。這下季小菲的日子糟了,她很快失去了工作,就連工都打不上,只能窩在店裡幫父親賣玩具。誰知童小牛不肯罷休,非要季小菲給他賠禮認錯才肯饒過。」

「怎麼賠?」馬其鳴忍不住問。

「還能怎麼賠!」秘書小田吭了好長一陣,才憤憤說:「童小牛硬要季小菲陪他上床,說只有上了床才表明季小菲是真心悔過。」

啪!馬其鳴手裡的筆斷了。他咬住牙齒,問:「這個童小牛到底是什麼人?」

「童百山的兒子。」

「童百山?」

馬其鳴的腦子裡騰地冒出一個人,四方臉,高個頭,十足的企業家派頭。那天工商聯給馬其鳴接風,坐陪的就有副會長童百山。聽工商聯徐會長講,童百山是三河市民營企業的傑出代表,企業資產已達兩個億,每年上交稅金三千多萬,是三河市的利稅大戶。他的百山集團已成為三河市的龍頭骨幹企業,行業跨及房地產、造紙、釀酒、包裝、酒店服務等十多個領域。三河市最大的五星級酒樓三河大飯店就是他旗下的產業。

百山集團也是三河最大的再就業基地,前後已安排一千多名下崗職工再就業,替政府解了不少憂。矮胖的徐會長特意強調道。

聯想到這些,馬其鳴忽然就覺得自己踩到了一個雷區,他輕輕「哦」了一聲,像是躲開什麼似地跟小田說:「我累了,想早點休息,你先回去吧。」

小田嘴張了幾張,還是啥也沒說,告辭了。

夜幕沉沉,喧囂了一天的三河市脫下白日的盛裝,掀開了它的另一面。靠近三河大飯店的金海岸音樂城裡,童小牛正摟著一個年輕性感的俄羅斯小姐,放肆地笑著。小姐是老闆特意從中俄邊界招過來的,一共有三位,個個爆乳猛挺,性感的嘴唇彷彿兩團紅火焰,健壯的雙腿在迷幻的燈光下發出催命的光芒。童小牛一手放在小姐欲遮更露的爆乳上,另一隻,摸著另一位小姐性感的大腿。阿黑在喝啤酒,這傢伙永遠只愛酒,對酒的興趣遠遠甚過女人。他灌下一大桶鮮啤後,跟童小牛說:「老大,那個叫蘇紫的,聽說還在告狀。」

「告他媽個告,她不是想在高速路上堵住馬政法嗎?咋個,馬政法理她了嗎?」童小牛嘿嘿笑了聲,美美地掐了那小姐大腿一把。小姐誇張地叫了一聲,便倒在他懷裡。

「可是,她後面有姓李的啊,我怕……」

「肏,姓李的咋了,他老婆快死了,還有閒心去管蘇紫那娘們?再說了,想管他只管去管,我就不信他有幾個膽。」說著,他的手探向第三位小姐的下面。

「也是,他再要不學乖,老子把朵朵捏死!」阿黑說著又灌下一大杯鮮啤。

包房另一側,幽暗的燈光下,一個男人始終不說話。童小牛跟阿黑說這些的時候,他雙手拖著下頷,目光憂鬱地盯住牆壁。也不喝酒,也不唱歌,對送給他的小姐也不感興趣。

童小牛問阿黑:「獨狼這傢伙,又咋了?」

阿黑說:「甭理他,他是個神經病。」

「嘿嘿,神經病。他媽的,這世界上哪個不是神經病?」

正說著,老闆匆匆走進來,對著童小牛耳語了些什麼。童小牛剛要打發開小姐,就聽包房門「哐」一聲,童百山撲進來,指住童小牛鼻子:「把他給我帶走!」

兩個手下老鷹提小雞似地一把提起童小牛。童小牛剛想爭辯,童百山一個嘴巴扇過去,邊上的小姐「媽呀」一聲嚇得跑開了。

阿黑醉酗酗地站起來,衝童百山說:「老闆,不關童哥的事。」話還沒說完,阿黑也捱了一巴掌,酒立刻醒了,捂著臉滾了出去。

坐在幽暗處的獨狼一動未動,目光穿透包房迷暗的光線,擱在童百山的臉上。童百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童小牛被帶到三河大飯店,在童百山臨時休息的那套豪華套房裡,早有人等在裡邊。童小牛一進門,便看見市場路派出所的安所長。他鼻子一哼,不屑地瞪了姓安的一眼。安所長忙起身,衝他點點頭。

「你是不是把老季的店砸了?」童百山惡煞一般問。

童小牛支吾著,不答。童百山掄起胳膊,又要扇。安所長忙攔擋說:「童總你別生氣,我們也只是前來問問。」

問問?童百山氣得一屁股坐下。片刻,他又站起來,指住童小牛罵:「老季是誰,他跟你老子是一個巷子里長大的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那件事兒過去了,你再不要找小菲那丫頭的麻煩。你咋不聽?啊!你還要惹多少事才夠?」

童小牛嘴裡嘟嚷著,極不服氣的樣子。他才不管一個巷子不一個巷子的呢,季小菲不主動跟他上床,他不會甘休!

