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奎這「歹人」 第3節

紅沙梁村分地時,沒分給他,理由很簡單,他沒交村上的集資款。原來,移民村並不都是移民,沙縣這邊先派幾戶過去,等於是那兒的主,移民呢,算是客。村裡的規矩,除了縣上鄉上定的那些,剩下的,就由這幾戶定。紅沙梁因為打井成本高,加上要治理土地,村上定了一個標淮,搬遷戶每戶先交一萬,用於打井和修路。王二水哪有一萬塊錢?他始終認為,五佛那邊搬遷時,縣鄉兩級啥條件都沒提,更沒提這一萬的事,等人搬遷下來,這也要收錢,那也要收錢,就連蓋房修院子,也要先交三千的宅地費。這不公平!王二水以前當過民辦教師,在村裡算個文化人,文化人向來多事,向來就不討人喜歡。結果,他質問得越多,村上就越煩他,鄉上就更煩,煩來煩去,就沒他的地了。

王二水一家住在地窩子裡,住了一年多,還是沒分到地,非但沒分到地,紅沙梁機井裡的水,也不讓他吃了。從山上帶下來的糧食吃盡了,僅有的幾個錢也花光了,他的生活陷入了絕境。而且這一年多,他因四處上訪,成了搬遷戶中的釘子戶,縣鄉村三級幹部,見了他就躲,有訊息說,鄉上已把他列入黑名單,打算將他一家退回五佛去。

「荒唐,真是荒唐!」骨子裡,秦西嶽還是一個愛激動的男人,這也許是知識分子的通病,凡事愛發牢騷,愛拿自己的標準去評價事物,可現實往往又離他們的標準甚遠。尤其凡事只要一沾了「官」字,就離譜得沒邊兒,雲裡霧裡,讓他們怎麼也看不懂,於是乎,他們就用牢騷來代替不滿,用不滿來表達自己的意志。可光發牢騷頂什麼用?喊幾句荒唐能解決問題?

冷靜下來後,秦西嶽開始想辦法,替王二水想辦法。他把王二水手裡的檔案全要來,看了一晚上,終於確信,王二水告得有道理,上訪也有道理。所有的檔案,都沒提向搬遷戶要錢的事,更沒提那一萬。而且,那兩個五千,檔案裡規定得很清楚,都是人一到紅沙梁,就由縣財政直接撥付,用於移民蓋房安家,而且寫清楚是發放到移民手中。

既然有道理,就應該堅持。秦西嶽不相信,偌大的世界,找不到一個講理的地方。市縣這麼多領導,不會連一個替老百姓辦事的都找不到!

接下來,不用王二水再哀求,秦西嶽就主動攬過了這事。一開始,為慎重起見,他還是把話說得很謙虛:「我替你問問,政府不應該說話不算數。」王二水很感動,王二水心想,有了秦西嶽出面,他的地,還有錢,很快就能到手。可是一晃三個月過去了,王二水的問題絲毫沒進展。秦西嶽問過鄉里,鄉里說這政策是縣上定的,應該問縣上。秦西嶽問縣上,縣上又說這政策是市裡定的,應該問市裡。秦西嶽最後問到了市裡,主管副市長打著哈哈:「這事嘛,當初考慮得不大成熟,結果留了後遺症。這樣吧,我跟有關方面說說,能解決儘量解決。」

秦西嶽就等,兩個月又過去了,王二水除了得到鄉上一筆二百元的救濟款,還有兩袋子糧,核心問題一個也沒解決。秦西嶽這才相信,世上,真還不大容易找到講理的地兒,上上下下幾十號子領導,真還找不出一個能切切實實為老百姓解決問題的人!

後來王二水妻子的病又重了,懷疑是子宮瘤,王二水想拉妻子到縣醫院做個診斷,沒錢。無奈之下,秦西嶽掏出一個月工資,先讓王二水給妻子看病。

這件事算是深深刺痛了秦西嶽,也讓他的思想發生質的轉變。要說他對那些所謂的「破事兒」、「爛事兒」、「沒人管的事兒」真正感興趣,還就是打這以後。

就在那段時間,秦西嶽利用閒暇,刻意到紅沙梁村走了走,跟移民們喧了喧,才發現,王二水說的情況,移民中普遍存在。唯一不同的是,王二水站了出來,其他的人,卻吞了、嚥了、默默忍受了。

