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丁叮去超市閒逛,看到了他的高中同學,那個同學叫汪端,曾經和丁叮一個寢室,被丁叮打過兩個耳光。汪端在北京讀書,暑假回家在超市做炒勺的促銷員。丁叮看到汪端的時候,汪端正在用炒勺炒菜,邊炒菜邊向顧客介紹炒勺的效能。丁叮站在人群后面,盯了汪端一會兒,等汪端不說話了,才走上前去和汪端打招呼。汪端看了丁叮一眼,跟不認識似的。丁叮覺得非常沒面子,就說:「你真不認識我啦?我是丁叮啊,咱倆是同學嘛。」誰知汪端斜了丁叮一眼,說:「我不認識你,我認識你爸!」丁叮怒了,上去就打汪端。剛才圍著看炒菜的那些顧客嚇得躲到一邊,汪端一邊還手一邊衝著人群喊:「他是丁常進的兒子,大貪官大賭徒的兒子,死刑犯的兒子,你們怎麼不過來打他啊?」汪端這麼一喊,丁叮更加憤怒了,抄起剛才汪端炒菜的那把炒勺就往汪端的頭上猛打……等保安過來的時候,汪端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丁叮因故意殺人罪被判了無期徒刑。
一個孩子,就這樣毀了。
而丁常進的老父老母,在孫子進監獄後的半年內相繼故去,一個死於心肌梗塞,一個死於腦出血。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對丁常進施行注射死刑之前,他的臨終留言竟是——「我現在最想念的就是我的父母和我的兒子……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努力,就是為了能讓他們過上人世間最好的生活……可是,事與願違,我感到非常羞愧……」
如果,丁常進在天有靈,得知了他最愛的親人們的悲慘結局,他又會做何感想?
眼前的肖易鴻和當年的丁叮,是多麼的相像啊……到底是什麼葬送了這些孩子的幸福?每當想起這樣的問題,陳之行就感到特別的沉重,又特別的無力……
他站起來,輕輕地走到肖易鴻的身邊,坐了下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愛憐地摸了摸肖易鴻的頭。
誰知,肖易鴻竟一把抱住陳之行,放聲大哭。淚水打溼了陳之行的衣襟,陳之行也緊緊地抱著肖易鴻,哽咽著,好久好久,也說不出一句話……
見過了肖易鴻後,陳之行好幾夜都沒睡好覺。
是的,他又一次受到了刺激。
在承新市領導幹部警示大會上,陳之行曾經這樣說過:「同志們,貪,山重水複絕無路;廉,柳暗花明處處村。貪念最終會把人逼上絕路,廉潔可使人終生平安。我們要努力做一位百姓擁戴的清正廉潔的好官,不只是為了我們的國家,為了我們的事業,也為了我們的親人。你們都是親人的驕傲,也是家裡的頂樑柱,因為一時貪念,一時糊塗倒下了,親人們怎麼辦?誰來支撐起他們的倒塌?這麼多年,我查辦了大大小小几百起案子,從特定的角度看,每個案子其實都是一場悲劇。比如,宏遠大案的兩個主犯,曹秋實和丁常進,當他們的犯罪行為被曝光的時候,大家都很震驚,也很憤怒……可是,大家又是否想過,他們的違法犯罪除了給國家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失之外,又給他們的親人帶來了什麼呢?說實話,同志們,在與他們接觸的過程中,在與他們的家屬接觸的過程中,他們的眼淚讓我——很受刺激……多少年來,我忘不了,根本忘不了……」
錢有兩戈,傷盡古今人品;窮則一穴,埋沒幾多英雄。
當一個人開始對金錢和物質頂禮膜拜甚至不擇手段瘋狂攫取的時候,就等於踏上了一條「泯滅」之路,良心、親情、平安、幸福……這些金錢買不來的東西會通通泯滅,落下的,是比貧困更可怕的空。
可是,貧困呢?貧困就不可怕嗎?可憐的高盛夫妻,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物質的富有,精神的貧窮;物質的貧窮,精神的求索——到什麼時候,我們的民眾才能走向物質和精神的共同富裕呢?
陳之行知道,肖易鴻的哀鳴,將和曹念念的眼睛,將和丁叮的沉默一起烙在他記憶的牆壁上,這烙印是難以磨滅的,是隨時可以讓人痛讓人疼的——作為一個城市的紀委書記,承受各種各樣的疼痛也是工作的一部分。