童百山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幾聲:「罷罷罷,跟你說這些沒用。你給我聽好了,最近你就待在這,哪兒也不許去!」說完,扔下眾人,憤憤地走了。安所長討了沒趣,乾坐了一會兒,也訕訕地告辭了。

此時,在金海岸音樂城一樓演藝廳裡,秘書小田孤獨地坐在一隅,抱著一瓶啤酒,欲飲難嚥。他的樣子有點傷感,目光暗淡而抑鬱。他從老季家出來不久。當他離開馬其鳴趕到老季家時,季小菲已被幾個朋友送到醫院。小田想趕去醫院,老季攔住他說:「你就甭去了,小菲那個樣子,見了你還不知多傷心呢。」小田想想也是,老季告訴他,小菲傷得不是太重,臉上破了層皮,鼻子也出了血,身上捱了童小牛幾腳。「只是皮肉傷,不礙事。」老季這麼寬慰他。店裡的東西毀去了一大半,就在小田進門前,童百山派人送去了幾千塊錢,說是很對不起,讓老季先消消氣,抓緊給小菲看傷,店裡的損失童百山會賠的。

老季沒要,他怎麼能要童百山的錢!

「他們這是拿錢堵你的嘴。」小田狠狠地說。老季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總之,他不想再提童百山。他告訴小田,店是開不成了,再開下去,遲早免不掉一砸。可不開店又能幹什麼呢?老季看上去無助極了,臉上除了愁,還是愁。小田一時找不出詞安慰他,真的,他找不出詞。

小田跟季小菲並不是什麼特殊的關係,他們只是初中時候的同學。後來小田隨著父母工作調動,搬到了離三河不遠的銀城。直到大學畢業,他才再次回到三河。有一天在街上轉,突然看見一個女孩,覺得眼熟,跟了幾步,斷定她就是初中時坐在自己前面的季小菲。小田大著膽子,攆上去一問,果真是季小菲。季小菲當時也是驚愕一片,大張著嘴,半天才喊出:「你……你……你是田老實!」小田笑笑,他很感激季小菲還記得他小時的綽號,便也回了一句:「你就是季五塊?」兩個人放聲暢笑起來。

季五塊也是外號,那時季小菲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學習也不錯,就是傲得很,沒有哪個男生能輕易跟她說上一句話。為此男生們偷偷打賭,誰要能跟季小菲說上一句話,賭五塊錢。要是能讓她笑,兩個五塊。那時候五塊錢對小田他們還是一個很大的數字。好幾個男生都想掙這錢,結果全被季小菲冷了回來。最後輪到老實巴交的田文理了,誰也沒想到,最不被男生們看好的田文理卻輕鬆拿到這筆賭資。季小菲不但跟他說了話,還說了很多,最後,竟當著那麼多男生的面,甜甜地衝田文理笑了笑。

這一笑一直激動著田文理的初中時光,直到高中、大學,他也沒能忘掉。當然,那次以後,惡作劇的男生們便送給清高寡冷的季小菲一個「雅號」——季五塊。

得知小田已從天津大學畢業,分配到市委當秘書,季小菲驚訝地叫了一聲,然後,目光便暗淡下去。後來小田才得知,當年如公主般高傲的季小菲並沒有考上大學。高二時她母親突然病了,爾後便是漫長的求醫問藥。受家庭影響,季小菲高考落榜,可她不甘心,硬是邊照料母親邊參加自學考試,終於讀完法律專業的大專課程,拿到了國家承認的自考學歷。一談就業,季小菲的目光就更暗,說她一連找了好幾家單位,都碰了壁。現在名牌大學的學生就業都很難,像她這種「自產貨」,誰要?