「哪見過錢的個影子,說好了給五千,還不都是哄人的。等把你遷下來,說過的話就都忘了,要死要活,是你自個兒的事,人家哪有那閒心,還管你移民。」鄉親們怨聲載道,說的話難聽死了。秦西嶽又問:「這麼大的事,為啥不向上反映?」

「反映?你以為都是王二水啊,沒腦子!惹惱了村上和鄉上的人,以後還活不活人了?」一句話就把真相給道了出來。原來移民們剛到紅沙梁,就有人打過招呼,要他們多幹活、少說話,尤其不該說的,千萬別說,說多了別怪不客氣。有兩個跟王二水一樣的,掂不清輕重,也想鬧鬧,結果分地時就給分到了離井最遠處,還是沒平整過的地。單是把地往好裡平,就得多花幾千。「人是算賬的,哪個輕哪個重,得辨清。多說一句話,多花幾千塊,誰敢說?」那個分了爛地的人衝秦西嶽說。

秦西嶽似乎明白了,小小的紅沙梁,名堂大著哩。

果然,他在後來的調查中瞭解到,農委和財政給的那五千,市裡的一半是落實了,縣裡因為財政緊,沒落實。市裡給的一半,說好是要落到移民頭上,誰知鄉上村上硬是給截留了。鄉上要修政府大院,要買車,正四處籌錢哩,這錢能到了移民手裡?村上截留的那點兒,全用來招待鄉幹部還有電幹部了,不招待,地誰給你劃?電誰給你拉?還有打井隊規劃隊什麼的,村幹部正愁沒錢招待哩,你個王二水,還到處告狀,村幹部能不拿你出氣?

秦西嶽長長地嘆了一聲,以前雖說也在鄉下跑,但他只管治沙種樹這些事,分外的事,他懶得理,也沒時間理。這下好,一個王二水,忽然就把他拉到了民間,拉到了田間炕頭。這一拉,秦西嶽便發現,老百姓真正關心的,不在於你一年種多少樹,壓多少沙,降低多少蒸發量。老百姓十個手指頭,整天都為一個喉嚨系盤算著,就這,盤算得不好,還要餓肚子。

一次市縣聯席會上,秦西嶽忍不住就說:「我們總在計劃移民,總在規劃新村,問題是,移民來了咋辦?他們的問題誰解決?不能像一場風,把人刮來就完事了,得想辦法讓他們立住腳。」主持會議的喬國棟連忙打斷他:「老秦,別扯遠了,就議治沙,別的話,會後說。」秦西嶽對喬國棟,看法有所不同。覺得喬國棟綿軟些,沒強偉那麼專斷,也沒強偉那麼強硬。凡事到了喬國棟這裡,都是以商量的態度辦的,不管辦得成辦不成,他總有一個好態度。不像強偉,首先在態度上就有問題。其次,強偉往往把話說得很死,跟你沒商量的餘地。

還有一層,喬國棟是人大主任,秦西嶽的下意識裡,總覺得人大主任就是站在人民這邊的。因此上,這些年他跟喬國棟就走得近,交流的也多,有了事兒,他不去找強偉,更不去找週一粲,而是徑直就往喬國棟這兒跑。

見喬國棟攔擋,秦西嶽沒敢再往深裡扯,不過會後,他還是從頭到尾將王二水還有紅沙梁村移民的問題向喬國棟如實作了反映。

喬國棟先是不說話,後來讓秦西嶽問急了,重重嘆了一聲,道:「老秦,基層的事你可能不瞭解,不比你們科研單位。基層有基層的難處,市縣也有市縣的難處,這些事,咱不說了,好不?」一聽喬國棟打官腔,秦西嶽不樂意了:「老喬,我可沒拿你當什麼主任,正因為信得過你,我才把這些話說出來,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喬國棟猶豫再三,還是拉開了話頭。