半年後省城法制報在三河建記者站,公開招聘記者,小田利用市委秘書處的便利,很快跟記者站負責人建立了關係。在他的力薦下,季小菲通過層層考試,如願以償,當了一名見習記者。誰知……演藝廳裡的燈光曖昧,有點說不清楚的味道。臺上,幾個女演員半是色情半是作秀地跳著一種不叫舞的舞蹈。不時地撩一下樹葉一般飄浮在身上的碎片,露出蠢蠢欲動的情慾。臺下,時而爆發出一片子尖叫,時而,又是死亡一般的屏聲靜氣。小田躲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獨自捧著自己的憂傷和無奈,喝一種叫做疼痛的酒。

他的力量實在是太小了,小得幾乎保護不了一個柔弱無助的女孩。當初季小菲寫那篇稿子,也是在他的慫恿下,很多材料還是他偷偷提供的。原想季小菲可以藉助這篇揭秘大稿,一下子成為焦點人物,取掉她記者前面的「見習」二字,成為受人關注的記者。哪料到他卻害了季小菲。是他把形勢估計得太樂觀,把社會看得太單純。難怪事後老季怪他:「你還市委秘書哩,胳膊擰不過大腿,這麼簡單的理你都不懂。他童百山是個啥人,我還不清楚?就憑你們兩個,雞蛋都不如,碰死還沒個響。」

現在他算是領教了,想想被逼迫離去的前任政法書記,想想市委上下對童百山的不同態度,他深深感受到,有種力量是巨大的,這不只是富人的力量,也不單是金錢的力量。當財富跟政治利益抱為一體時,它產生的抗體是巨大的,是能排開一切異己的。難怪位高權重的袁波書記也不得不時常嘆息,難哪——

的確是難。小田已從新來的馬其鳴目光裡,看到這種難。最初,他天真地想,馬其鳴一來,事情肯定有轉機。這個時候省上派敢做敢為的馬其鳴到三河,不能不說沒有某種動機。興許,三河的事情也只有馬其鳴這樣的人才敢碰,才敢挖,才敢把捂了十幾年的蓋子往開裡掀。這也正是他所盼望的,他還暗暗跟季小菲說:「再等等吧,興許馬書記一來,這棵樹就該傷傷根了。到時候,你這把斧子,興許還能派上大用場呢。」

但是,今天跟馬其鳴的談話,卻讓他灰心,讓他失望。他也在躲,他明明已經觸控到了什麼,卻又一收手,讓田文理心頭呼之欲出的希望「譁」一下滅在了肚裡。

田文理真是搞不懂他這個新上司,比之上任書記車光遠,馬其鳴更令他難以琢磨。車書記是那種敢打敢闖的人,就是打不贏,也要硬打。儘管最後還是輸了,可他沒輸給自己,他輸給了那股力量。田文理覺得,值!可馬其鳴呢?他不是號稱馬大炮嗎?他不是最能提著斧子砍嗎?田文理還聽過他在當縣委書記時一夜砍掉十二頂烏紗帽的故事,多痛快呀!

可現在的馬其鳴……

燈光再一閃寂滅,演藝廳陷入一片黑暗。田文理知道,所謂的「激情十分鐘」開始了。那些拿著大把鈔票的男人們,這時可以衝到臺上,跟完全裸露的女人銷魂十分鐘。

他起身,憑著感覺往外走。

黑暗中,他倏地看到一雙眼,一雙狼的眼。兩個男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田文理認出他是獨狼。

—5—

梅涵打來電話,問馬其鳴怎麼回事兒,手機為啥老關機?馬其鳴笑說:「老婆,我把手機弄丟了。」「笨死!」梅涵笑罵一聲,跟著又問,「怎麼會丟呢?」馬其鳴支吾道:「喝醉了,醒來後就發現它沒了。」「啊,不會是去了那種地方吧?」梅涵驚道。

「哪啊,老婆,打死我也不敢。」「敢不敢你自己知道,回來我可不饒你!」兩人鬥了一陣嘴。梅涵問:「這些天怎麼樣,也不主動打個電話?」馬其鳴說:「還算順利吧,三河這地方,亂糟糟的,弄得我頭痛。」

馬其鳴受命上任時,梅涵不在省城,去了香港。馬其鳴心情不好,也沒把調動的事說給梅涵,還是歐陽子蘭打電話告訴她的。歐陽子蘭說:「你老公又挪窩了,去了三河。三河可不好玩啊!」梅涵笑著說:「他這人,到哪兒都幹不過三年。我習慣了,隨他漂吧,只要不漂進監獄,哪都行。」歐陽子蘭驚道:「梅子,哪有這麼說自家老公的,老公可是不敢亂詛咒的。」梅涵也覺這話說得不吉利,不過她倒不怕什麼詛咒不詛咒。打趣道:「反正他當了政法書記,偶爾去去監獄,我也能理解。」歐陽便笑她:「你個活寶貝,我可說不過你。」梅涵從香港回來,馬其鳴正忙著跟各單位打照面。電話還是梅涵打的,問他習慣不,吃住怎麼樣?馬其鳴一一作答。梅涵還是不放心,再三叮囑早餐一定要吃。結婚到現在,馬其鳴最壞的習慣便是不吃早餐,梅涵為此費了不少心。說一個人不吃早餐,等於就是給身體減掉了一半能量。馬其鳴嘴上應承著,實際中還是不吃,頑固得很。他喜歡熬夜,一熬一個通宵,常常是紅著眼空著肚子上班。梅涵說他是慢性自殺,自己不珍惜自己,別人再關心也是閒的。馬其鳴啊啊著,不改,也不打算改。有些東西一成了習慣,便很難改,改了反而受不了。這就是習慣的力量。

對這次調動,梅涵沒說什麼,沒抱怨也沒高興。反正他們都習慣了彼此的漂泊。想想,從結婚到現在,不是馬其鳴漂就是梅涵漂,反正總也聚不在一起。不過也好,只要一逮著機會,便是蜜月,那份甜蜜喲,是這個年齡的夫妻想都不敢想的。長期分居,卻從不怕對方出事,當然指的是感情上,怕也只有他們倆才能做到。他們像是為彼此守候著什麼,又像是為這份共同的感情證明著什麼。總之,他們都為對方做到了,而且還想做得更好。

梅涵告訴馬其鳴,她又要飛了,這次是去新加坡,時間可能長一點兒,是為新加坡教育機構資助中國西部地區貧困鄉村教育的事。馬其鳴說:「飛吧,反正我也不能讓你停下。」梅涵說:「我是屬鳥的,一停下就犯困。」馬其鳴說:「我是屬豬的,老想睡,可是別人總拿鞭子抽我。」說著兩人就都笑起來。笑夠了,便忽地無言,默默地捧著電話,聽對方的呼吸聲,然後啪一聲,關了。

每一份感情都有它的苦澀,每一對夫妻都有他們的疼痛。瀟灑不能掩蓋掉思念,更不能掩蓋掉彼此牽掛中的那份煎熬。

合上電話好久,馬其鳴才猛然想起,本來是想問問歐陽子蘭的,她最近有沒有空,他打算抽個時間去拜見她,讓梅涵一個飛新加坡就給攪忘了。馬其鳴正要把電話打過去,袁波書記突然進來了。馬其鳴趕忙起身,迎接袁波書記。袁波書記笑著說:「怎麼,跟老婆煲電話粥啊!」馬其鳴紅臉道:「她又要飛了,跟我道個別。」

「你們兩個呀!」袁波書記邊說邊坐下。

一談正事,屋子裡立馬嚴肅起來。袁波書記問:「考慮得怎麼樣了?」馬其鳴知道,袁波書記問的還是公安局局長的事。他搖搖頭,說人選的事他還沒想過,能不能先放放,等把工作抓到手,再考慮也不遲。袁波書記嘆說:「我不是逼你,你剛來,讓你作選擇也很難,可是我怕再拖下去,會影響工作,畢竟公安工作關乎到一方安寧呀!」

「那就按組織程式定,大家表決。」馬其鳴說。

「組織程式?」袁波書記盯著馬其鳴,很驚訝的樣子。「正因為定不下去,我才破例讓你一個人說了算。」

馬其鳴當然理解,到三河後,關於公安局局長的人選,他已聽到不少傳言。爭論的焦點集中在李春江和吳達功身上。兩個人都有支援者,也更有反對者。相比之下,投吳達功票的人多一點兒。但是,前任政法書記車光遠堅決反對吳達功,兩次常委會都讓他攪黃了。這事一度鬧得沸沸揚揚,成了三河市最大的地下新聞。事情的結局是,車光遠突然捲進一起受賄案,被隔離審查,到現在還沒結果。

當然,車光遠進去,遠不只這一件事。

「吳達功是不是找過你?」袁波書記突然問。

馬其鳴趕忙搖頭。袁波書記也不追問,只是提醒似地說:「我怕時間一長,你自己反而被動起來。」袁波書記說的是實話,如果沒這層擔心,他也不會如此緊地催逼著馬其鳴。「這樣吧,啥時考慮好了,跟我說一聲。我還是那個意見,要快,而且要準。」

事情至此,馬其鳴也不能不有所行動。按照袁波書記的建議,馬其鳴決定找李春江談一次,也算是正面接觸。儘管他從沒認真考慮過,但心裡,似乎已有了目標。他讓秘書小田打電話聯絡,誰知小田很快彙報道,李春江昨天已經請假,說是妻子患了癌症,需要照顧。