「老秦啊,不瞞你說,這種事兒,多。當初移民,其實不是那麼回事,這裡面另有隱情。我怕說出來,你會罵我。」

「說!」

喬國棟就給說了,話還沒說完,秦西嶽就跳了起來,指著喬國棟的鼻子就罵:「好啊,怪不得老百姓怨聲載道,原來,原來……」

移民完全是個陰謀!說陰謀也許欠妥,但相當長的時間,秦西嶽就認為,這是陰謀,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市縣兩級壓根兒就不是為五佛山區的農民著想,沙縣要搞開發區,要建新農村,選來選去,就把地點選在九墩灘。為啥?九墩灘是荒漠,是未開墾區,如果把這兒開墾了,建成綠樹成蔭瓜果飄香的新農村,那麼,從市上到縣上,那可就功勞大了,政績自然不用多說。這比搞一個經濟開發區划算,也比搞一個形象工程務實。方案定下後,市縣兩級開始抓落實,層層承包,責任到人。市裡由剛剛擔任市委書記的強偉親自抓,縣上也由一把手直接抓。市縣兩級各部門,都要圍繞這一中心工作,全力以赴給予支援。其餘各縣,都要通力配合,密切協作。兩年後,開發區初具雛形,井打了,村建了,公路也通了。但獨獨紅沙梁那一塊兒還空著。這很不雅觀,也很失面子,一塊荒漠將嶄新的開發區攔腰斬斷,不倫不類,很難看。幾番討論後,強偉作出決斷,一定要把這一片荒漠開發出來,要讓它有人煙,要讓它跟整個九墩灘形成整體。可這個時候,動員移民已經很難了,山區幾個縣,凡是能移的都移了,剩下的,要麼移民成本太高,要麼當地老百姓不樂意。挑來揀去,最後才發現五佛還有一個山溝溝,住著三百多戶人家。強偉如獲至寶,當下就拍板,就移這三百多戶!

為將這一工作儘快落實,強偉要求市縣兩級盡最大努力為移民提供便利,能給的優惠政策一定要給,能扶持的資金一定要扶持。可這兩年移民,市縣財政都盡了最大的力。河陽財政狀況本來就不好,這幾年加上骨幹工業企業破產倒閉,工人大量下崗,財政壓力越來越大。下面幾個縣,情況就更糟,尤其五佛,是全國十八個乾旱縣之一,十二個特困縣之一,財政哪還有能力扶持農民?僅僅養活公務員和教師,就壓得縣財政喘不過氣。但在此種情勢下,相關部門又不得不表態。於是,在毫無兌現能力的前提下,相關方面匆匆出臺了那些個政策,目的,就是先設法把山區的農民移下來,至於移下來怎麼辦,誰也沒想過,也沒能力去想……

「難啊,老秦,你是沒在市縣工作過,你要是當上一天縣長,就能理解其中的甘苦。有些事,不是我們成心要騙老百姓,而是迫不得已……」

「你少找藉口!」秦西嶽拍案而起,「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老百姓會說‘寧可信傻子的話也別信政府的話,寧可跟騙子打交道也不要跟幹部打交道’。原來你們,原來你們……」秦西嶽說不下去了。他這個市縣兩級政府的座上客,哪裡會想到,政府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對哄農民!

第二天,秦西嶽拿著王二水給他的那一撂檔案,徑直找到了市委書記強偉的辦公室。「我就想問問,欠移民的錢,啥時候給?」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種語氣跟一個市委書記講話,也是生平第一次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態度質問一個比他級別要高的領導。

強偉抬起頭,慢慢將目光對在他臉上,像欣賞一幕獨角戲一樣,欣賞了一陣,然後笑著說:「秦專家,哪來那麼大的火?你這一發脾氣,我都不知道該咋工作了。」

那天強偉很爽快地答應他,欠移民的錢,一分也不會少;鄉上花的,鄉上吐出來,縣上沒給的,立即給,不夠的,市財政出。總之,當初怎麼答應移民的,現在怎麼兌現,絕不能虧了這些移民。

秦西嶽聽完,轉怒為喜,帶著歉疚和不安說:「對不起,強書記,我剛才脾氣太沖。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到之處,請多原諒,多原諒啊。」說完,就像逃似的,趕緊往外溜。強偉叫住他,道:「老秦,謝謝你提醒我,這件事,我沒做好,應該接受你的批評。」一席話說得秦西嶽臉紅了好幾天。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還是讓強偉耍了。他就奇怪,一個堂堂的市委書記,怎麼就愛好耍弄別人呢?強偉非但沒按自己說的辦,還把找他反映情況的幾個市縣幹部批評了一通,包括喬國棟,也在一次會上,讓強偉不點名地批評了。等他半年後再回到沙縣時,紅沙梁的村民,竟沒人敢跟他說話,當初對他抱有很大信心的王二水,也不聲不響地離開了紅沙梁,帶著患病的妻子,還有兩個年小的女兒,回他的老家繼續過那種靠天吃飯的日子去了。

這種事情見得多了,能不變?甭說是秦西嶽,怕是換了任何人,都得對強偉他們的做法深深地打上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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