什麼?馬其鳴只覺頭裡猛地一涼。

葉子荷是突然出現高燒症狀的。

那晚,剛等朵朵鎮靜下來,李春江便把電話打過去,告訴桃子,家裡沒事,朵朵只是被鄰居的吵架聲驚嚇。誰知葉子荷卻突然發燒,伴有嘔吐。半夜時分,葉子荷便昏迷過去,體溫達到42c。值班醫生急了,接連給她用了幾種藥,高燒仍是退不下去。那一晚,可把桃子嚇壞了。葉子荷忽兒手腳亂舞,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忽兒又沉死過去,半天呼吸都沒有。次日一大早,李春江匆匆趕到醫院,醫生們正在商量對策。據主治大夫講,葉子荷這種情況很少見,她是典型的驚嚇症,因為神經突然受到刺激,導致病情紊亂。李春江焦急地問:「到底有沒有辦法?」幾位大夫面面相覷,不知作何回答。市醫院該想的辦法都想了,葉子荷仍是醒不過來。鄭源果斷地說,馬上送省城:「這樣耽擱下去,我怕出事。」李春江將朵朵託付給桃子,跟鄭源還有那位護工一起往省城趕。到了省城,幾位專家已候在那裡,專家的診斷結果跟市醫院差不多,高燒確實是精神高度恐慌引起的。不過專家說,病人身體過虛,加上長期性的憂鬱症,一旦精神受創,很容易引起併發症。

「憂鬱症?」李春江不解地盯住醫生。

「怎麼,你不知道她患有憂鬱症?」醫生也讓李春江給弄糊塗了。

李春江搖頭。醫生有點不滿地說:「你怎麼做丈夫的,這種病你應該很清楚。」

李春江一頭霧水,他真是不知道妻子還患有這種病。

經過繼續治療,葉子荷高燒退下去後,專家建議立即手術,他們也怕失去最好的手術機會。半個小時後,葉子荷被推進手術室,護工忙著買必用品去了。李春江跟鄭源焦急地候在外面,兩個人都感到心快要被掏出來了。

李春江不停地說:「我真傻,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她只說那兒疼,不舒服,我勸過她,讓她治療,她又說沒關係,不礙事。對了,那段時間她老說睡不著,失眠,還說怕失去我。我說怎麼會呢,這不過得好好的嗎?我真是粗心,真是該死。」李春江的腳步就像踩到迷魂草一樣,煩亂而迷茫。鄭源也不阻攔,任他像祥林嫂一樣絮絮叨叨。其實,他又何嘗不悔呢?葉子荷的病應該說他比李春江更清楚。桃子不止一次說:「我怎麼看著子荷不對勁,老是神經兮兮的,不會是春江有外遇了吧?」「少嚼舌頭!」鄭源這樣喝斥自己的妻子。李春江有沒外遇,他比誰都清楚,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有外遇,李春江也不會。這種肯定是建立在兩個人彼此絕對信任的基礎上的。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堅定無疑的友情的話,他和李春江便算一對。兩人從中學到大學,然後分配,走向社會,什麼也沒能把這份友誼摧毀。包括各自戀愛結婚,討了喜歡的老婆,有了自己的事業,仍然是不分你我。

但是,這一年,他們中間發生的事太多了,有些事幾乎難到不能跟對方暢開胸懷,難到無法向對方啟口。以至於不得不悄悄隱藏起來,壓抑起來。也正是這些事,才讓他們彼此放鬆了那份對家庭、對親人的責任。李春江攪到權力爭鬥中,欲罷不能,無法脫身,不得不咬著牙齒跟對方拼。他呢?一想到這,鄭源的頭裡便轟一聲,眼前一片黑。他真是無力自拔,哪還有心思跟春江提桃子的疑慮?

手術進行了整整六個小時。

中間,李春江聽到一個可怕的訊息,葉子荷的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天啊!他抓住鄭源的手,幾乎要昏厥過去。醫生也是開啟胸腔後才發現的,病變部分發展得很快,已經有向其他部位擴散的跡象。儘管主刀醫生是全省最有名的專家,但也很難保證能把病灶全部切除乾淨。

葉子荷被推出手術室時,李春江幾近虛脫。鄭源扶著他,要他堅強點,別盡往壞處想。他發了瘋地吼:「不是你老婆,你當然無所謂!」氣得鄭源直想扇他一頓耳光。護工玉蘭怯怯地看著這對男人,感到不可理解。她還沒見過這麼又打又鬧可好起來又比一家人還親的兩個男人呢。

病情不容樂觀,迫不得已,李春江向局裡請假,說自己不能堅持上班了。他在電話裡清楚地聽見吳達功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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